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曲》梁熙

12、11 一

　　一场秋雨一场寒。
　　阴雨连绵的早晨最适合拉着窗帘睡觉，可惜还要上班。
　　微阳刚搬开沈轻的胳膊，一条大腿又压在她的身上，挪开大腿，胳膊又搂过来，“你又捉弄我！”
　　沈轻搂过她：“再陪我睡会儿！”
　　“我又不是老板，迟到会被扣钱。”
　　“扣多少我加倍赔你。”
　　“不要你的钱。”
　　好不容易摆脱沈轻，看看表，还是晚了。好在今天沈总良心发现，提出开车送她上班。

　　八点半已过，幸好不到九点，王姨也没说什么。
　　小贾围上来：“微阳姐，姐夫开车送你来的？”
　　何智慧嚷嚷：“你们看你们看，小贾多会结亲，才多少天工夫，‘姐夫姐夫’已经叫得这么顺口了。”
　　小贾仰仰头：“怎么是结亲呢，微阳是我姐姐，沈总自然是我姐夫了。这亲戚本来就在这摆着，根本不用结。对吧，微阳姐？”
　　微阳笑。
　　小贾又靠近一点：“微阳姐，我听说他们都去过你家，办公室里就我一人没去过，改天请我去你家玩好不好？”
　　微阳点头：“好啊，哪天去都可以，就是我家也没什么好玩的，怕你去了失望。”
　　“怎么会？那咱们说定了，哪天有时间我可就去了。”
　　“好。”
　　“不用和我姐夫商量一下吗？”
　　微阳笑：“不用。”
　　手机响了。
　　微阳跑到阳台上接电话，是正在读研究生的同学蒋梦打来的。
　　“今天在学校里碰到美琪了，你不知道吧？美琪也考上研究生了。”
　　“真的吗？你是不是看错了？”
　　蒋梦道：“不可能，我还和她说话了。”
　　三个人是高中同学，曾在一间宿舍里住了一年半时间。美琪性格外向，喜欢唱歌、跳舞，刚进学校那会儿就和篮球队里一个高个子男生谈起了恋爱，被老师抓住典型在班会上进行了严厉批评。跟高个子男生分手后，又和班里一个男生在老师眼皮底下“眉目传情”。文理分科后，微阳和蒋梦都选了文科，美琪的性格好动，读书也不喜欢死记硬背的东西，去了理科班。上到高三时，又和隔壁文科班的一个男生好上了。总之，美琪的恋爱史有够辉煌，所以当她大学一毕业就结婚时，谁也没觉得奇怪。不像微阳，老实惯的孩子，一说要结婚，引来一片惊叹。
　　美琪结婚时微阳去了。大家都觉得，她不愧是经验丰富，挑选起丈夫来非常有眼光。
　　“我猜美琪在家一定受了什么委屈才会出来再念书的。”蒋梦道。
　　“不会吧，美琪结婚时咱们不都去了吗，她老公也见了，看着挺疼美琪的，怎么会让她受委屈？”
　　“真够幼稚的！你以为谁都像你们家沈轻一样，买一所大房子把老婆保护起来，有能力不让你受一点委屈？美琪老公也就是一普通男人，再说当初和美琪一所大学毕业，也不是什么好学校，能进银行上班，肯定是家里有关系。这种大户人家，一般都有个厉害婆婆，像美琪那种没心没肺的，肯定是哪里得罪婆婆了。”
　　微阳道：“想不到你这么有经验啊！”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微阳说：“告诉你一件事，我前几个月帮我大哥介绍了个女朋友，现在家里都说到年底结婚的事了。你们研究生不是可以谈恋爱还可以结婚吗，我也帮你介绍一个怎么样？”
　　“行啊你，小日子过得太滋润，都做上媒婆了！我可先说好了，你要给我介绍，我就要你们家沈轻那样的，要不我可不要。”
　　“你怎么和我小学同学一样，张口闭口也要沈轻那样的。他那样的怎么好了？”微阳奇怪。
　　“跟你开玩笑的”，蒋梦道：“给我介绍我就挺高兴的。你没听人说吗，女硕士的市场行情和超过三十岁的女人市场行情是一样的，没有男人敢要的。”
　　“为什么？”
　　“这还用问？男人都喜欢找比自己岁数小的恋人。研究生毕业，最小的也都二十五、六了，一般的都是二十七、八岁，再说，人都说读书多了聪明。满腹经纶的聪明女人，哪个男人敢要？年纪大、太聪明、学历高，这三样加起来，胆小的男人都被吓跑了。”
　　微阳咯咯地笑，这些话还是第一次听到。
　　“沈轻公司有很多研究生，还有国外留学回来的，我给你找个学问比你还高的。”

　　叶恒今天的心情就跟天气一样，倒霉透了。
　　昨晚轮他值班，从夜里一点钟开始，先是开了个胆囊，然后是开脑外，接着是开阑尾，然后又是.......一直在手术台上站到早晨接班的人到。听到消息，八点钟来到医院上班的人没有一个敢跟他打招呼。叶恒的坏脾气和他的身份一样，全院皆知。大白天他都能把病人家属吓得昏倒，更别提整晚不睡觉的“叶霉王”了。
　　叶恒还没走，成岳就不怕死的来了一句：“为什么这种事每次单单就他值班碰到？人家是‘霉王’啊！”
　　小护士岳琳才从学校毕业没多久，刚从神外轮班轮过来，正疯狂的迷恋着台湾偶像剧男主角一般的叶恒大夫，听不得别人说一句说自己偶像不好的话：“叶医生做‘霉王’只能证明他有实力。像你，想做‘霉王’还做不了呢！要是昨晚就你一个人值班，来个脑外的，你能独立执刀吗？你现在也就能开个阑尾，连胆囊都开不了的人，有什么资格.......”
　　几句话呛得成岳没了词：“我不和你这种小丫头一般见识。你不是喜欢叶恒吗？正好全院没人愿意和‘霉王’搭班值夜，护士长正发愁呢，你这就去跟护士长要求跟他一组吧，保准没人和你抢。”

　　换好衣服，心情烦躁的等电梯，忽听身边一个小护士说道：“看到刚才过去那个人了吗？那就是秦含露，刚被普外的年轻医生票选为医院的头号美女，听说还有个称号——含水美人。”
　　另一个护士问：“为什么叫含水美人？”
　　“说是眼睛里总像含着一汪水，人只要一看，就得掉进去。”
　　“那咱们怎么没有掉进去？”
　　“因为不是男人........”
　　电梯下来，走出大楼，看到跟着自己值了一夜班的秦含露穿过细细的雨丝迎面走来，身上还穿着护士服。
　　“怎么你还不下班？”
　　“把东西拿上去，马上就下班。”
　　叶恒点点头：“早点回去休息。”
　　“好。”
　　雨下得很急........身旁树叶上的雨珠都不及她眼里的露珠晶莹........根本不是“含着一汪水”，只是像是含着........
　　“护士长，我是叶恒，你把班调一下，以后让秦含露固定跟我值夜。”

　　看来阴沉的天气确实有种让人偷懒的冲动，即便那个人是一向勤勉的老板。
　　上午十点钟，一天中本应最忙碌的时刻，俞丹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家里是不是也下雨了？北京雨下得很大。”
　　“这下得挺急，倒不大。没去上课?”
　　俞丹答：“今天上午没课。最后一年了，课少多了。”
　　听得话筒那边沉默中传来一声叹息，俞丹说：“爸，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还是有心事？”
　　俞冀堂笑：“你爸都这么老了，能有什么心事？昨天去给公司的新员工讲话了，底下坐的全是年轻人，真是年轻啊......你爸爸老了.......”
　　“爸.......”
　　停一下，俞冀堂道：“最近和那个弹钢琴的男孩怎么样？”
　　“爸，都跟您说好几次了，我和陈哲只是同学。”
　　“我知道，但他是我女儿带给我看的第一个人。”
　　“........我不是想证明什么，只是想让您知道，我大概喜欢的类型。您给我介绍的孟微辰，人很好，我和他见过几次，一点儿也不讨厌，如果您现在要我嫁给他，我心里不会觉得委屈、难过，只是.......”
　　“行了”，俞冀堂打断女儿的话：“你的意思爸爸明白，你心里怎么想，爸爸也都清楚。当初，沈中天夫妇主动提出和咱们家联姻，我没有答应。一是觉得你们还小，再就是知道我女儿喜欢的是温柔、干净的男孩，沈轻不是这个类型。这几年，公司每进一批新员工，我都留了心，符合这个条件的人不少，孟微辰是其中最优秀的。介绍给你之前，我已经试了他很多次了。这个男孩别看外表清秀、柔弱，内心非常坚强，遇到大事冷静、有魄力。要是把你，把公司交给他，我一百个放心。至于那个弹钢琴的男孩，外表看起来和微辰差不多，胆量和心思差远了，一身书卷气和文艺腔，将来在商业上成不了事。爸爸给你说些，你不要有负担，我只是以过来人的眼光帮你分析一下这两个人。”
　　“爸，我知道。”
　　俞冀堂接着说道：“其实我这样拿他们两个人做对比有些不公平。撇开公司不谈，单就两个人来说，是一样优秀的。会弹钢琴的或是会画画的，即便以后掌管不了几千人的公司，也可以成为一个演奏家、画家，我女儿看中的人，必定差不了。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就是要告诉你，不要着急，慢慢选，碰到特别喜欢的了，一定要带回家给爸爸看看。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看清楚了，再多的钱，再大的事业，都不及我女儿的幸福重要.........”

　　因为新一季度楼盘销售状况较去年同期有所下降，明清地产各个楼盘上到经理，下到售楼部普通员工，都被分批“请”到了总公司的会议室谈话。
　　时间是上午十点，但因为老板又是彻夜未眠，所以现在走进来的已是第四批人了。
　　会议室里低沉的气压让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每个人宁愿去屋外淋雨，也不愿坐在这里。年轻的老板正在翻看这组人的销售业绩，所有人大气不敢喘一声，安静得掉根针在地上都可以听到。
　　合上文件夹，韩彻捏捏鼻梁：“先从经理开始，都谈一下业绩下滑的原因。”
　　销售经理依言先站起来，接下来是副总、销售代表.......
　　售楼部一个小女孩，自从进公司后就没有机会见到韩彻，就算明知参加今天的会议凶多吉少，也硬要挤掉其他同事，就为亲眼看一看传说中的老板是不是真的很.......
　　看到了，结果吓哭了。
　　其实并不是被韩彻吓哭，而是被无形中的压力压垮了。
　　进公司前，一定没有人告诉她，这是个压力比前途还要大的地方。一旦来到这里，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偷不得一点懒，因为前方，永远站着一个不知疲倦的老板。
　　郑洁亲自将小女孩送出会议室。
　　“好好想想，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经常有，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可以辞职。”
　　返回，坐下。眼睛瞟了一下韩总，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没人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只有明显的黑眼圈告诉她，他有多累.......
　　其实根本不必这样。
　　春、夏两季的楼盘销售全线飘红，这个季度只比去年同期稍有下降，完全可以用上两个季度的业绩来弥补。这么拼命，一直都是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什么？如果只是为了钱，他挣到的，已够他用上几百年.......

　　听完所有的汇报，韩彻重重地趴在桌上。
　　头痛、胃痛，全身上下冷得直打颤。
　　已经记不清多长时间没睡觉，没吃饭了。
　　耳边嗡嗡乱响：
　　“听说了吗？韩胜强的老婆跟人跑了！”
　　“韩胜强又穷又窝囊，他老婆能干又漂亮，也怪不得人家。”
　　“快去看啊，韩胜强半夜跳池塘淹死了。”
　　“死前肯定喝了不少酒，也有可能是酒后失足掉下去的。”
　　“真可怜啊，只留下老人和孩子。”
　　“你妈跟人跑了，你爸跳池塘了，你成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跟着一个捡破烂的爷爷，你能有钱买钢笔？这就是我的，你偷我的，你这个穷鬼带大的穷孙子......”
　　眼前突然模糊一片：慈祥的奶奶、不喜言笑的爷爷、好脾气的爸爸、漂亮的妈妈、年幼的自己、热闹的一家.........
　　紧紧拽着他的手不肯闭眼的奶奶，全身上下湿淋淋、张着嘴死去的父亲，背着竹筐到处捡瓶子的爷爷，冷如冰窖的小屋........
　　你真傻！为什么不能再坚持几年？你大丈夫窝囊，儿子不窝囊......只要你肯呆在他身边，他日后的一切都是你的；只要再坚持几年的功夫，你要什么，儿子就能给你什么。
　　没有耐心，后悔了吧！你儿子现在挣到了无数的钱，但是一分都不会给你，一分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