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马行》云中宴饮

6、第 6 章 朱碧

　　云祁第二天是自然醒的。他睁开眼的瞬间恍惚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要炸裂，全身的骨头睡得酥软酸痛，一动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睡得太久了，有点头疼。云祁拍了拍脑袋，脑子里清醒了不少，耳朵里轰鸣的声音逐渐减弱。

　　窗户关的很死，房间里昏暗的光线让云祁有点摸不准现在的时辰。他翻身下/床/穿衣换鞋，一把推开房间的窗户，外头明媚的阳光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

　　今天居然睡得这般迟。云祁皱了皱眉头，推开房门唤来小二要了热水，漱口净面后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便出门下楼。

　　一楼林九霄已经找了个靠窗的桌端坐着，微微低着头。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周身氤氲着与四周的喧嚣格格不入的淡漠。

　　是与之前的温和完全相反的疏离感，仿佛是一个误落凡尘却依然不食烟火的谪仙。

　　云祁晃了晃神，再定神看去时林九霄已经注意到了他，正举着茶杯对他扬了扬手，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

　　“小少爷，终于舍得起/床/了？还以为你陷进这客栈的软被里，都出不来了呢。”

　　……仙个屁，这就是个莫名其妙的欠揍傻子。

　　云祁深信不疑自己方才一定是没睡醒而带来的幻觉，而自己现在已经清醒过来了：“去/你/妈的。”

　　他清醒的回敬了四个字。

　　林九霄也不恼，只是提着茶壶给对方的杯里添了杯茶：“先吃早饭吧。吃完早饭，我们便出发。”

　　“先说好，一会儿你结账，我身上可没带钱。”

　　云祁毫不客气地一口喝干了杯中茶水，随后点了一屉肉包子。

　　大少爷出门从来不带钱袋子。一来他也不逛街，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府上的人自会给他准备，从不需要他亲自去买。二来有什么需要他去亲自采购的，钱也一般会放到同行的人手上，他只负责拿东西。

　　而给钱的角色，一般就由陆林来扮演了。

　　没办法，云少爷天不怕地不怕，独独对这算数方面的事一窍不通，钱到了他的手上总是会花的不明不白，糊里糊涂地花个底空，家里的人们也总为他这个毛病头疼不已。

　　时间长了，云祁干脆再也不往自己身上揣钱。管钱的事，便落到了经常跟他在一起的陆林身上。

　　而这次，陆林不在。这也就意味着，云祁的钱袋子也不在。

　　吃完结账，客栈老板啪嗒啪嗒地打了会儿算盘：“住店一宿四十文，茶水三文，热水三文，肉包子一屉五文，共五十一文铜钱。客官，可有差错？”

　　这些……云祁皱了皱眉：“你什么都没吃？”

　　“吃不惯。”林九霄淡淡道，对这件事明显并不想说太多。

　　云祁有点纠结。自己并不是想要去打探人家的私事，只是，这些钱听起来似乎都是他花的啊，这不就意味着是让林九霄给他买单了吗？

　　两人无亲无故，顶多算是暂时盟友的关系？那这样让他给自己付账是不是不太好。

　　云祁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可是他是真的没带钱。

　　“这些钱我之后会还你。”生硬的语调里带着一丝不自然和尴尬。

　　林九霄轻笑。他怎么可能感觉不到身边小孩儿的情绪波动，平时看起来张牙舞爪的一个人，居然也会脸皮薄。

　　就跟只猫儿一样，凶狠地露出爪牙，却在真的咬到人的时候别扭地/舔/舔人的指尖。

　　连倒刺都是柔软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出发吧。”小二帮忙把两人的马从后院的马厩里牵出来。云祁接过缰绳，摸了摸自家黑马的大脑袋上的鬃毛。

　　“重元，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重元朝着他喷了个响鼻以示回应。

　　马帮的人，总是会跟自己的马感情很深。

　　两人牵着马，一路走过街角闹市。昨天的事件对老百姓们还是有影响的，才隔了一天，街上的摊贩人群便少了近三分之二的数量。昨日还有点拥挤的街道今天便显得宽敞了许多。

　　也冷清了许多。

　　一群蛀虫！云祁咬牙，连最基本的治安都做不好，还敢说自己是父母官！

　　哪儿来的那么大脸！

　　林九霄发现了他的异常，稍稍拉近了点两人的距离：“怎么了？大清早的，谁又惹你生气了？”装模作样地四下看了看，又说：

　　“街上也没人啊，总不会是在下吧？在下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招惹过你。”

　　“没有！”云祁的声音有点闷，嗓子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就是因为没人我才生气！连自己的百姓都保护不好，也好意思收百姓们的税！”

　　听到这话，林九霄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他转过头来重新看着街道，过了很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势所趋，无法可解。”

　　“什么无法可解！？”云祁压低声音怒吼，失望的情绪充斥着他的整个思想，“明明是有解的！林玄将军就是解！是他们自己把解都抛弃了！”

　　林九霄脚步一顿，目光又转回云祁身上。

　　“你认识林玄？”

　　“当然！不过，只是我单方面认识而已，对方不认识我。”云祁一脸理所当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开始自顾自生闷气，“像他那样优秀的人，本朝有几人不以他为标榜？”

　　传闻中的林玄，是当朝前太子，现崇安王杨焘的伴读。听说他两岁识字，三岁吟诗，善通琴律，还同当朝前镇西大将军杜远生习武学艺。之后更是随当时的太子出征北疆，平定了持续五年的北疆叛乱，并带回了一份让举朝人民心安的合约。

　　十四登殿堂，十五封将相。林玄能文善武的形象几乎渗透到了每一个人的心里，他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边关的某些村子甚至把他当做了神明来对待。

　　然而，再绚烂的光彩也只是昙花一现。

　　安原二十年，也就是林玄十六岁那年，皇室爆发了所谓的太子谋反案件，左相联合朝中部分大臣向皇上递交了一份

　　“太子谋反”的证据列表，龙颜当场大怒，下令彻查此事。

　　林玄为了保住太子，承担了大部分的罪名，最后在狱中“畏罪”，饮毒自牀。而他的父亲林阁老上书辞官，带着妻小府众回了塞北老家。

　　此后，太子被褫夺，尚未即冠便被封为崇安王，早早的去了南方的一块封地，再也没了消息。

　　“虚伪！”云祁一拳锤上一旁的砖墙，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一群只知道碰嘴皮子的迂腐酸儒！”

　　相比于他，林九霄就显得淡然许多：“没什么好生气的，林玄……他触犯了那些人的利益，就必定会遭到他们的对付。”

　　这一切，从他随太子出征的那一刻就注定好了。

　　毕竟左相是二皇子殿下的母家啊。林九霄自嘲地笑了笑。

　　“我不懂他们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云祁压抑的声音有一丝难过，难过到让林九霄有点诧异，“我只知道，我们的英雄，被人用最卑劣的手段和污蔑，卑劣地害死了。”

　　林九霄没了笑。他停下步子，转头看着云祁。

　　“他本可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跟他的师父杜远生一样。”

　　“他本可在官场上大放光彩，跟他的父亲林阁老一样。”

　　“他本可为天下苍生，做出最好的奉献。”

　　“最后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断送了一生。”

　　云祁低着头，手指骨节用力紧握缰绳而泛出清白，他身边的马十分通人性地停在他身边，轻轻地踏了踏地。

　　“我所崇敬的英雄，就这样没了。”

　　没了。

　　林九霄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面前这个少年的难过几乎浓到了要化出实质的地步。林九霄有点无奈，上前把手放在他低垂的头上，在少年的发顶揉了揉。

　　“他选择了站在太子那边，他追随着太子立下了连皇帝都忌惮的功劳，他的羽翼成长得太快，太明显了。”

　　云祁抬头看着他，林九霄顿了顿。

　　“所以，这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没什么好可惜的，这是他自愿要付出的东西。”

　　林九霄的语调很温柔，与往常不同，这是一种很沁人心脾的，真实的温柔。

　　“而这些，终将会助他完成他的梦想，无论生死。”

　　凉雨镇郊外，有一座小木屋。

　　木萧打开房门，阳光倾泻而入。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从一旁的树上一跃而下，随后跪倒在他面前。

　　“阿朱，可看到他们到哪儿了？”

　　“回主子，已离这里不过三里地了。”被唤作阿朱的少女毕恭毕敬地回答。

　　“这样啊。”木萧思忖片刻，转身回房里唤来一名少年僮仆，“午饭备好了吗？”

　　“回主子，都备好了，就等着林先生过来了！”僮仆朗声回答。

　　“好，有些什么需要的，都赶紧准备好！”木萧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出声，“毕竟我跟九霄，可都是有四年没见过了啊。”

　　“四年不见，那你还活着吧。”门吱呀一声的被推开，林九霄的声音从门后突然传来，木萧讶异地转过身，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林九霄挂着温笑的脸。

　　“你这家伙！不是还有三里地吗！你飞过来的？”木萧惊喜地迎上前，跟着林九霄进来的还有一个黑衣少年，脸上还带着点局促和别扭。

　　木萧了然。

　　“这不是给你个惊喜吗。”林九霄笑了笑，随后拉过身后的少年介绍，“这是云祁，南原的少主，前几天在野外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正好碰上了，就一起走了。云祁，为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朋友，他叫木萧。”

　　意外？木萧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云祁，眸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原来是云少主！久仰大名，少年英雄，有失远迎，真是失敬。”木萧笑着对他拱了拱手，行了个礼，“九霄你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我这都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没说？林九霄挑了挑眉。

　　木萧只假装没看见。云祁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不，是我不请自来，没提前跟你说好，不好意思。”

　　看人家多上道。木萧把两人都迎进屋，穿过前厅，带着他们径直向屋后走去：“旅途奔波，都饿了吧，我让厨房提前准备了点吃的，你们先用着。”

　　屋后的木桌上，规规矩矩地摆着各式菜盘，荤素有致，还分别摆好了两幅碗筷。

　　“之前也不知道云少主大驾光临，匆忙之下也未能给你多准备一副碗筷。你们俩先坐着吃，我去厨房里多拿一副。”

　　说完木萧便转身打算进厨房。

　　“哎你等一等。”林九霄追了上去，想了想后又转过身对云祁道，“我去把东西给木萧，你先吃着。”随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一边跟木萧去了后厨一边把信给了他。

　　只留下云祁一个人站在餐桌边上，面无表情。

　　我又不是为了他家的饭来的！我是来跟人比试的！

　　云祁环顾四周，并没有什么疑似剑术高手的可疑人出现。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盏茶的时光过后，那两人终于从后厨走了出来，木萧的手里还多拿了一副碗筷。

　　云祁从座位上站起身。

　　林九霄看着一桌子没动的菜肴，皱了皱眉：“方才不是让你先吃了么，怎么还在等我们。”

　　云祁白了他一眼，面向木萧正色道：

　　“听说这里有一个剑术极高的人，实不相瞒，我此次来是为了找他切磋的。”

　　“剑术高超？”木萧脸上的笑淡了淡，浮现出疑惑的神色，“可是寒舍并没有……”

　　“咳咳。”林九霄适时地咳出了声。

　　电光火石间，木萧了然，脸上的笑又重新加深了些。

　　哦——

　　“怎么了？”云祁看木萧神色有异，心里有点疑惑。

　　还有点不好的预感。

　　“没什么。”木萧迅速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剑术高手，这里倒的确有一位。”

　　“他在哪！”听到这人真的存在，云祁骨子里的斗性被激发出来，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他比试比试。

　　木萧笑的有点狡黔：“他不就在你身边吗？”

　　“我身边？”云祁莫名其妙地看了下四周，“没有啊，他在……”

　　看到林九霄的时候，云祁突然僵住了，一股被耍了的羞愤从脚尖一直上升到脸颊，手指骨头捏的咔咔作响。

　　林九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在告诉他，对的，你没有猜错。

　　木萧笑道：“我们这里的用剑高手，不就是九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