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曲》梁熙

14、13 一场连续

　　一场连续几天的阴雨天气之后，韩芳真的身体就不行了。再次住进医院，连他自己也明白，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上一次住院，说不愿意一个人住高护病房，想住人多的普通病房，孙子马上就答应了。这次确实态度坚决，不但如此，还额外找来一老一少两个护士照顾他，听说都是高级护士。
　　毕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开膛破肚一场大手术后，说身体完全康复，那是不可能的。加上原本就怕冷的气管炎，看来他是坚持不了多少天了。
　　都说人死之前有预感。
　　韩芳真已经连续几天晚上梦到老伴和儿子了。
　　儿子一个劲向他招手：“爸，你快来吧！小彻已经长大了，比咱家几辈人都有出息，你就放心吧。”
　　还是老伴了解他：“再坚持几天，多坚持几天，好歹给孩子找个媳妇，别把他一个人孤零零扔下，一定给孩子找个媳妇你再走.......”
　　他去哪儿给孙子找媳妇？他可以给儿子说媳妇，却管不了孙子。孙子如今出息得自己都不敢认了。他过的生活，是韩家几代人都没有过的。要是放在古代，孙子一定会被皇上召走，去做皇商，即便娶不了皇帝的女儿，也肯定能和王爷、大臣结成亲家。现今虽说没了皇帝，但是祖上流传下来的“门当户对”的说法没有丢。孙子有钱了，就不该娶一般人家的女儿了，可恨他老了，除了村里的几个姑娘，再不认识其他人了。村里人倒都想和他家攀亲，真是，也不看看他们家的女儿什么样........
　　孙子请来照顾他的老护士，已经说好帮他忙了，人家就是不知道韩彻想要什么样的。他问过几次，冷着一张脸，说不要他操心这些事。再问，就不说话了。孙子现在的脾气，他也捉摸不透，况且又是大老板，他也不敢多说话。
　　老护士倒是有心，拿来好多姑娘的照片让他先看。
　　他看着都不好。孙子能干不说，长得更是一表人才，这些人怎么能配得上。
　　今天轮到老护士照顾他，看着外面阳光好，说要推他出去走走。本来不想去的，后来护士接了韩彻一个电话，让他听到点，说是情况不太乐观，他心里更急，索性让风吹吹也好。
　　远远看见花坛边上坐了个女孩，韩芳真赶紧说道：“你把我推过去，我觉得这个姑娘有些面熟。”
　　老护士笑了：“您老现在就一个心思——找孙媳妇。看到哪个年轻姑娘都觉得面熟。”
　　“不是”，韩芳真急急道：“我好像真的见过她。”
　　犹豫了一下。
　　“你是小余家的闺女吗？”
　　“韩爷爷.......”
　　“出什么事了，怎么哭了？你爸爸也来了？”

　　可不是又住院了嘛。
　　在上次住过的同一间普通病房里，韩芳真见到了余明言。
　　“我说我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你小小年纪，怎么也总是往医院跑？”
　　余明言笑了：“我还年纪小？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跟我比还是小。”
　　此前两人曾在一起住了两个多月，算得上是老相识了。简单说了两句，韩芳真问：“这次是因为什么又进来了，手术没做好，还是病又犯了？”
　　“上次手术做得挺成功的，只是没完全把病灶切除，怕身体受不了。想等身体缓缓再说，谁知这么快就又犯病了。”
　　韩芳真安慰几句：“岁数不大，把手术彻底做好了，也省得孩子照顾。”
　　说到孩子，余明言叹气：“我这病可把孩子害苦了........”
　　韩芳真不敢说看到余冰寒在外面哭，就问：“你闺女在外面干什么呢，怎么还不见过来？”
　　“跟同学打电话呢.......跟着我受苦了，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合格啊......”
　　从病房出来，人果然还在花坛边坐着。
　　“闺女，你跟爷爷说，是不是为了手术费.........”

　　规定当然知道，可秘书还是跑进会议室，小声说道：“韩总，医院刚才来电话，说韩大也不肯吃药........”

　　推迟了一个多月的大外主任竞选终于开始了。
　　和公立医院不同，私人医院很多制度都是自订的，像人事方面，医院一直采用的都是竞争上岗。
　　如有意竞争某个职位，先由本人提出书面申请，然后院办协同人事部进行评定，认为合格后，再和其他竞争者一同接受评委会考核。
　　这次竞争大外主任的原本有四人，其中一人因为对近期发生的一项医疗事故负有主要责任，自动退出竞选，这样，最后还剩下三人。
　　王明哲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即将卸任的大外主任打头，下面坐有各个科室的代表：普外、心外、胸外、骨科、麻醉、泌尿外科、神外、心血管外科、ICU、肝外.......
　　王明哲找了个座位坐下，看似一身轻松，其实心里很紧张。
　　那个叶恒........
　　很快，医院各位领导到齐了。
　　“神外的张主任刚被叫出去了，我们稍等他一会儿。”
　　正鸦雀无声地坐着，叶恒来了，王熙凤出场一般，人未到声先至。
　　“总务科科长的位置是不是坐腻了，也想换换？下面做手术，上面掉下一只蜘蛛，你他妈怎么做事的？”进来，扯出一把椅子，也不坐，怒气未消，接着道：“血液科那台设备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要从瑞士进口吗？怎么买了台国产的........”
　　电话那边总务科科长可能说了句“国货便宜”，这边更怒了：“便宜不能用顶屁事！还有那国产空调，还全自动的，真他妈‘自动’，想动就动，不想动就不动。”
　　一屋子平均年龄是叶恒两倍的人全都听着，想笑不敢笑，不少人憋得脸红脖子粗。
　　叶笑宏同样不敢笑。
　　叶氏一门世代行医，所谓“医者父母心”，不仅对待病人友善，平日生活中脾气也都很好。偏偏出了叶恒这么个人物，叶院长甚至听说，不久前有个病人家属让他给吓昏了.......
　　以前遇到他发脾气，叶笑宏还会说外甥两句，毕竟叶恒一直拿他这个舅舅当父亲尊敬。自从陪晶晶逛超市被他看到后，就再没立场说孩子什么了。
　　竞选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让王明哲一直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叶恒没有当众给他难堪。虽然大外主任最后没落到他头上，可被张自贞拿走，倒也是名至所归。

　　陈家怡笑了一天。
　　同事们大致知道是什么事，却不知具体为哪件。李倩到底是媒人，亲自出马，三两句就问明白了。
　　“孟微平给你买的？”
　　陈家怡点头：“漂亮吧？”
　　李倩仔细看看：“确实挺好看，多少钱？”
　　“不到九千，八千多。”
　　李倩吃一惊：“怪不得呢，这么贵。”
　　“也不算贵。再说，耳环和戒指我都不喜欢，只花八千多买条项链，算是很省钱了。”
　　李倩笑她：“那我怎么见有人一天都笑不拢嘴啊？”
　　“去你的。”笑笑，又说：“这是他主动买的。他平常说话、做事都和性格一样，稳重、成熟，对我从来没说过什么热烈的情话，连个眼神都不曾有。我总想他是不是以前有段刻骨铭心的恋爱忘不掉，才会迟迟不结婚，否则，他这样的人怎会留到今天被我捡到。还好，是我多心，他主动买项链给我，还问我要不要嫁他。”
　　李倩也替她高兴：“向你求婚了？”
　　“算是吧。”
　　“答应了？”
　　“当然，不答应的是傻瓜。”又低声说道：“春节前结婚。”

　　坚持了一个上午，□□便赖在沙发上，说什么也不起来了。
　　“我不行了，坚持不住了，我下午不拍了。”
　　没人吭声。
　　“周诺言，我下午不拍婚纱照了。”
　　“是你坚持要拍的，既然决定了，就要有始有终。”
　　“我就不拍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那钱就白花了。”
　　一言击中要害，□□大叫：“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又折腾一个下午。
　　出租车上，□□连坐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趴在周诺言身上。
　　“结婚真累啊！”
　　周诺言更正：“还没结婚呢！”又说：“今天的事长了教训，以后什么事都要按自己的想法来，不能随波逐流。”
　　□□一听来了精神，坐直身体：“那咱们旅行结婚吧，不要举行婚礼了，这样多省事。”
　　“不举行婚礼肯定不行。”
　　“为什么？”
　　周诺言分析：“首先双方父母就不同意，再者，婚事同事们都知道了，到时候把礼金送来了，就算不举行婚礼，旅行回来也得补办酒席回请。还不如直接举办婚礼省事。”
　　“真麻烦，都不想结婚了。”
　　“周诺言，我不想结婚了！”
　　“晚了，已经登记了。”

　　李欢迎最近一段时间心情很是复杂。
　　他刚刚跟沈悦办完订婚宴，再有不长时间，就要同她结婚了。只是心底还在犹豫，娶这样的女人，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有诗这样写“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很像他。学酒店管理出身，无奈没有一座自己的酒店。当然知道，当初对于沈悦，确实抱有并不单纯的想法。沈中天有四个儿女，小儿子沈轻基本可以确定不会继承沈家任何财产，大女儿沈愉所嫁的是官宦世家，剩下的就是大儿子沈澜和小女儿沈悦。沈中天的绝大部分产业，如无意外，最后肯定交由沈澜，而沈悦，也是他的亲身女儿，留一座酒店给她，绝对有可能。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同沈悦开始交往的。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没有哪件事情只有利没有弊。
　　一天天相处下来，沈悦的性格也更加了解。酒店的同事们背后管她叫“武则天”，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关于一个人性格的养成，书中早有定论：先天遗传和后天生长环境共同决定。沈悦性格中的聪明、冷静，显然是天生的。据李欢迎看，她母亲和她大哥性格都如此。至于高傲、专权、以自我为中心........大概是大户人家身上的通病。
　　沈悦早几年曾被沈父送往美国留学，李欢迎承认，她对酒店管理，还是很有一套的。抛去高傲、专权不说，如果事业上有个她这样的伙伴，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找事业上的合作伙伴毕竟跟找爱人是两回事。
　　李欢迎，到底是一座酒店对你的吸引力大，还是一个真心喜欢的爱人对你的吸引力大？

　　王芙自学校毕业已有三年的时间，还是在美国上的学，对企业管理还是像雾里看花一样，摸不着门道，当然，她也志不在此。
　　最近几天，她倒是对公司里的一件出售地皮的业务倍感兴趣。
　　自从在酒店里被韩彻当众忽视，自己恨恨离去之后，王芙就对曾“一见钟情”的韩彻没了一点好感，两人也再没见过面。
　　碰巧，沈中天的寿筵，她跟着父亲王端详去了。
　　以前只听别人说沈家如何如何，到那里才知道此言非虚，排场够大，来的宾客够多，就连韩彻那种人，也不得不亲自道贺。
　　王芙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韩彻踏进大门时，宴会一瞬间的安静。心想，如果以后嫁给他，真是有够风光的。单是想想其他女人脸上的表情，就觉得很爽。于是主动提出参与这项业务，因为这块地，就是要卖给明清地产的。
　　王端详眼见女儿如此，心里也很高兴。
　　像较于王芙，王端详在寿宴上受到的都是打击。现在的年轻人，他是越来越不懂了：要不就是三十多岁了还不急着结婚，要不就是二十出头就早早娶亲、嫁人了。
　　像沈轻这样，刚刚毕业就结婚的先不说，几个老伙伴，赵孟中、陈自来、钱守兵.....儿女的年纪都不大，也都结婚了。就连俞冀堂的女儿，听说还在读书，竟然也把男友领来了。这让王端详怎能不急？世上男人不少，能干的就几个，再不抓紧，仅有的青年才俊可就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他仔细端详着看了看，能和王家门户相配，且年龄相当的年轻人里，就数韩彻最合适，他也早就希望这个男孩能成为他的女婿。
　　可怜天下父母心！
　　不管父母是有钱的、有权的、没钱的、没势的，在对待儿女的问题上，都是一样的心情。

　　谈判的日子。
　　王芙将资料整理了整理，其实她根本没多少资料，整个谈判过程，她不需要发一言，只是为看起来好看一些罢了。
　　心情有些激动。父女两个都是。
　　明清地产对于王端详的亲自到来显然已有所准备，公司的二号人物张庆祥亲自出面迎接。
　　可是王端详奇怪了，怎么谈判都开始了，还是由张庆祥负责呢？
　　“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由你们韩总亲自跟我谈吗？”
　　张庆祥满脸笑容：“真是对不住，王总，我们韩总家里突然有急事，就由我来负责了。”
　　“跟你？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张庆祥赔笑：“韩总虽然人没在，但是我们会完全按照他的意思跟贵公司坦诚相待。另外，谈判意向达成，后期交接方面韩总一定会亲自出面的。”
　　听说如此，王端详只能再坐下来。
　　张庆祥虽说是明清地产的代表，但是从头至尾没怎么发言，和王端详这边过招的，都是一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包括上次在酒店里见到的那两个助理，说起话来有理有据，咄咄逼人，一度让这边的几个老家伙哑口无言，把个王端详看得是心惊肉跳。
　　这个韩彻要是拿不下来，改天真就要立地为王了！
　　谈判成功，比预期的价格低，但尚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张庆祥笑着上来和王端详握手。这个笑面虎！也真奇怪，这个人居然肯死心塌地为韩彻卖命。
　　“张总，不知道你们韩总家到底出什么事了？”
　　张庆祥笑呵呵地低声说道：“好事！正在老家举行婚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