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曲》梁熙

21、20 “院长.

　　“院长.......”
　　“坐吧。”
　　叶恒陷在坐椅里，靠着椅背，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院长，您找我来有事吗.......”
　　“你的名字谁取的？”
　　“......我爸爸......”
　　叶恒点头，“家里除了母亲，就剩一个弟弟？”
　　“......是。”
　　“你妈妈没有工作？”
　　“......是。”
　　“你挣的工资够给你弟弟支付医药费吗？”
　　“.........”
　　“够吗？”
　　“.......够。”
　　“一个月一千块钱的工资，怎么够的？”
　　“......亲戚帮着凑了些，院长放心，我们不会拖欠医院.......”
　　叶恒道：“亲戚帮着凑？郝和平是你什么亲戚？”
　　含露抬头看叶恒一眼，“......这个院长没有必要知道.......”
　　“是吗？那我能不能知道，现在没了郝和平，你打算怎么支付秦含霜的医药费？”
　　“........我会想办法的......”
　　“想什么办法？”
　　“.......这个院长也没有必要知道......我们不会拖欠医院医药费的。”
　　“你喜欢我吗？”
　　含露看着叶恒，很快转移开视线：“不喜欢。”
　　“你说了这么多句话，这句最干脆。我喜欢你！”
　　“........”
　　“我喜欢你！”
　　“院长，您要是没有其它事，我先出去了......”
　　“出去去哪？给你弟弟筹措医药费？你嫁给我，我负责让秦含霜恢复健康。”
　　“我不喜欢你......”
　　“不喜欢我，喜欢郝和平？”
　　“.........”
　　“现在不喜欢，以后肯定会喜欢。”
　　含露摇头，“你怎么知道他？”
　　“我不但知道他，还知道他怎么下去的，你想听听吗？”
　　“是你吗？”
　　“你觉得呢？”
　　“.........有钱人很多，不止您一个........”
　　“有钱人是很多，但没有人再会‘帮’你。”
　　“......会有的。”
　　“那是在我之前。”
　　“会有的。”
　　含露关门走人，叶恒抓起桌上的被子扔到地上：“叶恒，你他妈真贱！”

　　市糕点厂的大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厂门口的两个小保安边打哈欠边抱怨：“刚走了个三郎，又来了个三爷，一个比一个拼命，这日子没法过了。”
　　不偏不巧，正好被刚从警卫室出来的科长听到，人上了点年纪，脾气很大，抽出裤腰上的皮带就朝两个小年轻身上甩了过去：“我让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抱怨！”
　　两个小保安先是笑着躲，后来见科长真的来气了，赶紧求饶：“再不敢了，以后像孟厂长看齐，一定像他一样拼命工作。”
　　科长累得气喘吁吁：“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前段时间厂子差点破产，你们瞎了眼睛没看到啊！多亏有了这个新厂长来，你们才不至于下岗失业。”又指着自己手腕上的表：“看看几点了！这么晚了，厂长和领导们都还在开会，不就是让你们多站会儿岗吗？小小年纪，吃苦怕累，再这么怨天怨地，我告诉你们，直接给我卷铺盖走人。”
　　“吓唬”完两个小同志，老科长把皮带系好，拿着手电筒，像以往的每天晚上一样例行巡逻。
　　石敬海不算厂子里工作时间最长的人，到今年，才刚刚满四十年，工龄比他长的，大有人在。可是说到对厂子的感情，石敬海可是比谁都都深。
　　他刚到厂子那会儿，才十六岁。那时候，厂子已经很大了，在市里赫赫有名。有名是有名，市民们普遍瞧不起厂子的工人。有例为证。糕点厂里的大龄男青年特别多，原因就是女方一听说是在糕点厂工作，连见都不见——一个大男人在糕点厂上班能有什么出息。当时的厂长还是俞镇中。俞厂长一看这样不行，影响厂里的安定团结，亲自去向市里求情。后来，市里就破例给他们开了后门——凡是糕点厂的职工，只要有对象，不管年龄大小，随时可以到民政局登记。
　　谁也没有想到，恐怕几任厂长都想不到，昔日没人待见的小厂能发展成今天这样大的规模。
　　石敬海一直以为，他会在这里工作到老，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公司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那几天，他真是比领导还着急，几十年的老工人了，公司已经成了他的另一个家......
　　还好，公司并没有真正破产，虽说又倒回去了，几十年的辛苦白费了，但是不怕，有这个俞总亲自找的接班人在，大家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总有一天，还会强大起来的.....这个城市可不能没有三俞......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分为三派。一派对这个才二十四岁的继任者没有信心，主张被大资本收购。一派主张就算再艰苦，也要自己爬起来。另外有些人拿不定主意。
　　原三俞集团下属最大的分公司——三俞食品公司的总经理翟兴平眼见局面僵持不下，手边的烟头越来越多。他以前每天抽两包烟，自从发生“毒点心”案后，除了吃饭、睡觉，手上基本没离过烟。
　　“我知道，现在这里我最没有发言资格。我们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可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反正我是坚决不同意三俞被收购。我们还没有可怜到被别人拯救的地步.....整座城市的人民正眼睁睁看着我们呢......不同于北京、上海，像我们这样的城市，培养出一个全国知名企业不容易，整个城市都在帮我们，他们都还不打算抛弃我们，我们哪有自己抛弃自己的道理......”
　　主张被收购态度最坚决的是三俞粮油的李天成：“我觉得还是被收购好。咱们只是观念陈旧......强大的资本入住.....响当当的大品牌......俞总在的时候，大家也都知道，就考虑过被国际大的食品公司收购......现在正好发生这件事，时机正好.....”
　　此话一出，反对声马上响起一片：
　　“收购咱们的哪是国际大公司啊！去年三俞的销售额多少？一百亿！俞元呢？它去年的主营业务收入才十一亿。十一亿收购一百亿，亏它想得出来，也不怕把它撑死！还有乐哈、内古.....他们会做食品吗？”
　　“不管是国际大公司还是国内小公司，只要被收购了，咱们三俞就彻底完了.....”
　　“俞总如果在世，肯定不会同意将三俞拱手让人的。”
　　提到俞冀堂，大家将眼光齐刷刷投向了孟微辰。他，才是决定最后结果的那个人。
　　微辰缓缓道：“我也不准备把三俞让给别人。”
　　有人小声提醒道：“下午市政府又过来人了，他们的意思也是既然有公司愿意收购，不如就此出手。”
　　微辰道：“这只是个别领导的意见，我相信大多数领导和咱们在座的大多数人意见一致，不会愿意看到三俞更名改姓的。就像翟总刚才说的，我们这样的城市，培养出一个全国知名企业不容易。除了提升城市知名度外，最重要的，莫过于增加税收、增强城市经济实力.....他们比我们还要盼望着三俞早日恢复过来。”又道：“那些公司为什么纷纷派人过来和咱们商讨收购的事情？三俞虽然发生了这么大的食品安全事故，名誉扫地，可对他们来说，还是有着巨大的诱惑力——几十年的食品生产经验、大量的生产设备、数以千计的熟练工人......这些优势，不会随着品牌的衰落而消失.......这就是他们最渴望得到的。既然咱们现在就有这些优势，为什么把它拱手让人呢？”

　　阿姨第三次把饭菜热过后，俞丹接了一个电话：“阿姨，咱们吃吧，他不回来吃了。”
　　阿姨把饭菜端上桌，又看看表：“微辰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要不再等等？”
　　俞丹端起碗：“他没说，咱们先吃吧！”
　　阿姨拿着饭菜去了厨房，俞丹独自一人坐在饭厅。也许，她去北京读书后，妈妈就是这样，像她这样，每天对着满满一桌饭菜，独自一人吃饭.......
　　独自一人吃饭，独自一人散步，独自一人看书，独自一人睡觉.......
　　她记得那时候常常听到妈妈对爸爸抱怨，听到爸爸对妈妈道歉。可是今天，她连抱怨的权利都没有。
　　她一向不是浅眠的人，自从结婚后，睡觉就变得很轻，一点声音都能让她清醒。
　　不知第几次醒过来的时候，才感觉身边确实多了一个人。
　　“几点了？”
　　微辰歉意地笑着：“又把你吵醒了！快十二点了。”
　　“吃饭了吗？”
　　“吃了。”又笑着说：“我不累。”
　　俞丹也笑：“每次都这么问，是不是把你问烦了？”
　　微辰关灯，翻身抱她：“没有，能被你关心，心里不知道多高兴。”
　　俞丹的手伸进微辰睡衣里，慢慢爬上他的背：“要注意身体，别太累。比我还要瘦！”
　　微辰闭着眼睛轻笑：“可是身上都是肌肉。”
　　轻声问：“哪里有？”
　　微辰拉着她的手从背后来到胸前：“摸到了吗？”
　　俞丹点头。
　　明明已经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的手，还在他的睡衣里，就在他胸前，虽然什么都没做，却让他的心脏“嘭嘭”乱跳，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
　　身上的温度一点点升高，根本不受大脑的控制。
　　一只手慢慢摸上她的脸：“睡着了吗？”
　　怀里的身体向他靠近一些：“没有。”
　　心里忍不住叹息，身体更是不知什么时候将她整个人覆盖。

　　呼吸平静下来，听她说：“身上好像有香味。”
　　微辰轻笑：“男人哪来的香味？”
　　俞丹在他脖颈处深呼吸：“真的有......上一次就闻到了.....”
　　“上一次什么时候......”忽然明白她说的“上一次”是指什么。
　　微辰笑着坦白：“洗澡的时候用了你的东西。都是英文和日文，分不清是干什么用的，可能用错了，就出现了这样的效果。”
　　“不是.....那些洗发水和沐浴露没有这样的香味”，再闻：“真的有.....好像花香.....”
　　微辰轻嗅她的发：“我没有，好闻的是你。”
　　“我没有香味。”
　　没有，也能醉在里面。
　　我知道我不够强大，面对这样的困境，有更多有能力的人可以来保护你。上天厚爱我，给我这样一个陪在你身边的机会。即使知道你心里另有所爱，即使知道我们身份有别，还是想这样，也许，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