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曲》梁熙

24、23 叶恒一回

　　叶恒一回到家，就见她抱腿坐在沙发上，尖尖的下巴放在膝盖上，电视并没有开着，客厅里很安静。
　　门响她都没听到，直到他走到身边了，她才惊觉。
　　“你.....回来了.....我去热饭。”
　　穿鞋，动作很快，像要逃命一般。叶恒拉她胳膊：“别忙了，在外面吃过了。”
　　她站着，侧着身，随时打算要走一样：“......去给你倒杯水......”
　　“我不渴。”
　　伸手拉了她的手，想甩开他的手，被他死死攥在了手心。柔弱无骨.....肌肤和身上的一样......莹润滑腻......
　　抱她在沙发上坐下，“今天都干什么了？”
　　“看书.......”
　　“看什么书？”用嘴轻轻地吻她的额头，怀里的身体明显一僵，叶恒停下动作：“看什么书了？”
　　“........忘了......”
　　叶恒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提，眼睛只是由于一瞬间的疼痛看了他一言，随即很快轻轻闭上。
　　手上用力，“看着我。”
　　眼睛睁开，对上他的视线里，漆黑的眼底含着泪光....眼睛眨一下，眼帘合上再打开时，里面的露珠感觉更晶莹清澈......心跳加快，叶恒松开她的下巴，揽她入怀。心里刚刚升腾起的怒气在与这双眼睛的对视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古人说，一见钟情......从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时，叶恒就知道，他逃不掉了.......
　　“名字是你爸爸取的？”
　　良久，“嗯。”
　　声音像风一样轻：“在家里你爸爸怎么叫你？”
　　“.......小露。”
　　“怎么叫你弟弟，小霜？”
　　“......小宝......”
　　“为什么管他叫小宝？女儿才是父母的宝贝。”
　　“农村人更喜欢儿子.......”
　　叶恒低低地笑：“你父母重男轻女。”
　　不是问话，怀里的人没了声音。
　　“想我怎么叫你，‘小含’好不好？”
　　怀里的身体僵住。
　　叶恒的心思早已转了一千八百个弯，声音很低，却早已不再温柔，更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是不是以前有人这么叫过你？”
　　得不到回答，叶恒恨得咬牙：“郝和平那个老头子.......”
　　咆哮完，依然没有任何声音，诺大的客厅里只能听到叶恒粗重的呼吸声。她的背挺得笔直，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只是比我早到而已，要是我先到.....
　　不过，心，早晚是我的。
　　等到叶恒想明白，才发觉那个纤细的手腕上，早已暗红一片......
　　放她在沙发上，起身去拿了药箱，拿出药油抹在手腕红肿的地方，用手掌的根部轻轻地推：“疼吗？”
　　摇头。
　　想想，又道：“请的专家明天到，如果认为含霜的身体可以，马上会安排手术.....”
　　叶恒等了很久，没有等到那句“谢谢”。她为什么要对他说谢谢呢？这一切，都是结婚前说好的，公平交易.......
　　交易？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等他吃晚饭，快十点了。冰寒正在厨房收拾碗筷，听到关门的声音。从厨房出来，客厅里已经没人。外面的车灯亮了.....

　　保安大叔恭恭敬敬地将门打开，迎接年轻的老伴去而复返。在城里呆了几年，他知道的新名词和新事物越来越多。“股票”一词，原来听都没听过，现在不但听说了，还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白天没事的时候，大叔已经往股票交易所跑了好几趟了，现在大叔最大的心愿，莫过于让他工作的这家公司尽快上市。这样的话，他第一个跑去买明清地产的股票。有这么废寝忘食的老板，公司经营怎会不好，股票价格怎会不涨？
　　又一次在深夜坐在办公室，韩彻的心情稍微有些放松，起码，胃不会痛得太厉害了！

　　从晚上六点一直等到十点，饭菜不知热了多少回，阿姨上了年纪，终于熬不住了，俞丹让她先去睡了。
　　从客厅到厨房，在椅子上一直坐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站起身，把蛋糕连同蜡烛一起扔到垃圾箱里。
　　“今天是我的生日。”
　　“是吗？对不起.......我都不知道。想要什么礼物，晚上回来买给你。”
　　“什么都不要，晚上陪我过生日就好。”
　　人是回来了，但已经是另外一天了。
　　听到门响，听到他上床，听到他轻轻叫她的名字，俞丹始终侧身躺着，安安静静地呼吸。
　　身后的人探过身来，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然后在她旁边躺下，似乎两分钟都不到的时间，就没了声音。
　　“我工作这么忙，一个人管着好几千人的大公司，哪有功夫记得你的生日？不是给你钱了吗，自己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这是当年妈妈在世时，抱怨爸爸时爸爸说的话。当时就觉得爸爸很辛苦，妈妈很可怜。现在，她知道他更辛苦——他所有的辛苦都是为了她——她不能有丝毫的抱怨，她比妈妈更可怜。
　　妈，你一定不知道，微辰和爸有多像。以前你总说，工作在爸爸的心里排第一，你永远排在工作后面，还说，除了爸之外，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忙更累的人。现在，我告诉你，还有。你女儿嫁的人，比爸在世时还要忙还要累。我，是不是只能像你一样，每天都只能坐在沙发上，傻傻地等.......

　　“我下个月结婚。”
　　微阳愣了半天，才问了句：“和谁啊？”
　　李静的笑听起来又开心又有些落寞：“张述然，不然还有谁？”
　　“不是分手了吗？”
　　“可是转了一圈，见了不少人，发现还是他最好。”
　　“什么时候决定的，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昨天决定的，你是我第一个通知到的人。”
　　“怎么都这么快，不再考虑考虑了吗？”
　　李静说得斩钉截铁，像是自己给自己打气：“不考虑了，既然没有更好的，那就是张述然了，认定了就赶紧结婚，以免将来又后悔.....”
　　“那房子.......”
　　微阳知道，房子，始终是两人所有问题的所在。
　　“没有房子。我们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结婚后先住着。再告诉你一件事，我打算辞职，结完婚就辞。张述然这个人你也知道，他的脾气就适合在学校里呆着，我都想好了，办完婚礼，我就去找工作，换个挣钱多的，两个人总不能都挣一千多吧，既然指望不上他，就得靠我自己了。”
　　李静说得轻松，微阳听着都觉得难受。虽然她自从结婚后就再没有为钱的事发过愁，但是没有钱的难处，谁都知道。
　　不知道说些什么，捡高兴的说：“时间这么急，婚礼预备得怎么样了，在哪儿办喜事？”
　　“有什么好准备的，一穷二白，什么也不用准备。”
　　“那总得买些东西，还有要.......”
　　李静道：“什么也不用买，为了房子的事，爸妈死活不同意我嫁张述然，他们早就说好了，要是我嫁他，就再不管我了。他父母那边，正在为他弟弟的婚事忙活，根本管不了我们，我也没指望过他父母。我都想好了，我谁也不求，到时候先去民政局把证领了，再在照相馆照一张合影，然后在租的房子里摆两桌酒席，请请他的朋友和我的朋友，这就算是把自己嫁出去了。”

　　放下电话，沈轻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微阳给沈轻讲刚刚李静说的那些话，讲到后来，眼睛都红了。
　　“李静太可怜了。”
　　“她这不叫可怜，是死心眼儿。”
　　“我觉得就是可怜。”又问：“如果他们一直买不上房子怎么办？你说，房子真有那么重要吗？”
　　“这要看对谁说了，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房子就是他们一生的奋斗目标。”
　　“可是很多人，没有房子照样过得很高兴。像我爸妈，他们结婚的时候，住的就是我爷爷自己盖的旧房子......”
　　“现在跟过去怎么能一样.......这些都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
　　“那应该谁考虑？”
　　“国家。它让大学不断扩招，让这么多农村人跑城里来，却又不解决不了这些人基本的工作和居住要求.......”
　　说了和没说一样。微阳想了个办法：“让李静去你们公司吧，小贾说你们公司工资很高.....这样，李静也能早点买上房子。”
　　“她学什么的？”
　　“和我一样。”
　　沈轻在脑中仔细回想李静的模样：“我这没有适合她的工作。如果她再漂亮点，哪怕不是学中文的，也可以像□□一样，来办公室工作......”
　　微阳怒：“你歧视女性、以貌取人，还看不起我们学中文的。.”
　　“这不是歧视，这就是这个社会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