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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青炎 他释然的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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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府的后院种了许多花草,当中不乏有几种可以入药,被请入府里为周韵延缓病情的老中医正对照着医术看的入神时,非常不情不愿的被包拯拽来给这位不省心的病人公孙策处理伤口,哎,谁叫咱是寄人篱下呢!老中医只得乖乖认命。
包拯见伤口只是微微开裂,不怎么严重,也放下心来,这才跟老中医提起褚岳被毒杀的事来,“这肯定是青炎的人下的手,如果只从他的死状分析,可以查出是什么毒么?”
老中医一边小心翼翼的给公孙策包扎,一边道,“不好说,得看看才知道。”
“那会不会和初年中的毒是一类的,只不过一个是慢性一个是急性的?”公孙策忽然想到。
“不太可能,据我所知青炎一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用两次一样的毒。”
包拯见提到了初年,不禁露出颇为担心的神情,又追问到,“他现在怎么样了?毒能解得了么?”
老中医摇摇头,“不知道这毒具体含有哪些成分,我怕贸然出手会有危险。”
公孙策听罢,语气有些急促地问道,“不知大夫能有几分把握?”
老中医见他如此紧张此事,蹙了蹙眉,心中似是盘算了半晌,才道,“大约七成左右。”
“七成……”公孙策渐渐敛去方才紧张的神情,眉目间流露出有一丝的凛冽,他看着身前为他整理好衣衫的老人,缓缓道,“不清楚下毒的成分,还能在患者发病过一次的情况下有七成的把握解毒,这样的情形哪怕是我的师父也只有不到一半的把握,如此看来,您对毒的研究可谓是非常通透了。”
老中医自然不会想到公孙策会有这样的转变,但他就算再迟钝也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心中的一块大石悬了起来,他抿了抿双唇。
包拯向公孙策确认了一下眼神,也换了一副态度,对老中医低声道,“褚岳一个文臣,对行医之道一窍不通,不然也不会死于毒杀,这就让本府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他当初究竟是怎么发现上任知府患有哮喘之症,又是怎么会想到用琉璃草来犯罪的呢?不知道大夫您,是否能替本府想一想。”
听到包拯这一席话,老中医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又彻底落了地,他静静的端详了一遍面前二人的神情,忽然释然的叹了口气,略带自嘲的扬起了一分笑意,“不错,的确是我告诉他的。十多年前,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我也曾是青炎中的一员。”
“那个时候,青炎还不叫做青炎,还只是一个活跃在北方名不见经传的江湖组织,为首的一共三人,我便是其中之一。”老中医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沧桑,他轻轻缕了缕半白的胡须,“七年前*,有人突然找到我们,带着三箱黄金,让我们帮他们做一件事,那件事很简单,只是阻拦住一群人的退路。我们虽然因这样的活儿远不值这个价钱而心生疑惑,却还是一时贪念应了下来。这件事就像他听起来一样简单,我们甚至没有损失一兵一卒。等到第二天举国同丧,我们才意识到,这三箱黄金,原来并不是我们办事的酬劳,而是用来买下我们百余人的性命。”
包拯听罢,不禁倒吸一口气,虽心中已猜到一二,却仍旧问道,“难道说……你可知道那人是谁?”
“自然是朝廷的人,”老中医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答得含糊其辞,“为了活下来,我们只得开始为他们卖命,后来想想,其实他们最初便只是想收编我们罢了,他们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我们来做,他们要杀而不能杀的人,我们来杀。我们永远在暗中,永远可以用江湖厮杀火并来掩盖他们真正的目的。”
公孙策接道,“但也正因为你们身在暗中,所以他们也不会在乎你们的生死。”
“不错,我曾一度想要带着手下弟子反抗,但其实只会将我们置入更加危险的境地。他们都还年轻,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住自己的未来,甚至觉得曾经在江湖上饥一顿饱一顿远不如在那些人的手下冒着杀身之祸做事来的痛快。或许是我年纪大了,早就认命了,只想要一个安稳踏实的晚年,让我拿钱杀人我可以做,但是与虎谋皮,与狼共舞,我又怎么能知道他给我的是钱还是背后突然的一刀。所以我趁着一次外出偷偷离开了,我那时还以为凭我的能力,即便带不走我的弟子,也足以在离开他们之后隐姓埋名过上平静的生活。”
包拯问道,“他们何时又找上的你?三个月前?”
老中医轻笑,眼中满是自嘲,“不,是我从来都没有逃离他们的掌控。这七年来我辗转多地,北至宋辽边境,南至雷州半岛,无论我去到哪里,每半年都能收到一封信,空白的信,无字无名,但我去清楚的知道是谁寄来的。一开始我几乎要被这信逼疯了,我开始疯狂的变换身份,每个月甚至游走四座城镇,惶恐和不安龙罩着我,甚至比我留在青炎还要承受更多的折磨。”
公孙策叹道,“这是在扰乱你的心智,让你自乱阵脚。”
“青炎最擅长兵不血刃的杀人,展昭曾跟我说过,勾人心魔也是他们常用的手段之一。”
“或许是报应吧,当初对付别人的手段,如今也被用到了我的身上。这种恐惧一直笼罩了我整整三年,直到四年前,我终于收到了一封有字的信,我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写了些什么,就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在大街上放声痛哭,我知道他们终于有求于我,我终于有了跟他们谈判的谈资。”老中医回想着,似乎觉得是个不错的买卖,“三件事,换我彻底脱离他们的束缚,太值了不是么?三个月前,他们来找我便是为了最后一件事。”
“帮他们检查上任知府的身体,好让他们能顺利对症下药?”包拯问道。
老中医听罢,又笑了起来,眉头却一直皱着,“如果我说,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们是要杀他,你们可愿意相信?”
包拯瞪大眼睛探出了头,认认真真打量着对方的神情,嗤笑了一声,又靠坐回来,“不信。”
老中医失笑,眯起眼睛,微微颔首,半晌也自嘲的笑了起来,“不错,的确不可信。说给我的状师听都不会相信,可我当时却偏偏心中只想着马上便可以摆脱掉他们,将他的病情告与了他们才意识到他将命不久矣。”
包拯看着他,又道,“但我相信,你这一次的确并不想要害人,否则我第一次找到你时,你没必要向我透露内情。”
“我年轻的时候好赌,比其他赌徒活的像个人就在于我愿赌服输。这三件事做不做得成便是一场赌博,决定了我未来不知道还有几年活头的命运。大人你找到我时,我便已经知道我赌输了,既然输了,就没必要再垂死挣扎了。我挣扎太久已经累了,或许这样的结局更是一种解脱。”
公孙策道,“医者仁心,哪怕你练得是毒,这么多年来也确实都练就的医道,救了许多人的性命,你想赎罪,却从没有想过少犯些罪孽么?如果早就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你当初就不该再赌这一次。”
老中医笑得双眸有些闪亮,“公孙先生还是不了解我们赌徒,即便愿赌服输,但在开出点数之前,没有人认为自己会输。”
展昭从地牢回来的时候先是跑到停尸房找人,却只看见了褚岳的尸体孤零零的躺在那里,又转而去后院书房,找了一圈才在药房看到了他们。见公孙策肩上一片血迹,担心的询问了两句,被包拯接下话才发现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奇怪。一阵诡异的沉默,展昭略带迟疑的汇报了一下刚才的发现,“前几日在乐团被我捉到的那个女人跑了。刚才在堂上的身影应该就是她,见到褚岳死了才放心离开。”
“怪不得那天你那么容易便抓住了她,想必她是怕褚岳被捕后将他们的事和盘托出,才先入大牢以便给他下毒灭口,”公孙策想到那天褚岳刚上堂时异常的坦然自信,应当就是轻信了这女人的蛊惑。
老中医听了几句,忽然道,“胡姬……”
“什么?”
老中医问道,“你们所说的这个女人是不是二十多岁,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但却永远一副冷漠的样子?她的脚腕上是不是系着一根紫色的丝线?”
展昭震惊,“你认识她?”
“呀!”包拯拍了下手,“一着急怎么给忘了,咱们这儿不就有一位青炎的旧人么?难道三个月前就是她来找你的?”
“他是青炎的人?”展昭很好的抓住了重点。
“哎呀展护卫,你可错过太多了!我们都已经震惊过一轮听过一轮故事了,待会回去我跟先生再给你细说,你先自己找地儿坐反应一下,别打扰本府办案!”
展昭哼了一声,习惯了自家大人的不靠谱,懒得跟他计较,靠着床柱听老中医再度开口,“她叫胡姬,这名字还是我给她取得。”说罢又看了一眼公孙策,“方才公孙先生质疑我一个江湖郎中居然能有七成把握解了初年的毒,其实并不是因为我的医术有多高超,只不过我大概猜到了初年所中之毒,正是由我当年所研制的毒药改良而来的。胡姬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而初年应该也是她的手下之一,她此番佯装被捕,除了杀褚岳,还有一个目标应当是初年。”
“她不知道你在幽州府中?”展昭问道。
老中医摸着胡子笑道,“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既然是你的徒弟,自然精通毒术,能在片刻之内至褚岳死亡,却只给初年下了一个你有能力化解的慢性毒药……”公孙策说着,心中已有了答案。
展昭也听出了端倪,却是万分不解,“她既然并不想当真取了初年的性命,又何必多此一举给他下毒?”
老中医叹了口气,半带笑意道,“十七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瘦瘦小小的蜷缩在寒冷僻静的胡同口,身边散落着菜市场捡来的烂菜叶子和干硬的馒头。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她用她僵硬冰冷的双手护住比她还要弱小的弟弟,或者说是刚刚咽气的弟弟的尸体。”
这个年近半百的中年人永远也忘不了胡姬那时的眼神,不过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眼底竟是一片死气沉沉,冷漠深邃,毫无波澜。那时他就在想,她的血或许是冷的,她是个天生的杀手,而在那之后的许多年也验证了他当时的想法。他知道,必要的时候,这个他养大的女孩甚至可以眼不眨心不跳的要了他的性命。但同时,她却也有一个永远也克服不了的弱点,就是她的弟弟。所以当他发现她每次完成任务后,都会去他埋葬那个小男孩尸首的地方拜祭,便知道了她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动手杀了他的原因。
“而初年,她八成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弟弟的影子。就像我,为什么会想要尽力救他,也是因为看到他就像看到曾经的我自己。那时候没有人可以把我从一片混沌中抽离出去,我希望他可以,幸而他遇到了你们。”
老中医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包拯,但包拯却并未感受到多少欣慰,反倒越发觉得自己所担负的东西更加沉重了。他本该是一个铁面无私的执法者,却仍不由得在心中生出情来。就像面对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明知道他终究要亲手在他的名字上写下一个不可撼动的斩字,却还是忍不住心生对他的同情和因同感而带来的悲伤。就像面对初年,他也不知道他未来要做的审判究竟能不能把他从混沌中抽离出来。
他很想告诉眼前人,世间所有的决策都不会受外物的影响,一个人的未来活成什么样子,全都要靠他自己如何选择。但听完这一上午的故事,他反倒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来,因为此刻的他就像一个高高站在云端,俯瞰众生在浮世中奋力挣扎的判官,每一个字都在告诫世人自己体会不到人间的疾苦。
老中医讲满腹苦水倾出,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而包拯却只得照盘全收,原本因褚岳之死带来的烦恼此刻也越发得苦涩。公孙策自然一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眉头也不禁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