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中人》文氏阿离

1、第一章 篱下美人 寄人篱下，

　　雪下了三日，仍没有停的意思。
　　上京的雪是硬的。落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檐上撒盐；落在肩上，一抖就干净。乌渂的雪不是这样。乌渂的雪软，落在水面不沉，浮着，风一转就团团地滚，滚着滚着化在水里，连一声响都没有。
　　沈砚看了半个时辰，才收回目光。
　　案上摊着一张四尺宣，镇纸压住两头。他伸指在砚池里蘸了一下，悬在纸上，落笔之前先停住。师父教过他一条规矩：落笔之前，先想那东西的骨头。梅的骨是曲的，曲里要有一根直。想清楚了，笔才下去。
　　一树红梅从纸的右下角长出来。干是斜的，往左上挑，到半空忽然一折，折得极狠，像被人在背后踹了一脚。枝梢上零着七八朵，开的有，半开的也有，还有一朵不肯开，只露一线红。
　　他不点睛。画梅的人多用朱砂点蕊，一点，花就活了，也俗了。他用的是枯笔，笔尖蘸极淡的墨，在花心里轻轻一戳，蕊就出来，是灰的。灰的蕊才像真的——真花的花心，本就不红。
　　门外有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不急，还带一点拖沓。沈砚没有抬头。
　　"砚弟。"
　　来人一身狐裘，领口翻着，脸冻得通红，进门先把两只手凑到炭盆上烘，烘得急了，反被烫了一下，缩回来嘘气。虞塍朔，他舅舅的独子，他的表兄。
　　"又下雪。"虞塍朔说，"江南的雪真磨人。三天了，我那匹马的蹄子都冻裂了。"
　　沈砚"嗯"了一声，笔没有停。
　　"砚弟，你那画……"
　　"不卖。"
　　"我还没说呢。"
　　"你说了三回了。"沈砚把笔搁在笔山上，"第一回说柳娘过生辰，第二回说她生辰改期，第三回说她娘也过生辰。"
　　虞塍朔脸上一红，随即又挺直了腰："那、那这回是真的——她要走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一滴墨落下去，晕开，成了梅枝上一小片阴影。沈砚看着那片阴影，忽然觉得正好：那根枝原本太干净了。
　　"走？"
　　"她赎了身。"虞塍朔的声音低下去，"攒了六年银子，加上我贴的，前日把契赎了。她说要回岭南，她娘还在。"
　　"那你去送。"
　　"我去了。"虞塍朔盯着炭盆，火光在他脸上跳，"她说不要我送。她说：虞公子，你连一幅画都求不来，往后怎么护得住一个人。"
　　屋里静了片刻。雪打在窗纸上，簌簌的。
　　沈砚把那张纸转过来，推到桌沿。
　　"拿去。"
　　虞塍朔愣了："成了？"
　　"画完了。"
　　"就这么……"他凑近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不是懂画的人，可他也看得出这一树梅是活的：枝是从雪里挣出来的，花是冻着的，那朵不肯开的最冷，冷得叫人心口发紧。
　　"砚弟，"他忽然说，"你是不是想家了。"
　　沈砚的手停在笔洗上。
　　"我没有家。"他说。
　　虞塍朔没敢再问。他把画小心地卷起来，卷到一半又停住，说："柳娘若是问起画的人，我怎么说？"
　　"说是个画画的。"
　　"总得有个姓。"
　　沈砚擦了擦手，很慢。"姓什么都不必说。"他道，"画上没有名字，就是没有名字。"
　　虞塍朔抱着画筒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砚弟，我父亲说，你要是不愿意在这院里待着，开春可以搬出去。他给你寻了两间铺子。"
　　"我知道。"
　　"你不愿意？"
　　沈砚没答。他低头看着案上残留的墨痕，那一点落下去的墨，干了以后像一块疤。
　　虞塍朔走了。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走到月洞门那儿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沈砚在案前又站了一会儿，才唤人。
　　"蠕蠕。"
　　帘子一掀，一个小厮钻进来，头上肩上都是雪，鼻尖冻得通红，两只手捧着一个什么东西，捂得严严实实。
　　"公子，画收好了。"他把画筒放在桌上，忽然又"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画上……多了一朵。"
　　沈砚抬起头。
　　蠕蠕不认得画，可他会数。他把画重新展开，指着最上头一根枝梢："方才卷的时候还没有。这儿，最上头，一朵败了的。"
　　沈砚走过去。
　　那根枝梢上是空的。他画的时候特意留白，一枝斜出，什么也没点，留的是"雪后无花"的意思。如今那枝梢的尽头，多了一朵梅。
　　一朵已经开败的梅，花瓣垂着，墨色发灰，笔势从下往上。是逆锋。
　　沈砚的手指停在离纸半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他画梅从不逆锋，也从不画败花——他嫌败花丧气。这不是他画的。
　　"公子？"
　　"出去。"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一盏灯。
　　沈砚取了一只小瓷瓶。瓶里是师父给他配的"醒墨水"，颜色像陈茶，闻着有一股极淡的腥气。他倒出一点在碟子里，笔尖蘸了，悬在那朵败梅上，停了很久，才轻轻一拂。
　　墨色散开，花瓣化成一团灰雾，雾散之后，纸上浮出两个字。
　　我在。
　　沈砚站着没动。
　　那字很瘦，横画起笔是逆锋，末笔带一个很小的勾——是少年时没改过来的写法。他认得。这世上他只认得一个人这样写字。
　　灯芯"噼"了一声，光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桌沿，指节抵着木头，抵得发白。
　　雪又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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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年前的正月十五，也是下雪。
　　那夜的雪落在御花园的碧漪池上，落得比今夜急。他记不清太多。记忆是从一杯酒开始的——酒很甜，甜得不像酒，喝下去喉咙里发暖，暖到第三口，眼前的灯就晃起来了。
　　再往后，是香。一种很淡的香，闻着像母亲的脂粉，闻久了骨头就软。他记得自己扶了一下廊柱，柱子是凉的，凉得刺手。然后有人拽他的袖子，他不肯走，那个人就把他抱起来。
　　那个人的怀里有雪。
　　后面的记忆是碎的。碎成一片一片，像被撕开的纸。他记得一声很轻的响，像纸被撕开；记得有人的手在抖；记得自己咬住了什么，牙关酸了一整夜。
　　再往后，是水。
　　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像刀。他挣了一下，脚踝上缠住了东西，滑，糙，越挣越紧。他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
　　他没有死。
　　他醒过来时在一辆运炭的车上，身上盖着一张草席，赶车的是个不认识的哑巴。走了十七天，走到乌渂。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夜里他"投水自尽"了。尸身捞上来，泡得面目全非，沈家认了，朝廷认了，满城都认了。他的父亲在灵前哭了一场，哭得很得体。三个月后，他的长兄升了官。
　　而他躺在一张草席上，一路往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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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寻。"
　　有人在叫他。
　　沈砚抬起头。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一身白，肩上落了雪，不知站了多久。
　　他知道这是梦。这些年在乌渂，他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梦里的祁野总是十九岁，眉眼锋利，笑起来带一点戾气，穿的还是太子的服色。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穿的是素白的常服，没有玉带，没有东宫的纹样，脸瘦了，左颊到下颌有一道淡淡的痕，像是被什么燎过。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雪在脚下"咯吱"一声。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那天你也来了吗？"
　　对面的人沉默了很久。
　　"我来了。"祁野说，"我到的时候，池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沈砚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等了七年这句话。"他说，"我一直以为，是你没有来。"
　　祁野伸出手，像是要碰他的脸，指尖停在半空，又落下去，落在他的袖口上，替他把散开的袖子拢了拢。
　　"再等等。"祁野说，"等我把这盘棋下完，我来带你走。往后不许任何人再替你作主。"
　　"你也替我做主了。"沈砚说。
　　祁野的手停住。
　　院里很静。雪落在梅枝上，压得枝子低下去一点，又弹回来。
　　沈砚想问很多事。想问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想问这七年他在哪里，想问那半枚玉璋还在不在。可他一句都没问。他只是把手伸进祁野的袖口里，握住了那只手。
　　那手是凉的。
　　"你的手怎么这样凉。"他说。
　　"雪天。"
　　"上京的雪也是这么凉的吗？"
　　"更凉。"
　　沈砚"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院子里没有人。
　　窗纸上有天光，青灰色，是雪后的那种亮。他躺在自己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枕边有一小片湿痕，正在慢慢收干——像雪化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湿痕，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