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带刺蔷薇 遭受调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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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三日，日头出来了。
江南的太阳不像上京那样干，是湿的，照在人身上暖得慢，暖透了又容易困。沈砚洗完头，头发拧不干，蠕蠕就搬了张躺椅放在院里，又拿了块帕子垫在他脑后。
"公子晒一刻就回屋，仔细着凉。"
"知道。"
"晒一刻。"
"知道了。"
蠕蠕不走，站在旁边盯着他，像盯一个要偷偷下水的孩子。沈砚只好闭上眼。
他确实睡着了。睡得不深，能听见院墙外头有人卖炭，一声一声；能听见邻家的狗叫了半声就断掉；还能听见有人从月洞门走进来，脚步很轻，不是府里的人。
"啧啧。"
一个陌生的声音。
"没想到虞兄还藏着这么一个美人。"
沈砚睁开眼。
逆着光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虞塍朔，脸都白了；另一个穿一身黑，很高，肩宽，头发用一根旧银簪束着，脸生得不算难看，只是笑起来眼睛太亮，亮得让人不舒服。
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往下走，走到衣领那儿，停了一停。
沈砚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撑着躺椅坐直，抬眼，剜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人愣了。
"你敢瞪我？"
沈砚没答。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起来，慢慢地穿，穿好了才开口："院门在那边。"
虞塍朔赶紧上来打圆场："砚弟，这位是祝括祝公子，乌渂城……"
"我知道。"沈砚说。
"你知道？"
"祝家的。"沈砚把衣带系好，"城里开当铺的、放债的、看谁不顺眼就砸谁铺子的那一家。"
祝括脸上的笑没了。
虞塍朔的汗都下来了："砚弟，砚弟，你少说两句……"
祝括却忽然笑了，笑得比方才还响。他往前走了一步，拱手，弯下腰去，行了个像模像样的礼。
"沈公子，在下祝括。初次见面，唐突了，扰了公子歇息，给公子赔个不是。"
虞塍朔张着嘴，像看见鬼。
沈砚也没有料到。他盯着那人弯下去的背看了两息，才说："不必。"
"怎么不必。"祝括直起身，"我这人有个规矩——看上的东西，先礼后兵。今日先礼。"
"那你的兵，不必备了。"
沈砚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很平静地说："祝公子，这院子是虞府的内院。你是客，我也是客。客在别人家里乱走，主人家不好看。下回请先递帖子。"
帘子落下。
祝括站在院里，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僵住。
虞塍朔小心地看他："祝兄……"
"他什么来头。"
"我表弟。"虞塍朔赶紧改口——他先前跟人说过"堂弟"，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我姑母的儿子。上京人，家里出了事，托给我父亲照看。他跟过梅傲然学画。"
"梅傲然？"祝括眯起眼，"那老头子也收徒弟了？"
"收了一个。就他。"
祝括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落下的帘子，忽然低声说："有意思。"
他没走。
院里没有别的坐处，他就坐在石阶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着，像在自己家里。虞塍朔站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这画谁画的。"祝括抬了抬下巴，指着廊下。
"我表弟。"
"就他？"
"就他。"虞塍朔赔笑，"我求了三回，才求来这一幅。"
祝括站起来，走到廊下，仰头看那幅《寒梅图》。他看画的样子跟看人不一样——看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看画的时候眼睛是静的。他看了很久，久到虞塍朔都催了两回。
"这画上，"他忽然说，"有一朵是败的。"
"是。"虞塍朔说，"我也问过，他说留白。"
"不是留白。"祝括说，"是有人添的。"
屋里的沈砚，手指动了一下。
"添？"虞塍朔不明白。
祝括没有解释。他伸出手在画上虚虚一比，从下往上："这朵是反着画的。逆锋。画梅的人不这么画——这是写字的人的手。"
他说完，把袖子放下来，笑了笑："虞兄，你这表弟，不是寻常人。"
"祝兄说笑了，他就是个画画的……"
"码头上昨夜死了三个。"祝括忽然说。
虞塍朔一愣："什么？"
"三个扛包的。船靠岸时缆绳断了，抽在人身上，一个当场没了气，两个滚下河。"祝括说得很随便，像在说今日的天色，"官府来了一趟，记了名字就走了。我让人去问，回话说'失足'。"
"这……"
"我爹说，今年漕上的银子比去年少了两成。"祝括拍了拍袖口的灰，"虞兄，你猜那两成去哪儿了？"
虞塍朔没敢猜。
祝括也不等他说，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那扇落下的帘子扬了扬下巴："替我跟你表弟讲一声——我出三百两，他给我画一幅。"
帘子里没有声音。
"五百两。"
还是没有声音。
祝括笑了，笑得心情极好："成。这事我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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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沈砚靠着门站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祝括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上京的公子哥里一半是这个样子：家里有几个钱，手上有几条人命，把人的脸当玩意儿看。他不怕这个。
他怕的是那句话——"看上的东西"。
他这辈子，被当作"东西"看过两回。第一回是在御花园。那夜之后他躺了半个月，能下床的头一件事，是端着镜子看自己还像不像一个人。第二回是在沈家祠堂。父亲让他跪在牌位前，说"你这条命，是沈家的"。他跪了，也记住了。
他不想有第三回。
"公子。"蠕蠕端着一个药罐子进来，脸上一道一道的黑灰，像只花猫。
"你又去煎药了。"
"郎中说了，这药得小火，煎足两个时辰。"蠕蠕把罐子放下，两只手在衣襟上搓，"我守着火的。"
沈砚看着他。这小子跟他同年，个子比他还矮半头，从小到大没学会一件体面事：端茶要洒，卷画要褶，煎药要糊。可那天在运炭的车上，是他一路把沈砚的脚揣在自己怀里焐着，焐了十七天。
那十七天里他不敢睡。他一睡，就会回到水里。蠕蠕不知道该怎么叫醒一个做噩梦的人，就一遍一遍地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布；换到自己的手冻僵了，就塞进衣襟里焐一会儿，再拿出来。
"手伸出来。"
蠕蠕愣愣地伸手。手背上烫了一个泡，圆的，黄豆大小。
沈砚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点药膏在他手背上，慢慢地抹开。抹完了，把他的手放下，才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一口气喝干。
苦。苦得他眉毛都皱起来。
"公子，"蠕蠕小声说，"那位祝公子……是不是坏人？"
"是。"
"那咱们躲着他。"
沈砚把碗搁下，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眼角会弯一下，很短。
"躲不了。"他说，"你去打听打听，祝家做的是什么生意。"
"漕上的。"蠕蠕答得很快，"码头上的人都怕他家。说是他家一句话，船就翻。"
"还打听了什么。"
"说是祝家老爷跟漕运衙门的人走得近。"蠕蠕压低声音，"去年冬天码头上死过人，官府记的是'失足'。"
"那三个人的名字，你知道吗。"
蠕蠕摇头："码头上的人说，是外乡来的短工，没人认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两个字。
无名。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收进匣子里。
"公子，你写这个做什么。"
"记着。"沈砚说，"总得有人记着。"
"蠕蠕，"他忽然又问，"你从前的名字是什么。"
小子愣了："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蠕蠕，说我一岁多的时候在墙根底下爬。"
"蠕蠕也是名字。"沈砚说，"有名字的人，死了才有人找。"
他把匣子放回案上，忽然想起祝括那句"是有人添的"。他知道添画的人是谁。可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一想，这七年撑着的那口气就要散。"
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院里雪化了一半，湿漉漉的。祝括已经走到月洞门那儿，忽然停下步子，回过头，往廊下看了一眼。
那幅《寒梅图》还挂着。隔着半个院子，他看不太清，可沈砚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朵败梅。
沈砚把窗缝合上。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个人看得懂画，也听得懂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带刺蔷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