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马行》云中宴饮

5、第 5 章

　　林九霄握着匕首灵巧地挽了个花儿，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官服啊少爷，这人胆子也真是大，就这么把人家衙门里的捕头给杀了。”

　　穿着深黑色红纹的男人僵直着身体躺在地上，青色的双颊上还沾着温热新鲜的血液。云祁抬眼望去，周遭七零八落地散落着尸体和带血的武器，死相都极其难看。

　　难以想象，前一刻还是那么生猛地放出箭雨来攻击他们的人，下一刻就变做了一堆刀下冤魂。

　　云祁蹲在地上，随手翻过一具尸体，背后却突然被人打了一下。

　　\"你干什么？\"云祁有点不耐烦。

　　林九霄却饶有兴致地看着手中的匕首，招呼云祁来看：\"云少主快来来，在下似乎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云祁莫名其妙地凑过去。

　　\"你看这个。\"林九霄伸手指了指匕首上的图腾，\"有没有看出什么不同？\"

　　不同？云祁接过匕首仔细查看，刃身的血污已经被人擦拭干净，刀柄上的女人姿势怪异地扭曲着，似乎是在跳舞。

　　看起来一样，但又有哪里不太对劲。

　　只是到底哪里不对劲，却也说不出来，只能让他如错觉一般。

　　\"哪里有不同，不都是一样的吗。\"云祁有点迟疑。

　　\"是吗？\"林九霄笑了笑，又伸手从袖口里摸出另一把匕首递给云祁，\"那你再看这个。\"

　　云祁把两把匕首放在一起对比，堵塞的思路顺通，眼前突然一亮。

　　“看出来了吧？”

　　“嗯……看出来了。”

　　匕首上的女人姿色妆容皆同，唯一相异的便是她们的姿态。

　　第一把匕首上的女人一手高执铃铛，举过头顶，舞步慷慨激昂似乎都能听到急凑的鼓点伴奏。而第二把匕首上的女人已经把手放了下来垂在一边，低眉顺眼，似乎已经到了舞蹈的收尾处。

　　这样迥异的动作变化，自己居然没能一眼看出，还是得了别人的提醒才发现的……云祁有点懊恼，却又觉得这两种动作之间似乎有着莫名的联系。而这联系，大概就是自己被迷惑了的原因。

　　秋日正午的太阳并不热，只暖暖地照着。云祁盘腿坐在地上，冥思苦想，前面摆着的是那两把匕首。林九霄在林间随意地走动，一步一步地踩得地上的枯叶咯吱咯吱响。

　　“暂时想不出来，就先别想了。”他伸手折了根枯树枝，一把将其对折成两半，又随手扔掉，“车到山前必有路。如果实在避不开，到时候也总会有办法的。”

　　云祁抬头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抬手就从自己衣摆下嗤啦一声撕下一根布条，牢牢缠住匕首的刀身，扛着枪杆翻身跳下了悬崖。

　　林九霄笑了笑，旋即跟了上去：“我们还是先去报官吧，云小爷。”

　　“吵死了，我有分寸。”

　　两人的身影在日光中渐行渐远，说话的声音也逐渐消散在树林的空气里。

　　阳光掠过树梢，一名黑衣人突然出现在两人待过的位置，对着树枝的断口细细端详。

　　良久，一声轻笑在树林间氤氲开来，消散而去。

　　“到了营地那便后先跟陆林那货说一声，东西都给我拿好了，爷没跟着你们，少给我惹幺蛾子。”

　　“少主请放心，属下都晓得。”

　　云祁跟手下吩咐了两声，随手拍了拍马背上鼓鼓囊囊的物资，随即目送马队先一步出城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一人的身影也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云祁转身回到客栈，抬脚就准备上楼。

　　林九霄挑了挑眉，一路跟随着他进了房间。

　　“不去报官吗？”

　　“报什么官。这种情况下报官只会引出更多的麻烦，别告诉我这么简单的情形你都看不明白。”云祁瞥了他一眼，一把扑倒客栈的床上，“与其去抢着给别人解决麻烦，还不如先睡一觉。先说好，你的房间你自己去买，我这里不收留你。”

　　林九霄捋了捋鬓发，施施然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官府派去观月台查探的衙役们，全都死光了，死在了观月台倚着的的山壁上。如果他们只是简单的目击者也就罢了，偏偏还参与了进去，甚至现场的府衙尸体中也有他们的手笔。

　　更何况，一旦他们被官府列入调查范围，那这事儿结束前，云祁的马队是别想出城了。

　　这可不行。

　　“这儿的官府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云祁冷冷。之前在茶馆听到的传言几乎都是老百姓唾弃官府的，一天到晚不干实事，就知道搜刮民脂民膏。政绩还没做出什么，就先想着修观月台了。

　　一群米虫，能查出什么东西来？

　　“既然这样，那我们也不急着查这件事，明日先去拜访一下在下的朋友如何。”林九霄轻抿了一口茶，脸上带着温润的笑。

　　“你朋友？”云祁斜眼，“就是你要给带信的那个？”

　　“正是。”

　　“你要去就去呗，带上我作甚？”云祁嘀嘀咕咕，“我跟他又不熟。”

　　林九霄笑了笑：“就当交个朋友。既然来到了此地，不去投奔一下旧友也不合礼数。”

　　“那你去，跟我又没什么关系。”云祁躺在床上翻个身，背对着他。

　　“就去露个脸而已，就当是陪在下去的吧。”林九霄开始抛出网，“在下的朋友那儿有一奇人，剑术绝伦，就当去见识见识世面也行。”

　　“见识世面？”云祁噌的一声坐起身，“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功夫不如他？”

　　林九霄状似认真地想了想，一脸为难：“那还真不好说……”语气中的迟疑和敷衍满的都溢出来了。

　　“你！”云祁气急，忍不住站起身来抄起红缨长枪，枪尖直追林九霄那笑的欠揍的脸，“你有种再说一次！”

　　居然敢这么看低我！之前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事儿还没跟你算呢！

　　林九霄脚步一转旋身躲开，白色衣袍下摆转出一朵洁白的花，转瞬即逝。广袖流转间，林九霄已经避开锋芒，转到云祁身后，一手制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里依然稳稳的端着茶杯，杯中茶水荡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眨眼之间，便出胜负。

　　云祁的身体依然在颤抖，方才那人的动作快到让他看不清，只看见衣袂翻舞。而那道身影如鬼魅般游走到他身后，手上带着冰冷的杀气直袭向他脖颈，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一瞬间化为春风，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个人，刚刚是真的能直接杀了他！

　　“冷静，冷静，云侠士。”林九霄松了手上力道，拍了拍他的肩，“这等不长眼的东西可还是得管好了，万一伤到了在下这般无辜的平民百姓，侠士可就有理也说不清了。”

　　云祁简直要吐血。

　　“你在威胁我！”这句话他说的咬牙切齿。可是人家就是有资本来威胁他，这也没有办法。

　　最开始是谁求着自己收留他待在马帮里的，转眼他就敢威胁自己了！

　　云祁气的几乎要捏断手中枪柄。本以为捡了条懒散的狗，结果是一匹假寐的狼。

　　林九霄笑了笑，喝了口茶，不作言语。

　　“所以明日的寻友之行……”

　　“知道了知道了，小爷陪你去就是了！”

　　“果然，侠士之豪爽非常人而可及。”

　　“你再叭叭一句？滚回你自己的房间去骚气吧！”

　　是夜。

　　月色皎白如水，木质的小屋在月华的流照下清晰可见。一名女子提着灯笼在石板路上行走，摇曳的灯火忽明忽暗，照得女子的脸色不甚明晰。

　　咿呀一声，一只葱白玉手推开了斑驳的木门，门缝中泄露出的一丝灯光又随着关门而隐没于门后。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晚？”青衣男子伏案桌前，头也不抬，笔下依然行书流畅。

　　“回主子，林先生今日已经进镇子了，目前就住在北门附近的润天客栈，明天便会前来拜访主子。”女子跪在地上，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回话到，听声音似乎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

　　“终于来了……”青衣男子轻叹一声，放下手中墨笔，将写好的书信封入袋中，“那他为何不直接来找我？”

　　“回主子的话，林先生这次来，并不是一个人，还带来了一名的少年。他说，要跟这名少年一起查些东西。”

　　“少年？”青衣男子顿了顿，侧头瞥向身后的女子。女子的头伏得更低了，全然不敢窥探男子灯火下俊朗的侧颜。

　　“是的，主子。而且林先生说。”女子稍微迟疑了会儿，感觉到自家主子的目光锐利了几分后还是开口道，“林先生说。那是云将军的儿子。”

　　男子瞳孔骤然一缩。

　　“云将军？可是前镇南将军云忠烈？”他猛然从座椅上起身，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少女，“他还说了什么，把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都告诉我。”

　　女子没有任何犹豫，叩首后道：“是，主子。”

　　而另一边，林九霄不知何时已经一个人出了客栈。街上的商铺都关门了，几乎所有人家都已经熄了灯火睡觉，整条街上只有清冷的月光。

　　林九霄勾了勾嘴角，路过下一个街口脚步一转，加快了走路速度。

　　直到走到一扇大门前，他终于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被烧焦成黑灰的大门，林九霄叹了口气。

　　“跟着在下这么久不累么，出来吧。”

　　静默了几秒后，一个绿色人影从拐角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说吧，跟着我这么久，想干什么。”林九霄语调淡漠，脸上也一反常态地失了笑容，与白天的他相比几乎是两个人。

　　清冷至极。

　　“妾身深夜寂寞，孤苦难耐，见公子独自一人在外游荡，便起了些心思。怎么，公子也想与小女子一起，排解漫漫长夜苦么？”

　　绿色的人影发出了一声娇笑，声调慵懒，竟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少/妇。

　　身段妖娆，顾盼生姿。眼波流转间，皆是脉脉春情。

　　林九霄不语，只是这么冷冷地看着她。

　　那少/妇见他没了下文，便娇然一笑，一步一动水蛇腰，足下生莲，莲藕一般的嫩白手臂，柔若无骨地环上林九霄的脖子。

　　不料林九霄下一刻突然动了，手掌带着凛冽的杀意拍向这少/妇。那少/妇却似乎早料到了他这般反应，硬生生扭动着柔软的身子，角度刁钻地贴着他的身体逃脱开来，还顺手在林九霄的胸脯处摸了一把。

　　“不愧是声名动四海的林少爷，果然好身材呢。”少/妇咯咯娇笑，仿佛在回味手中的触感。

　　一击不中后，林九霄也没有再出手。冷冷地看她一眼后，便转身寻路返回客栈。

　　“不要把不相干的无辜人给牵扯进来。”林九霄丢下一句警告。

　　“林先生这就不对了。”少/妇懒懒地倚在一棵树上，笑容妖艳。

　　“入了这个局，怎么还能说是不相干的人呢？”

　　林九霄恍如未闻，身影重新隐没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