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曲》梁熙

22、21 收

　　收音机里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今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立冬，过了立冬，就标志着......”
　　天气越来越冷。
　　含露不知道，弟弟还能否坚持到春暖花开的一天......
　　刚刚老家来电话，妈妈去山上拾柴，从山坡上摔了下去.....说什么不肯去看医生.....要省下钱给儿子看病.....本来自己就有一身的病痛......
　　何浅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他们一家，是不是住在了被上帝遗忘的角落.....
　　何浅......
　　我们终究，还是没有缘分........

　　还不到下班的时间，接到叶恒的电话，只有一句话，让她马上到他家来一趟。
　　不到一天的功夫，晓玫的衣食父母就换人了。叶恒的卧室里，躺着一位腿上打着石膏的农村阿姨。
　　“以后她就住这了，由护士照顾。中午饭护士出来买，你还和原来一样，每天收拾收拾家，然后给她做早、晚两顿饭。”
　　原来叫她来这里只为说这一句。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这位老太太是谁？叶恒那个洁癖狂，竟然让她躺在他的床上。
　　除了老太太和护士，屋里还有一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是了，眼睛很漂亮，叶恒医院的护士。今天没穿护士服而已。以前见的那次是笑着的，现在.....不能说面无表情......看不出到底是什么表情而已......

　　“叶恒他们搬来了吗？”
　　“来了，下午搬过来的。”
　　“有没有看到他太太长什么样？”
　　“比你好看多了？”
　　微阳踢沈轻一脚：“我知道比我好看。有多漂亮，跟俞丹比哪个好看？”
　　“这个怎么比？情人眼里出西施，谁喜欢谁，肯定就觉得谁好看。像我，就觉得我老婆闭月羞花。”
　　再踢沈轻一脚：“又瞎说！”想象着：“好不容易搬来一个认识点儿的，要是合得来就好了，可以找她去逛街。”
　　“放心吧，绝对和你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是吗？”
　　“是，像你这种人怎么会想到去跟人家做二奶.......”
　　“什么二奶？”
　　“没有”，沈轻抱她，感谢上苍，让她有一个温暖的家庭，得以让她在遇到他之前，保有所有的善良和纯真，“我说叶恒，他的眼光怎么能和我的相比？他看上的人和你不可能是一种类型......”

　　冰寒下班后，照例先去看望爸爸。
　　余明言早已出院，手术做得很成功，术后恢复得也很好，现在住在一家老年公寓里，每天有专职人员照顾。女儿给他要了一间单人房，让他有时间、有空间做些他一直想做的事情。
　　冰寒到的时候，余明言已经吃过晚饭，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
　　冰寒过去把他手里的笔抢下来：“你是刚做过大手术的人，也不知道休息。每天都这么写，身体再累坏了怎么办？”
　　余明言笑着坐到床上：“岁月不饶人啊！我都这么老了，再不抓紧，就没时间了。”
　　“怎么会？才五十岁，还有好几十年的时间呢。”
　　“好，那我听我姑娘的，休息一会儿。”问道：“今天工作怎么样，还有没有学生要求转到你的班上？”
　　“没有了，我又没经验，怎么可能总有学生想让我教呢？”
　　余明言道：“这个事情你可得重视起来，就像你说的，刚毕业的一个大学生，一点教书经验都没有，怎么总有学生想转到你班上呢？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正是对异性有好感的年纪，见隔壁有个漂亮女老师......学校里看似平静、安全，其实很考验一个人的人品、性格、能力.....这种事情如果处理不好，有心人很可能就会说三道四.....自古以来，有裙带关系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在工作中都没有太大的建树。他们可能会达到一个很高的高度，但绝对到不了顶点....人们都认为，是他们的能力或漂亮的外貌起了作用.....要从一开始，就让他们在看到你外表的同时，注意到你的能力......”
　　冰寒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让父亲想了这么多。还好，她刚才撒了一个荒，没有说出实情。事实上，自从她到学校后，不断有其他班上的学生提出要转到她的班——都是男生。有些老师人很好，什么都不说，有些人，已经开始在学校里嚼舌根了。
　　“爸，那我该怎么做？怎么才能让别人注意到我的工作呢？”
　　余明言出事前，在官场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教育女儿：“都说校园政治猛于虎，要想在学校里有一番成就，一点儿不比官场容易。你进学校才几个月功夫，相当于官场中的新人，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做好本职工作，其他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学生更换班级这种事，都得通过学校.....你自己能推就推，就说没经验，还是让其他老师来教....实在推不了，学生已经到你班上了，一视同仁.....”
　　“听爸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又笑说：“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爸说一说，让你给我拿主意。”
　　看着余明言头上的白发，心里想的却是，以后真的是只能报喜，不能报忧了。
　　余明言也笑，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于是催女儿赶紧回家。父女两个很默契地谁也没有提到韩彻。
　　冰寒不说，他也能想到两人之间的情景。几个月前，冰寒跟他说要嫁给韩芳真的孙子时，他就能想到其中的原委。
　　明知道女儿是为了他的手术给才答应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他这个做父亲的一点没有阻止，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余明言有自己的考虑。

　　他至今仍记得几岁时在村口听到的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所唱的戏文“女人漂亮是福，太过漂亮是祸......”
　　当时年纪小，不太懂其中的意思，直到他娶了一个很漂亮的妻子。
　　这么多年过去，并不是余明言为当初自己所犯的错误找借口，之所以会在平步青云的时候铤而走险，很大一个原因确实是想给妻子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如果当初娶的女人并不漂亮，也许，他不会选择这样做......
　　有两株插花。
　　有两株插花下凡，一株，托生在皇帝的御花园里，另一株，托生在山野小民家的庭院里。
　　御花园里的茶花，因有皇帝的悉心照料，又有皇权的保护，得以安心生长，肥沃土壤孕育出的万千姿态也可以从容展现。
　　山野小民空有心照料茶花，无奈力量不足。对于周围虎视眈眈的目光，更是无力招架。终于有一天，庭院里的茶花被他人强行挖走。一直生长在贫瘠土壤中的茶花遭此大劫，很快枯萎凋零......
　　漂亮女人如同娇贵的花草，不管哪个男人得到，都想用尽力量保护。可惜太多的人没有这个能力。
　　冰寒的妈妈上大学时，是学校里响当当的校花，无数男生甘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岳父在众人之中看上他，看重的是他出身农村，踏实、诚恳、肯干......
　　事实证明，岳父做学问很有一套，挑女婿却很没有眼光。
　　玉兰跟着他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刚结婚的时候，他无钱无权，不但给不了她舒适的生活，连她在单位里受领导.....也没有能力过问。试想，如果当初她嫁的不是他，而是一个鼎鼎大名的人物，或是某某之子，那她过的，绝对是另外一种人人称羡的生活......
　　后来，为了急于求成，才铤而走险，结果就是自己锒铛入狱，不但毁了自己，更是毁了玉兰的一生。将近十年的牢狱生活，她从来没去看过他一次，直到死，都不肯原谅他......
　　前尘往事不管怎样，都已过去。现在，他也成了一个漂亮女孩的父亲。冰寒出落的，比妻子年轻时还要漂亮。有了岳父的前车之鉴，余明言不可能再将花儿一样的女儿交到一个默默无闻的男孩手中。有钱有势的男人，大多已过中年，家庭背景深厚的年轻人，又唯恐是个扶不起的刘阿斗......
　　韩彻的出现，正好满足了他所有的要求：年轻，有能力，财力雄厚....是个可以保护女儿一生的人。
　　至于性格——早已听女儿转述过韩芳真的原话，童年时家庭生活遗留下来的阴影，想来不是什么大问题。人品，在和韩芳真同住一间病房时冷眼旁观，觉得也还好。起码，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种人一旦喜欢上谁，是很难更改的。
　　现在，他对冰寒还不了解，以后，有他陷进去的一天。
　　可怜天下父母心！

　　冰寒回到家，时间并不算晚，八点刚过一点，只是冬季天短，外面已经黑透了。
　　是座很大的别墅。房屋前带有庭院，从大门到房间，有很长一段距离，每次走在这条路上，冰寒心里都会七上八下。房子太大，只有她一个人。
　　待到走进房间，打开灯，通常急速的心跳也会平稳。今天与往常不同，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看到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
　　差点喊出来！
　　韩彻醒的时候，看到亮着的灯光和身上盖着的被子，人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到这个被称为家地方了。除了爷爷病重那段时间，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早离开办公室......这该死的胃病........
　　“你醒了！我做了饭，要不要吃点？”
　　韩彻点头。
　　几乎都忘记，还有一个她了。
　　从沙发上起来去洗了手，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胃竟然又开始疼.....
　　凭经验知道，现在吃点热饭就会好受一些。
　　“喂不舒服吗？我做了米粥和花卷，能吃吗？”
　　一碗热饭下去，疼痛果然减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