《谋中人》文氏阿离

5、第五章 代人画影 画铺开业了

　　清明前十日，那幅画挂到了码头西头的棚子底下。

　　画是那个穿孝衣的老妇抱去的。她没挂在堂屋，说堂屋太窄，怕熏着。她说她男人在码头上活了十九年，该在那儿。

　　棚子是扛包的人歇脚的地方，地上永远是湿的，一股河泥和汗混着的味。画挂在正中，一幅素纸，一个男人，眉上一道疤，坐着，不看人，手边一只粗瓷碗。

　　抬棺的人停下来看。

　　一个老汉走上去，伸手摸了摸画上那道疤，摸了两下，把手缩回来："老陈。"

　　又摸了一下："老陈，你怎么回来了。"

　　那天下午来了七个人。第二天来了十一个。

　　第三天早上沈砚推开门，台阶上坐着三个女人，提着鸡蛋、腌鱼、米。

　　她们要画的人，他一个也没见过。

　　所以每一幅画，他都先去那人干活的地方待上半日。

　　码头、砖窑、绣坊、豆腐房。他不问名字，只蹲在角落里看：那些人怎么站，怎么蹲，怎么端碗，怎么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一擦，再伸手接东西。同一种活计的人，身上长着同一种姿势。疤也是行当给的——扛包的疤在眉上，撑船的疤在虎口，烧窑的疤在脚背。

　　"脸是各人的，"他后来跟许沉微说，"姿势是这一行给的。先把姿势画对，再往上安一张脸，人才活。"

　　许沉微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说："舅舅教我的，是先把墨调对。"

　　"墨要紧。"沈砚说，"人比墨要紧。"

　　三天里他画了五个。画一个收一份钱，多少不论。有人给五十文，有人给一斗米，有人什么也没有，站在门口说半天的家常，说完走了，他也不追。

　　老陈是第一幅。第二幅是个在窑上做砖的，姓周，去年冬天窑塌了，他媳妇用一篮鸡蛋来换。这一幅画得快——砖窑他蹲过两回，知道烧窑的人站着时总微屈一条腿，窑口矮，他们习惯弯下腰看火，膝盖弯久了，站起来就是那样。

　　第三幅是孙家的。女人四十来岁，手指关节很粗，进门先四下看了一遍，像怕有人跟着。

　　她要画她儿子。儿子十六，去年跟船走的，说跑一趟江南就回来。走的时候穿一件蓝布褂，是她自己染的，染得不匀，后颈那儿一块深。后颈还有一块疤，是小时候被开水烫的。

　　"他右手小指短了半截。"她说，"压船板压断的。他自己拿刀砍的，说留着碍事。"

　　沈砚的笔停了。

　　"手我画不了。"他说。

　　女人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为什么。"

　　"脸我能照着您说的画。手不行。"沈砚说，"少了半截指头的人，抓东西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这个我没见过，画出来就是错的。您儿子在船上撑了三年篙，他一辈子都在用手——手画错了，他就不在了。"

　　屋里静了很久。

　　女人忽然把手伸进袖子，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半截小指，用一块旧布包着，布上有褐色的印子。

　　"他走的时候落在家里的。"她说得很平，"我一直收着。你要是没见过，就拿去看。看完再还我。"

　　沈砚盯着那半截东西看了很久，没有伸手。

　　"收起来吧。"他说，"我去问别人。"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码头。

　　码头上找三个右手小指短一截的人不难。他找了三个，一个在系缆，一个在啃馍，一个蹲着补网。他蹲在旁边看了上午，看他们怎么把绳头绕在掌心，怎么用断口那一节顶住木柄，怎么在递东西时下意识先伸出左手。

　　看到第三个人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少了那一节的人，抓东西时会多使一分力，所以肩膀总是微微往前塌。

　　那天夜里他画了一整夜。天快亮时，纸上的人穿一件染得不匀的蓝布褂，坐在船板上，头微微偏着，露出后颈那块疤。右手摊在膝上，小指短了半截，肩往前塌着。

　　孙家的女人来取画，解开绳子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走到门口，回过头。

　　"我不要他像。"她说，"我要他回来。"

　　门帘落下去。沈砚在案前坐着，半晌，把笔搁了。

　　钱老板是第七天来的。

　　锦缎铺的老板，四十出头，胖，进门把凳子碰倒了也不扶。他要一幅自己的像："要威仪。要一看就知道，这条街上说话算数的是我。"

　　"成。"沈砚说，"三日后来取。二十两。"

　　"二十两？"

　　"你方才自己说的，你说话算数。"沈砚低下头，"算数的人，二十两不算多。"

　　钱老板被这句话捧得舒服，哈哈大笑，留下银子走了。

　　第二日沈砚在他铺子门口蹲了半天。

　　钱老板坐在柜台后头，一手拨算盘，一手捏一枚铜钱凑到眼前看，看得极慢——他是拿铜钱比色，辨成色。有客人进来，他先看客人的鞋，再抬头看脸；客人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眼睛已经落回账本上。

　　第三日画成。钱老板解开一看，脸就沉了：画上的人坐在柜台后头，头低着，一只手在算盘上，一只手捏着铜钱凑在眼前，没有半分威仪。

　　"我要的是威仪。"

　　"这就是威仪。"沈砚说，"你坐在铺子里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你若不要，银子退你，这画我留着挂在坊里，往后有人求画，我先给他看——这就是乌渂城里最会算账的人。"

　　钱老板抱着画骂到巷口。

　　一个月后，那幅画挂在了他铺子门口。有客人问是谁画的，他说："一个不肯署名的怪人。"又问画得像不像，他想了半天，说："像。"

　　三月十八，官衙街来了人。

　　来的是个书吏，姓蒋，四十来岁，青衫洗得发白。进门先看墙，再看案，最后才看人。

　　"衙门要一幅画，挂在二堂。"

　　"画谁。"

　　"不画人。"蒋书吏在凳上坐下，"堂上挂的画，哪有画人的。画松，画鹤，画山水，画'明镜高悬'。"

　　"我只画人。"

　　蒋书吏抬起眼皮看他，看了一会儿笑了："那你画我们大人。"

　　"画得好看些？"

　　"自然。"他说得理所当然，"堂上挂的画是给百姓看的。百姓看见大人一脸福相，心里就安。"

　　沈砚没有立刻答。他想起一件事——这半月里，他在官衙街的茶棚、衙门口的石阶、卖炊饼的摊子边，听了不少闲话。有一句话说得很轻，说的人还往衙门方向瞟了一眼："左脸那颗痣，谁提谁倒霉。"

　　"大人左脸靠耳朵那儿有一颗痣。"沈砚说。

　　蒋书吏的茶盏停在半空。

　　"这颗痣，不能画。"

　　"为什么。"

　　"大人不喜欢。"

　　"那就画不了。"沈砚把纸收起来，"我不画一个没有痣的人。那不是他，是另一个人。挂上去，百姓拜的是另一个人。"

　　蒋书吏站起来："你这脾气，在乌渂活不过三年。"

　　"我活了七年。"沈砚说。

　　蒋书吏不说话了。他把袖子捋了捋，忽然换了口气："罢了，这话我回去回。另有一件，你听不听。"

　　"说。"

　　"府里要修一部《乌渂百工图》。三十六行，行行画一个人进去。织的、打铁的、撑船的、卖豆腐的。画成了送上头去，算乌渂一件政绩。"

　　沈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画谁，由我定？"

　　"由你定。"蒋书吏说，"名字得报上来，一个不能漏。"

　　"署名呢。"

　　"不署名。"蒋书吏说，"这一部图，署的是衙门的名。"

　　沈砚看了他很久，慢慢说："这个我接。"

　　蒋书吏走后，蠕蠕凑过来："公子，这活儿不挣钱。"

　　"不挣钱。"

　　"那为什么接。"

　　沈砚把一张空白的纸铺开，用镇纸压住四角。

　　"三十六行，就是三十六个人。三十六个人，就有三十六个名字。"他提起笔，"我这辈子丢过一个名字。总得先替别人把名字存下来。"

　　那天夜里他起了稿。

　　第一张画的是老陈。眉上一道疤，坐着，不看人，手边一只粗瓷碗。

　　第二张是孙家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蓝布褂，后颈一块疤，右手小指短了半截，肩往前塌着。

　　第三张他画得很慢。一个躺在草席上的人，身子是他自己的，青色的衣裳，领口磨破了；画到脸，笔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没有见过阿七。他只知道那个人跟他同岁，死在破庙里，被三十两银子买下来，洗干净，换上他的衣裳，抬出去，扔进碧漪池，再捞上来说这就是尚书家的三公子。

　　他连那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没听过。他只知道，那个人最后看见的世界，是他沈砚的衣裳。

　　他在那张空脸上留了白，把纸吹干，收进匣子。

　　"总有一天。"他说。声音很轻，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蒋书吏第三日送来一份名单。

　　三十六个行当，字是衙门里的楷书，工整得像刻的。名字用朱笔圈着，有几个旁画了小圈，表示人已找到；有几个空着。

　　沈砚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十六行，手指停住了。

　　那一行的名字被人用墨划掉，划得很干净，只剩一道横。旁边补了四个小字：上京来的。再旁边是籍贯"上京"，职司"账房"。

　　名字虽被划掉，起头那个字还认得出来。一个"顾"字，只剩最后一撇。

　　沈砚在那道横上看了很久。

　　他想起上元夜之前，东宫那位说过的一句话——"等我拿回另一半，两半都给你。"那时那人手里有一块玉，断成两半，一半在他手里，一半在皇帝手里。

　　他把名单折好，压在匣子底下，重新提笔，蘸墨，落下第一笔。

　　门外起了风，吹得门板响。远处有人敲更。三更。

　　沈砚往窗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盏不知谁家的灯，亮在很远的地方，又慢慢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