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明月非昨夜》沈舍予

4、门庭笑戏子，未遇知音人 陆闵声倒底

　　陆闵声倒底是不负这点石成金的名声，这才不过一日，戏票便被一抢而空，报纸上也登满了这位被陆少爷夸过的女伶。大家都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伶呢？竟能让陆家少爷夸成这样儿。
　　陆闵声坐在将军府，手中拿一份报纸，面上并无表情，心下却十分欢喜。
　　顾伶远见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江月镯的那一页，便将脸凑过来，道：“陆大少爷，您这是看什么呢？这都看了半天了都。”
　　陆闵声却将报纸一合，挑眉道：“顾将军军政繁忙，还是去忙你的事儿吧！”
　　顾伶远不服气：“怎么就我忙了？你不是有家酒楼要开业了？你就不忙？”
　　“哟，被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起这么件事来——”陆闵声从沙发上拾起一件外套，痞笑道：“我晚点儿回来，顾将军记得给我留门。”话还没说完，人就溜的没影儿了。
　　戏园子白天戏少，大伙儿又都是冲着江老板去的，故此时园子里没多少人，有小伙计见了陆闵声，便上前招呼道：“陆少爷，您来看戏呐？
　　“我找江老板——”
　　小伙计一猜就着，笑道：“江老板在后台呢，陆少爷，我领您去吧。”
　　陆闵声点头称是，跟着小伙计到了后台。
　　陆闵声一看，这儿人来人往的，上妆的上妆，画脸的画脸，勾眉的勾眉，戏服都杂乱的挂在椅子上或衣杆子上，五彩斑斓，浓墨重彩，透着一股子脂粉味儿。
　　小伙计见后台这般杂乱景象，不敢再领他进去，只好说：“陆少爷，您在这儿等着，我去给您叫人去！”
　　陆闵声闻言，便站在那儿，四周看着这些戏子的日常，倒也有些意思。
　　江月镯现下还未上妆，只在后台默戏。退了妆，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眼里依旧含着温情，或嗔或痴，或悲或喜，却又干净明丽，叫人看得没了魂儿——也难怪有那样好的扮相了。
　　陆闵声看着，又比上次痴了几分。心里想着，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真像是经历了岁月风霜似的，让人怜惜。
　　江月镯见后台杂乱，不方便说话，有些不好意思：“让陆少爷见笑了，咱们出去说吧。”
　　陆闵声回过神：“哎，江老板，咱们出去说，出去说。”
　　江月镯叫人收拾了一个包厢，领着陆闵声上去了。
　　两人在里头坐了几分钟，却都不见说话。空气中静默了一阵，终于，陆闵声开了口：“江老板——”
　　江月镯应道：“哎，陆少爷。”
　　“其实，我今儿个来是想和江老板说酒楼那回事儿的。”
　　“陆少爷有什么要交代的，您尽管说。”
　　陆闵声顿了顿，想与她说说正事儿，却又不想，开口便说：“江老板，吃过晚饭没有？”
　　江月镯一怔，，又笑答道：“还没顾得上呢，今儿有月镯的两出戏呐，一出《长生殿》，还一出《琵琶记》。”
　　陆闵声说：“现在时间还早，我请江老板吃顿饭吧，”说罢又担心江月镯不答应，又补一句：“也顺道说说酒楼的事儿。”
　　江月镯见他把话说得这样不容拒绝，便道：“即是这样，那就谢过陆少爷了。”
　　按理说，只两人吃顿饭，是吃不下多少的，可陆闵声招了侍应生来，顺着菜单子点了一大桌子的菜，让江月镯不知如何是好，指着桌上的菜怯怯地说：“陆少爷，您，您这是……”
　　陆闵声笑道：“嗨，不知道江老板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只好都点一遍——江老板都尝一遍吧，要有喜欢吃的，我便替江老板记下，下次便不再这样了。”
　　江月镯有些惶恐：“这怎么担得起陆少爷记挂，让月镯是在不安，更何况，这么多的菜，可怎么吃的完呢！”
　　陆闵声说：“江老板这是哪儿的话？一顿饭，不至如此，”又道“我昨儿个看了江老板的杜丽娘，实在喜欢，真真儿是唱活了，只一句‘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真是让人寸断肝肠，这园林景色如风诉，再一句念白‘“柳生啊，遇奄方有姻缘之分，发迹之期’唉！叫人都活在梦里了。”
　　江月镯原以为陆少爷这样一个商人，最多也就会听戏，听了他这一番评论，心里难忍的悸动，像是什么东西暖上了心头，眼中润湿，含笑地道：“旁的人，都说我戏好，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可总说不到我心坎儿上，如今……如今遇上了陆少爷，真是让月镯心中欢喜，这两句啊，陆少爷是头一个注意到的……您……是头一个注意到的呀。”
　　陆闵声温润地笑，眼中映着江月镯的模样：“那也是江老板唱得好，换了旁人，我是一句也不愿多听的。”
　　江月镯听陆闵声这样赞许她，心中又欣喜几分，神色越发柔和起来，早已没了先前那般拘束，又道：“昨晚下了戏，瞧见个头面儿，说是客人赏的，不晓得是不是陆少爷？”
　　陆闵声吃了一口菜，笑道：“只是听了你的戏，心中欢喜，便让人给你送去了，不知道江老板喜不喜欢？”
　　江月镯道：“喜欢，陆少爷送的，怎么都喜欢，月镯一瞧便知道是个贵重物，就怕我的戏配不上您这么好的头面儿。”
　　陆闵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我母亲从前用的，放在我这左右也没什么用，糟蹋了东西，只要江老板喜欢便好。”
　　“这……既是夫人的，叫月镯怎么敢收？”
　　陆闵声宽慰她道：“她要知道是送给了你，不定有多欢喜呢，她呀，最喜欢你这般喜欢戏的人了。”
　　江月镯定了定神，试探般的问：“夫人她……也唱戏么？”
　　“是，母亲从前也是唱戏的，”陆闵声低头笑道：“唱的极好。也是昆戏。愣是从江浙红到了北平来。”
　　“后来呢？”
　　“后来我的父亲偶然间瞧了她的一场戏，便对母亲一见钟情了，母亲嫁给父亲后，生了一个姐姐，还有我，便不再唱戏了……过了几年，母亲和姐姐都给日本人害死了，父亲思念母亲，落下了病，国内这些年一直不安生，我便让父亲出国去养病了。“
　　陆闵声似漫不经心地说着，末了又苦笑道：“唉，你瞧我，越说越远。”
　　江月镯不曾想到，陆少爷还有这样的往事，心中又对她多了几分怜惜，喃喃地喊了一声：“陆少爷。”
　　陆闵声笑道：“陆少爷叫起来真见外，江老板若不嫌弃，就叫我一声二爷吧。”
　　江月镯心想，怎么会嫌弃呢？便应道：“哎，二爷。”
　　江月镯这一声，似雨点儿般落在他心上。陆闵声忽然觉得，这世上任何美妙的声音，都不及江月镯这一声二爷来的动人。
　　陆闵声惘惘地抬起头来，也不记得是怎么吃完那一顿饭的，许多年后，也只记得那一声二爷，清晰得恍若昨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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