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繁华乌渂 繁华乌渂 ...
-
又过了几日，沈砚的身子好了大半。
人一好，虞塍朔就来了精神。他一天来三趟，一趟一个说法：说城东新开了家酱铺，说码头来了批广货，说云烟阁换了新的花魁，说人生在世不该总在院子里画梅。
沈砚被他磨得没法，终于应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六，街上已经挤得走不动。乌渂城有三十六条街、七十二座桥，河从城中穿过，桥下是船，桥上也是船——桥上卖货的小船，一条挨一条，把桥面堵成了两条窄道。
沈砚从前以为上京是最繁华的。上京的繁华是规矩的：东市卖什么，西市卖什么，几更开市，几更闭市，都有章程。乌渂没有章程。乌渂的繁华是活的，谁有本事谁就往上挤，挤不上去的就掉进河里，第二天再爬上来。
沈砚走在人群里，看得比谁都仔细。
他看人的手。抬轿子的手上有一圈厚茧，是绳子勒的；卖绸缎的手上有针眼，一双手十几个；挑担子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泥。他也看人的衣：绸的、缎的、棉的、麻的；缎子分三等，最次的那种，光是从斜里看才亮。
"砚弟，你看什么呢？"虞塍朔不解。
"看人。"
"人有什么好看的。"
"人最好看。"沈砚说，"衣裳会骗人，手不会。"
虞塍朔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走了半条街才回过味来："你这话说得跟我爹一个味。"
云烟阁在城南，三层，飞檐挑得很高，檐角上挂着六盏灯，白天也点着，说是讨个彩头。
进了门，暖气扑面。香是甜香，混着酒气和脂粉气，甜得发闷。
上上楼的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乌渂的公子哥儿，有几个沈砚在虞府见过。他们见虞塍朔带了人来，都起身，眼睛却都往沈砚身上走。
沈砚不惯这种眼光，也不躲。他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不多时，房里就乱了。绸缎松开，酒斟满，那些方才还衣冠楚楚的人，一个一个都软下去。有人把花魁搂在膝上，有人已经开始解领扣。沈砚端着茶，眼睛落在窗外。
他在想一件事：那天夜里的水，为什么挣不脱。
他记得那东西的触感——滑，糙，不是水草。水草是软的，一扯就断。缠住他脚踝的那样东西，是硬的，硬得硌人，一挣，反而收得更紧。
那是铁。是缠了铁链的网。
御花园的池子里，为什么会有网。
"沈公子。"
一个声音在旁边坐下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半旧的青衫，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笑得很和气。
"在下姓何，在这阁里管些杂事。公子面生，是头一回来？"
沈砚"嗯"了一声。
"公子瞧着不像这路上的人。"
"哪条路？"
那人笑了笑，没答，反而抬手往廊下一指："公子懂画？"
廊下挂着一幅画。三尺见方，画的是一树红梅，落款"梅山"。
沈砚的目光停在那幅画上，停了三息。
"这画，"他说，"是假的。"
姓何的脸色变了一变，随即又笑："公子说笑。这是梅山先生的真迹，我们阁主花了大价钱从江南收来的。"
"梅山先生画梅，从不点睛。"沈砚放下茶盏，"他嫌朱砂俗。你看这幅，花心全是朱砂点的，一点一个圆，点得齐齐整整。这是照着他的稿子描的，描的人不会画，只会涂。"
屋里静了一瞬。有人回过头来。
姓何的笑着，眼里却没笑了："公子眼力好。不过……这话在我们阁里说，不太好。"
"那就当我没说。"
"公子贵姓？"
沈砚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姓什么不重要，"他说，"画是假的，说给谁听都一样。"
那人看了他很久，起身走了。
虞塍朔这才敢出声，把他拉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砚弟，你知道那幅画是谁挂的？"
"不知道。"
"是阁主。何管事只是跑腿的。"
"那更好。"
"好什么？"
沈砚端起茶，吹了吹浮沫。"一幅假画，挂在乌渂最贵的地方，挂了半年，没人认出来。"他说，"说明两件事。这城里没有真懂画的人；有人的画在这儿成了通货。"
虞塍朔眨着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砚把茶盏放下，"我这双手，在这儿比在上京值钱。"
虞塍朔咽了一口唾沫，还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我知道。"沈砚自己接了下去，"何管事背后是祝家的人。"
"你知道你还……"
"我就是要他知道。"他把茶盏搁下，"他若真懂画，就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他若不懂，就会去问他背后的人。问到最后，会问到一个人那里。"
"谁？"
沈砚没有答。
——梅傲然这三个字，在乌渂不该由他来说。
正说着，隔壁忽然一声巨响。
像是椅子被掀翻，又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紧接着是一声尖叫，尖得很，把满阁的丝竹都压下去了。
"你们这些下贱东西！放开我！不然我叫你们死！"
沈砚的手一顿。
"小丫头脾气还挺暴躁。"另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老子不管你哪家的小姐，进了云烟阁，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滚开！救命！砚师兄——你在哪儿？砚——"
沈砚站了起来。
虞塍朔一把拉住他："砚弟！别管！这地方的人，你管不起！"
沈砚把他的手拿开，走了。
他推开门。
隔壁屋里，一个黑髯大汉正按着一个姑娘的肩，把那姑娘按在榻上。姑娘一身男装，头发散了，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两只手在背后绑着，绳子勒进腕子里。
她看见门口的人，先愣住，然后眼睛一下红了。
"砚师兄！"
沈砚走过去。
黑髯大汉回过头，看见他一身绸缎，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气势先矮了半截。这层楼上的客人非富即贵，他一个小人物惹不起。
"这位公子……"
"绳子解开。"沈砚说。
"这丫头是……"
"解开。"
绳子解开的时候，那姑娘的手腕上两道红痕，红得发紫。沈砚把她扶起来，替她把散了的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
"能走吗。"
"能。"她哭着说，"师兄，我找了你半年。"
沈砚"嗯"了一声，扶着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对那黑髯大汉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眼角都没动。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大汉张了张嘴，没敢说。
"不说也行。"沈砚说，"这层楼上，总有人认得你。"
他走了。
虞塍朔追出来，脸都白了："砚弟，你何苦？为一个不认得的丫头，得罪这种人。"
"她喊的是'砚师兄'。"
"天下重名的多了。"
"重名的概率，比我活着的概率还低。"沈砚说。
虞塍朔被这句话噎住，半天才道："你何苦还要对他笑。"
"他会记住我。"沈砚把手拢进袖子里，"往后在这城里，能记住我的人，都有用。"
---
回府的车上，那姑娘一直在说。
她叫许沉微，梅傲然的外甥女，沈砚的师妹。她说话又快又乱，一件事能岔出三件事去：说她从梅山下来，走了多少路，钱袋在客栈被偷了，她在码头给人画扇面挣盘缠，画得不好被人赶，被人骗到云烟阁，说要去见一个"贵人"，结果那贵人是个人牙子。
"师兄，你不知道，我一路上……"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以为你死了。我哭了三个月。后来舅舅告诉我了。舅舅说你还活着，说你往南去了。他说他不该说，可他不忍心看我哭。"
沈砚看着车窗外。
"师父还好吗。"
"不好。"许沉微擦了擦脸，"他病了。手抖，画不了细笔了。他把画室锁了，谁也不让进。有一回我偷偷进去，看见他在烧画——一张一张地烧，烧了一整夜。"
沈砚的手指收紧。
"烧的是什么。"
"我不认得。"许沉微说，"都是很大的画，卷起来的。有一张烧到一半，我看见上面画的是人，很多人，穿着朝服。"
车里静了很久。
"师兄，"许沉微小声说，"你是不是还在等那个人。"
沈砚没有答。
车轮碾过石板，"咕隆"一声，又"咕隆"一声。乌渂的夜亮起来了，河上挂满了灯，一盏一盏，从桥的一头排到另一头，像有人把一条火线扔进了水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繁华乌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