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曲》梁熙

13、12 青园街上

　　青园街上的蔷薇鸳鸯会所系半年前所开，每天门可罗雀，但见来客必定车进车出，还有两个年轻的老板娘，打扮时尚靓丽，每人也开辆小车，再者，店的名字也很奇怪，“鸳鸯会所”是什么？
　　几个疑问一叠加，一度让周围邻居觉得这是个有伤风化之地，后来李若蔷亲自出面解释了一番，众人才恍然大悟。
　　像蔷薇鸳鸯会所这样的地方，其实城市的大街小巷中随处可见，不过大多数人见到的名字都是“婚姻介绍所”，像“鸳鸯会所”这样的名字，还是老板李若蔷从江浙一带“搬”过来的。
　　既然有通用的名字，那为什么放着不用，改用新名字呢？自然两者是在本质相同的基础上，又有着明显差别。
　　简单的说，“鸳鸯会所”和“婚姻介绍所”最大的不同就是，前者是为城市里的精英人士服务的，后者是敞开大门为普通人服务的。
　　自开业以来，半年时间里，李若蔷、李若薇姐妹俩做成的生意不过十几件，但是毫不夸张地说，挣到的钱已够她们享用一生。
　　两人接待的第一个客户是李若薇在做酒店前台时认识的一位姓赵的老板。赵老板人到中年，有多处产业，家底丰厚。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女孩必须清纯。
　　先是将为数不多的几位会员的资料翻看了一番，没有合适的。然后发动所有的亲朋好友，用了大半月的时间，在一个商场的化妆品柜台找到一位符合要求的女孩。
　　安排两人见面后，双方都没有意见。赵老板更是高兴得当场洒下十万元的银子不说，得知蔷薇会所刚起步，还送了两人一辆丰田佳美。
　　有了这个开门红后，两人越做越顺手，很快就有了不俗的成绩。
　　到目前为止，会所里接到的最难的一项业务，是为一个周姓老板寻找意中人。
　　周老板的情况和赵老板类似。本人没有直接来会所，委托秘书送来一张写有要求的卡片，只有四句话：
　　清纯如周迅
　　性感如巩俐
　　貌美如李嘉欣
　　高贵如张曼玉
　　可能老板平常不用动笔，自写得歪歪扭扭，周迅的“迅”还写错了，写成了周速。
　　先是买了一堆娱乐杂志，翻出其中有周迅、巩俐、李嘉欣、张曼玉的画页，将四个人摆在一起看，都是美女，但各有各的美。周老板显然深谙美女之道。正如他所写得那样，周迅胜在青春，巩俐美在性感，李嘉欣漂亮大方，张曼玉高贵优雅。
　　要在生活中找出一个类似明星的人，只要肯下功夫，并不是找不到。这笔业务难就难在，周老板要找的人，必须同时拥有上述四人的长处。
　　姐妹两个一通好找。一个月过去，竟然毫无进展。就在此时，李若薇想起几年前她在歌厅工作时，上下班都要路过影乐宫和鲍蕙荞琴行中间的一条小胡同，里面有个女孩跟随奶奶推着辆车买炸串，当时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很漂亮，有不少小流氓前去骚扰，小女孩不惊不慌，颇有些胆量。几年过去，不知女孩出落成什么样了？
　　靠着这一点模糊的线索，两个人又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把人给找到了。漂亮、大气、性感.......周老板很满意。
　　当时还有一个难处，就是这个女孩有男朋友了。
　　劝说了很多天。
　　前前后后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才算完成任务。当然，得到的报酬非常令人满意：五十万，外加一辆天籁。
　　现在，蔷薇会所算是有了些知名度，不但在册会员日益增多，找上门来的“精英”也跨出了河北省的地界。
　　天津的一位房地产老板，开价一百万，让帮着找位可以“携手共渡后半生的知心爱人”。他本人也没有亲自来，委托人送来一个信封，拆开，里面是张彩色图片。图片背景是个花园，花园里站了位身穿紫色衣裙的女孩。女孩并不是真人相片，而是用电脑合成的虚拟画像。
　　委托人同时传来了房产老板的原话：不着急，慢慢找，但是务必找到和画中一模一样的人来。
　　因为有了这个大主顾，李若薇一天都显得兴高采烈。她没有上过什么学，从小不爱读书，初中毕业后，就开始在服装厂、超市打工。后来大一点，想多赚点钱，再来年轻人都喜欢新奇、热闹，先后又在酒店、歌厅干过。老实说，她很喜欢这些地方，钱来得容易，就是有些累。想不到，一向只知埋头读书的大姐，竟然还有这个商业头脑，想到这么一个挣钱的好法。
　　相较于妹妹的喜笑颜开，李若蔷这些天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自己是怎么了，周围的人是怎么了，这个社会是怎么了.........
　　六年前刚从学校出来时，李若蔷根本不会想到日后会从是这个行业，也想不到三百六十行中有这样一个行当。
　　她相信爱情，从小就信。琴弦里流淌出的梁祝，是她心中最美的爱情典范。
　　婚姻是什么？婚姻就是一对男女，在彼此相爱的基础上，情愿结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现实往往给最单纯的人以最深刻的打击。
　　相恋的男友宁愿抛弃两人四年的感情，仅仅为得到一份工作而和另外一个女孩牵手。
　　他们两人婚姻的中间有“爱情”吗？他们真的相配吗？
　　渐渐发现，世上的男女不再因爱结合，而因“条件”去结合。
　　男女双方，男女双方的家长，男女双方的朋友，将二人所拥有的“条件”统统摆在天平上，两边对等，即认为是相配的一对，两边稍有不平，轻的一方便被甩了出去。
　　摆在天平上的“条件”有：相貌、年龄、学历、职位、金钱、权力.......
　　很美好的东西，诸如纯真、善良、友爱.......则不能成为天平上的砝码。
　　这才发现，在自己身陷纯真的年代，他人都已将真爱抛却。
　　一年又一年过去，女孩慢慢成熟。天缘巧合，她踏入了一个可以左右他人姻缘的行业：大腹便便的男人，空灵轻巧的女子；清秀俊朗的少年，珠光宝气的女人.....优雅的生活谁不想过？既然仅凭一张婚书就能得到，那谁不想要呢？
　　终于有一天，她自己成了老板。
　　为了生活，她必须向现实低头，只是希望，下一刻踏进大门的男人或女人，只要求对方爱他既可.......

　　沈轻一踏进家门，就见沙发上站起一个人，阳台上跑过一个人。
　　“姐夫回来了！”是小贾。
　　谢家辉也赶紧打招呼：“沈哥！”
　　微阳解释：“小贾说没来过咱们家，想来玩会儿，就和小谢一块过来了。”
　　沈轻换好拖鞋，“都坐吧！”问微阳：“怎么不请同事们都过来？”
　　“别人都有事，再说咱们家又没有什么好玩的。”
　　沈轻刚坐下，小贾就赶紧凑过去：“我看电视上的大老板晚上不是工作就是喝酒，是不是真的？姐夫怎么回来这么早？”
　　“这看谁是老板了！有的老板轻轻松松，照样能赚钱；有的老板疲于应酬，公司倒没有起色——主要是看能力。”
　　微阳正好端果盘出来，“他的意思就是他有能力，所以每天早早就可以下班了。”
　　沈轻紧接着道：“对，就是这个意思。”
　　微阳踢他一下：“小贾可是八八年的，人家年纪小，向你请教，你就好好说。”
　　沈轻道：“我这就是在实事求是地说呢。能力就在这摆着，一看便知。”
　　都笑起来。
　　小贾又问：“物流公司都是干什么的？我用‘宅急送’寄过东西，也是运东西的吗？听说物流业被称为‘第三利润源’，是不是特别挣钱？”
　　沈轻笑道：“够可以的，了解不少啊！”
　　谢家辉本来话也挺多，但是小贾横空出世后，他只有沉默的份了。听二人说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看微阳做饭。想帮一把手，被微阳推了出来。
　　突然看到墙上挂着一张“娃娃脸”，用贝壳拼成的，小心翼翼拿下来：“微阳姐，这是买的还是自己做的，怎么上次来没发现？”
　　微阳抬头看看：“是沈轻做的。我们两个人的学校挨着，都在海边，他自己捡的贝壳，自己沾上去的。原来在书房挂着，你上次来可能没去书房。”
　　“真漂亮，想不到沈哥还有这手艺。”谢家辉赞叹着，又小心地把东西放回去。
　　他的心思，微阳和办公室其他人都能看到：“你的手也挺巧，不是会扎花吗？好多女孩都扎不了。扎一朵送天骄吧，她一定喜欢。”
　　“扎的花再好也是假的，哪有一大束鲜花漂亮！”
　　“现在要根据自己的实力来定，没有能力，先送一束自己做的，有能力了再买好的。”
　　“我就怕永远都没有能力。”
　　微阳笑：“怎么会？”
　　谢家辉一脸严肃：“孟姐，能问你个问题吗？可能有些失礼。你选择沈哥，是因为他对你好，还是因为他有能力、有钱？”
　　沈轻走过来：“这还用说，当然是因为对她好了。当初要不是我又有能力又有钱，不用对她好她就跟我了，还用得着整整追四年？”
　　谢家辉茫然，什么意思？
　　沈轻道：“脑筋不开窍呗！”
　　气得微阳赶他：“饭马上就好，你去跟小贾说话，我跟小谢说。”
　　慢慢解释道：“我家是普通人家，我也是普通人，沈轻你也看到了，根本就和我们不同。第一次他说要追我时，我以为开玩笑，后来见他认真，就开始躲他。他总说追了我四年，真的是‘追’了四年，因为我有段时间一见到他就跑。这种事，一般要找条件相当的才好。”
　　谢家辉道：“可是世界上不知有多少普通人都想找条件好的。”
　　微阳看着他：“好日子谁都想过，有这种想法的人也没有错。天骄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她想找个有能力的人，一点也不犯法。我觉得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向她表明心意，至于最后怎样，还要看天骄。”
　　饭菜端上桌，酒足饭饱之后，就听小贾说：“姐夫，我想去你那干........”

　　任凭门被敲得再响，李静打定主意不开。
　　走廊已有人频频回头，张述然恳求：“静，先让我进去再说好不好？”
　　李静咬紧牙关，不开门，亦不开口，坐在床上，任凭眼泪落下........
　　西二环外新开发了个小户型楼盘，两人注意了很久，算了又算，终于下定决心，买套两室一厅的，首付六万，月供七百。
　　张述然家本来说给拿首付的，后来小儿子张述强也要结婚，只能给他们拿三万块钱。李静虽然委屈，也没办法，工作两年多，省吃俭用，两个人存了一万。父母眼见如此，说剩下的两万由他们出。
　　不管怎样，六万块钱的首付是凑齐了，眼看要交钱了，张述然的父母临时又变卦了。
　　原来，张述强初中毕业后，十几岁就开始工作了，换句话说，十几岁就开始给家里挣钱了。张述然则是上完高中又上的大学，就说大学，一年光学费、生活费、住宿费加起来就大几千。工作后，挣到的钱一分没给家里，全都自己攒起来了。
　　这些情况，张家父母及弟弟都清楚，只是到底是一家人，没人算得这么清。
　　刚跟张述强办完登记的对象钱晓菲不干了。以前她没有立场说这些事，现在成了名正言顺的张家二媳妇，少不得一一摆在桌面上说说。
　　对于张家二老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虽然大儿子没有拿一分钱回家，但是他有实际困难。至于二儿媳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最后，做父母的是这样考虑的：家里只有一栋房子，必然是给二儿子的。以后他们的将来及后事，也就全部由二儿子负责。像是分家一样，老人和房子都归小儿子，那老人一生的积蓄自然也留在这里。
　　李静知道后气个半死。
　　同事中不少过来人劝她，说这样也很好。公婆不同父母，相处久了自然会有矛盾，再者，公婆不用赡养更是好事一桩，毕竟人老之后，就不免有大病小灾，到时候住院花钱不说，还得费心照顾。反正两人年轻，有资本打拼，不如再攒两年钱再买房。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同事们说的话自然有些道理，可他们并不清楚李静这边的实际情况。
　　张述然一家，包括他的弟弟张述强，脾气都一样，说好听点是善良、老实，难听点就是老好人。偏巧这家人遇到了钱晓菲这样的儿媳。
　　钱晓菲，李静见过几次，和张述强同在一家纺织厂工作，牙尖舌快，斤斤计较，很有些小聪明，看起来不像是好相处的人。
　　她现在为了得到公婆的存款、房子，自然说得天花乱坠，以后进了门，难免不和张述然父母翻脸。张述强的性子，自然敌不过钱晓菲，张述然又孝顺，现在就总说以后若买了大房子要接父母一块住，到时候见父母难过，肯定会毫不犹豫就将公婆接来。
　　他们两人辛辛苦苦，省吃俭用，合着是为公婆买的，另外还便宜了张述强两口子，想到这，李静就气不过。
　　生半天气，又开始后悔。当初真不该找张述然这样的男友。眼前就有最好的例子。微阳同她一块长大，两家是邻居，家庭条件也相似，其实她家因为三个孩子都念书，还比不得自己家。可是人家眼光好，挑了个沈轻做丈夫，两百多平米的高档房子住这不说，要什么就有什么。记得最清楚的一次，两人一块去逛街，在北国的迪奥柜台前站了很久。其实她从不喷香水，对香水也没有研究，只是久仰此牌大名，想看看到底什么样，后来她过生日，微阳送了一瓶迪奥给她。
　　“我说这个瓶子好看，沈轻就买了。他说这个牌子的香水不适合我用，我见你那天看了很久，就当礼物送给你吧。你用完香水把瓶子给我........”
　　比一比，她哪一点都不比微阳差，即便找不到沈轻那样的，也不用跟着张述然受苦.......
　　哭了半天，心情才算平复下来。知道张述然还在门外站着，打开门叫他进来。
　　两人租住的是一个单位的单身宿舍，住顶层的一间，冬天有暖气还好，夏天热得要命。一层楼住了几十个人，只有一个女厕所，张述然要去，还得下到三层。另外有一个公共水房，可以洗手洗脸。楼里不让做饭，于是都买上电磁炉，偷偷在屋里做。跟学校宿舍大小差不多的单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基本就放不下什么了，满满当当，一做饭更是热闹，连油烟味都没处跑........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跟着张述然过了一年多，再不想过了。
　　“明天一早就把东西搬走，以后不会来了。你也不要再和我联系了。”
　　张述然掏出烟，最近刚有的习惯。想到这里地方小，烟味没处散，李静闻不惯烟味，又把烟放下。垂着头，坐到床上。两人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怨不得人家。她从十几岁上就跟着他，他一点福也没让她享到。就像这间住了一年多的房子，连把椅子都舍不得买，买了也没地方放........再没有一点立场反对了。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过段时间，让微阳替你介绍个男朋友，找个条件好点的，关键是要对你好。实在没有喜欢的........我会一直等着你。我给不了你优越的生活条件，但是保证永远是世上最爱你的人.........”

　　电话响的时候，俞丹怎么也没猜到是孟微辰打来的。
　　“我在你小区的门口，来北京开会，董事长让给你送些东西。”
　　换好衣服，下楼。
　　“抱歉，让你久等了。”
　　很干净的笑容：“没关系。”
　　“我爸让你送的什么？”
　　“说是从院子里摘的石榴。有些沉，我帮你搬上去吧。”
　　“好，谢谢。”
　　沉默。
　　爸的意思，早已明白告诉她。他，必定也已猜到。
　　两人在她暑假期间见过几次面。
　　第一次相见是因为她用的手提电脑坏了，让爸从公司找个人帮她修一下，结果爸把他叫家了。学机械的，是公司设备部的人。很聪明，不长时间就把电脑修好了。
　　爸让她请他吃晚饭。
　　假期闲下来无事想学开车，爸也是叫他来教。教得很用心，是个好脾气的人。
　　沈世伯寿筵，爸把他也带去了。很多人过来问，他是不是她男朋友？眼睛里的羡慕，她都看到了。
　　真是不讨厌他，甚至和他在一起久了，就会把苏迪忘得一干二净。
　　两个人都是温文如玉型的，可又有明显不同。苏迪的人和他拉的小提琴一样，温柔、缠绵；孟微辰，就像父亲说的，清秀的外表下，有颗坚强的心，眼神里除了温柔，还有像父亲一样的坚韧、不屈。
　　陈哲说，女人找男友的标准很多，潇洒、帅气、温柔、坚毅.......看中其中任意一个，都愿意和他交往；找丈夫的标准永远只有一条——像父亲。
　　女人一生之中可能会遇到很多男人，但只有一个男人会无条件的爱她，这个人就是父亲。所以她长大成人，而父亲年老力驰后，她心里想的，便是找个像父亲一样的丈夫来爱她。
　　陈哲的话和他的名字一样，多少都有些哲理。

　　上楼、开门、进屋。
　　“放在哪儿？”
　　“就放这吧，谢谢。”
　　还是温柔干净的笑容：“不用谢。”
　　想起那天在宾客云集的寿筵上，父亲将他介绍给各色人物认识，虽然周旋起来不及沈轻老到，但是神情始终不卑不亢，这大概也是父亲喜欢他的原因之一吧。父亲很早就说过，他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你休息吧，司机还在外面。”
　　“公司很忙吗？”
　　“对.....有些事.......”
　　爱上一个人是一瞬间的事，打算和他携手一生，却要花费漫长的时间来考虑清楚。
　　所幸，她不用再独自思考，母亲在世时所过的生活，早已让她下定决心......
　　“孟先生，我想耽误你几分钟时间。”
　　“叫我微辰就好。”
　　“微辰.....我知道这都是我爸的意思，也有可能是我误会了，但还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知道，来之前董事长已经告诉我了。今天只是顺路才来的，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
　　“对不起。”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