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马行》云中宴饮

4、第 4 章 朱碧

　　今日的眉山客栈一如既往的热闹。

　　一大清早，客栈便早早开张，来往人流或是投宿，或是讨口早饭，还有些整日悠闲度日的老人家到这里，沏壶茶，点一小碟花生，便笑看众生百态。

　　热闹的地方消息也灵便。谁家女儿出嫁啦，谁家做生意发大财啦，谁家的媳妇又被婆家给打啦，各种不分真假的流言在这一小方天地里流传，虚虚实实，也不过落个茶余饭闲的谈资而已。

　　“哎，你们听说没有，昨夜镇子西边的观月台起火啦！”

　　“什么？观月台被烧了？这不是上个月官府刚修好的吗？抓了不少壮丁，还花了不少银子呢！怎么说毁就毁了？”同桌的人放下手里的筷子，面露疑色。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不就是失了个火而已。”有人不屑。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要真只是少了个台子，我会那么咋咋呼呼的吗！”于四海一脸忿忿，显然是对那人的不屑十分不满，啜口茶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奇怪的是台子其他的都被烧得干干净净，就剩一堆黑灰，可大门却依然安然无恙，门口上挂着的匾子也给人用不知道的什么东西刮了一遍，留下了一个诡异瘆人的符号。”说到最后还特意放低了声音一脸神秘。

　　有人好奇地放下茶杯：“什么符号？说来听听呗。”

　　于四海看众人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心里一阵骄傲，卖弄般得继续说道：“那个符号可不得了，远看像是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姿势怪异，右手拿着一枚铃铛。你们知道那是个什么符号吗？那是有名的江湖组织，九色的图腾符号！”

　　于四海背面桌上，一名白衣男子拿着茶杯的手不由得顿了顿。

　　隔壁桌的人还没有发现，依旧在七嘴八舌地讨论。

　　“九色？这又是个什么东西，从未听说过啊。”

　　“这你都不知道？九色可是当今江湖上最出名的组织了，神出鬼没，踪影不定。”有人捧着瓷杯幸灾乐祸，“这若真是九色干的，那官府可就只能栽跟头咯。”毕竟目前还没什么势力能拿这个组织有什么办法。

　　“哼，烧得好！那帮龟孙子，整天就知道声色犬马鱼肉百姓，就该给他们点教训！”有人觉得解气。

　　“就是，活该！”

　　于四海正处在兴头上，冷不丁突然被一只手拍了一把。于四海转过头，看见一名白衣男子，背过身正对着他礼貌地微笑，狭长的眸子因为动作微微眯着：“这位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些，可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绝无半点虚假！”于四海斩钉截铁，觉得自己被怀疑了，感到一丝不快。

　　白衣人依旧笑得温和：“在下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想问问。既然如此，那观月台……遗址现在何处？”

　　他对面的那名黑衣少年闻言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于四海理直气壮，直接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对面桌上画起了地图，同他一桌的人也纷纷伸长了脖子观看。

　　“喏，就在这儿。这观月台，就是官府自己建造给他们耍用的，就在衙门西边不远，不过三里地而已。”

　　“多谢先生相告。”白衣人对着于四海拱手做了个揖，随后又偏头看向他对座的少年，“去一趟？”

　　“去一趟。”少年回答，起身对他旁边桌上的四人说道，“我跟他出去一趟，你们直接去采购，晚上在这里汇合休息，明天再回去。”

　　四人点了点头，白衣人也跟着起身，要客栈小二帮他们牵出了自己的马。

　　少年一身黑色窄袖骑装，下摆处露出的小腿劲瘦有力，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后冷着一双桃花眼，用眼神不耐烦地催促磨磨蹭蹭的白衣人，看他刚刚上马便夹着马肚子，朝着于四海画出的路线疾驰而去。

　　林九霄摇了摇头，无奈地打马跟上。

　　急性子的那个自然就是云祁了。

　　纵马奔驰片刻，云祁便找到了于四海口中的观月台，他拉住缰绳停下马蹄，身后林九霄的马也跟着小跑着停下，两人一齐下马，走进这已经被烧毁的观月台。

　　于四海说的还是有几分可信。观月台的大门被熏出了一层浓厚的黑色，但依然不难看出里面的装饰。门口处高高悬挂着一块牌匾，原本的字迹已经被糊得看不清本源，黑乎乎的版面上画着一个红色的标志，仿佛是被人用上好的笔墨勾勒出来的一般，手执铃铛的舞女。

　　云祁面色阴沉的能滴出黑墨来，皱着眉头盯着那个图腾：“所以这也是他们干的好事？”

　　“看样子是这样。”林九霄跨进门槛，在观月台的内部走动一番，“下手可真狠啊，这里面简直给烧了个腹中空。”林九霄惊叹地连连咂舌。

　　“也就是说他们在袭击了马帮之后又跑到凉雨镇来烧了台子？”云祁皱了皱眉，“这怎么想的，简直莫名其妙。”

　　“九色里的人做事一向随性，江湖上他们的行为方式一直以来都是个谜。”林九霄退了出来，显然已经被烧了个精光的台子对他并没有半点的价值，“比起他们的想法，我更加好奇你的。”

　　“我的？我的什么？”云祁似乎还没跟上林九霄跳跃的思考。

　　林九霄面色冷静地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刚才在茶馆里的人说了，这个观月台是官府斥巨资建造，那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这里却没有人？”

　　云祁显然没有想到这个方面，略带犹豫地猜测：“可能是今日衙门太忙？分不出闲散人手了？”

　　林九霄摇了摇头：“不可能，在来的路上你也已经看到了，今天镇上很平常，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衙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缺少人手。我觉得，这里之所以没人，”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们不是没有来，而是来过了。至于他们有没有回去，又是另一码事了。”

　　“什么意思。”云祁不由得开始警惕起来。

　　林九霄不答，只是缓缓地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既然九色连夜烧掉了这个观月台，也就是说他们肯定也到了这个镇子。”

　　“你觉得，在袭击马帮不成，又烧了官府的观月台之后，他们还在不在这里？”

　　“那些官府派来的官兵，他们还在不在这里？”

　　“亦或者，他们其实一直都在？”

　　“什么……”云祁话没说完，一支暗箭突然射出，直取他的命门！

　　这支箭仿佛信号一般，突然从两侧的山谷里射出了密密麻麻的箭雨，直直得冲向两人！

　　云祁反射性地弓腰躲过，稳住身形后抬起长枪摆出防卫姿势，大喝一声：“什么老鼠这么鬼鬼祟祟的，给我滚出来！”

　　林九霄堪堪躲过另一支射向他的长箭，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他脸上的神色丝毫不带紧张，甚至是还有点轻松愉悦：“别乱喊啦，他要是真的放弃这么好的优势跟你正面怼才是不正常。”

　　辛辛苦苦地打开箭雨的云祁：……

　　妈的好想把这家伙推出去扎成刺猬。云祁恶狠狠地想。

　　长箭端头尖利，速度之快得带起一阵劲风，云祁向后仰倒，少年人的腰身弓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腾空翻滚躲过了对方又连射过来的三支箭。

　　抬手以长枪挑开飞来的暗箭，云祁转头偷看了一眼某个身处险境还一派悠然自得的人。林九霄脚步虚转，仿佛闲庭信步，节奏并不急促但步步精妙，准确地躲开了敌人的攻击。

　　好像这箭雨肆意的废墟，也不过是任他穿行的家中花圃而已。

　　他甚至还抽空随手捉住一支箭打了回去，下一刻便听到了有什么重物噗通一声摔到地上的声音。

　　云祁的心情有点复杂。之前因为种种原因，云祁心里总是对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家伙怀有敌意，即使是早就略微见识过林九霄的身手，心底总还是带着点隐隐的不屑和厌恶。而现在，林九霄直接再一次在他面前展示了自己，这样强盛的实力多多少少抹去了他心里的那丝负面看法。

　　在这样密集的箭雨里，云祁把手中长枪轮的虎虎生风，毫发无伤。但也仅此而已。

　　若是让他也像林九霄一样身无寸铁地应战，怕是只能狼狈的躲避，毫无还手之力了。

　　这个人很强！云祁兴奋地想，跟这样强大的人一起并肩战斗总是很容易被挑起战意。若是有机会，定要与他好好战一场！

　　云祁忍不住转头又看一眼，广袖宽袍的白衣公子步法轻盈从容地在万箭中周旋，原本让人心惊胆战的危险情景硬生生地被渲染成了赏心悦目的画面。

　　一旁的林九霄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原本悠闲的脚步一顿。他敏锐地转过头，正好对上云祁亮晶晶的眼睛。

　　林九霄：……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偷看被抓包的云祁莫名地有一丝心虚。他转过头继续对付自己受到的攻击，脑子里却忍不住浮现出刚刚看到的景象。他冷着脸撇撇嘴，这人其实长得也挺好看的啊。

　　一旁的林九霄眼皮直跳，还以为自己又干了什么事气到这个不耐烦的少爷了。

　　正想着，云祁突然发觉，刚刚还气势汹汹密密麻麻的箭雨攻势似乎在变缓，观月台两边的山壁森林间传来打斗的声音。云祁打开一支朝着自己飞来的长箭，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林九霄。林九霄嘴角挂着笑，可云祁偏偏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人脸上闪过的一丝疑惑。

　　可下一秒容不得他多想了。一把长刀穿过箭雨直飕飕得朝他而来，云祁急忙躲闪，可四周都是箭雨，再没有任何躲避的余地。林九霄眼明手快得抓住一支箭往这边一甩，竹箭削尖的端头被打得弯曲，硬生生地将长刀打偏轨迹，贴着云祁的脖颈而过，刀刃在他颈间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随着长刀沿着轨迹一把插入了泥土里，四周的箭雨也突然之间停了下来，只能听到林子里传来的打斗声。云祁来不及为刚才的事情道谢，紧握长枪严阵以待。林九霄依旧漫不经心地笑着，缓缓走到云祁身边站定。

　　“你没事吧？”

　　“还好。脖子还没断。”云祁抹了把脸，擦去额头上浸出的一层汗，不经意间瞥到林九霄正抬手撩起耳边的一缕碎发，薄唇轻扬，上挑的眼角在白皙的脸庞上微微发红，勾勒出无限风情。

　　猝不及防受到暴击的少年人云祁：……

　　以前怎么没看出这人这么好看！

　　我刚刚一定是瞎了眼一定是瞎了眼一定是瞎了眼……云祁默默念叨着，一边努力回忆林九霄做过的那些过分的事，一边移开了眼不再看他。

　　觉着头发挡视线遂将头发撩起的林九霄再次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正好看到云祁不停碎碎念的口型。

　　云祁：……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男子啊！”云祁脸上有点挂不住，冲着林九霄大声嚷嚷。

　　林九霄整理好情绪，轻笑一声：“美男子见过不少，倒是真没见过云公子这等凶悍的美男子。”

　　“凶悍又如何？”云祁嗤笑一声，抡起手中长枪挽了个花，“男子汉大丈夫，就是凶悍，也好过娘们唧唧的不成器。”

　　“行了凶悍的美男子，你还是先转过去看看吧。”林九霄拍了拍他的肩。

　　云祁有点不满，隐约觉得林九霄似乎是在把他当小孩子哄。他沉着脸转过身，却在看清面前景象的下一刻变了脸色。

　　一名穿着衙门捕快衣服的男子，手里拿着长弓，胸口出插着一把刀，正无声无息地从山上重重地摔了下来。他的后脑勺被坑洼不整的地面砸得凹陷进去，后脑和胸口处都汩汩地冒出鲜血。

　　不多时，又一名男子以同样的方式，被人从山上扔了下来。随着打斗声逐步趋于平静，地上的死尸越来越多。云祁盯着尸堆，面色愈发沉静。他转头跟林九霄对视一眼，两人双双跃起，踩着山壁跳了上去。

　　跳到一半，云祁突然发现自己的背后和腰间多了个温热的触感。他吓了一跳，忍着身上的鸡皮疙瘩，深吸一口气转过脑袋对着罪魁祸首怒吼：“你他妈的干什么！给我走开！”

　　林九霄一脸理所当然：“你动作太慢了。”

　　云祁怒极反笑，正准备开口，心却猛地一沉。原来是林九霄加速了，两人的速度快的几乎只能看到残影，没几下就蹦上了山崖峭壁。

　　林九霄抱着云祁上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捕快又被甩出了山崖。眼看着双方就要撞上，林九霄突然松开了搂住云祁的手，云祁敏捷得顺势伸腿一踹，将那捕快尸体又给踹了回去，随后两人稳稳地降落腾出地方。

　　山上之人显然也是早有准备，一掌打在那死尸身上，又把他打了过去。云祁下意识抬手接住，发现整具尸体都软绵绵的，那人竟然直接一掌粉碎了这死尸体内的骨头和器官！

　　云祁骇然，抬头再见时才发现那人已经没了踪影。林九霄拔下插在捕快胸口的刀，看到刀柄上有一个极为熟悉的图腾标志。

　　云祁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渐渐冰冷：“执铃舞女，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