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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愿 一堆废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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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疯狂的感情也会建立在理智之上,会在法则之内不顾性命,却不会违背法则。年纪小小就能如此,实在难得。
至于代价,祈愿一向是看愿望的大小而定的,这次的代价,他有点为难。
风吹过来,璃蜷着的身子使劲缩了缩,动作熟练的让人心疼,仿佛他所住的地方就是寒冷的。衣服还是脏污的,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十指的血流如注也凝固了,只是看着伤口颇为狰狞。
“会疼吗?”
祈愿脱口而出的话把自己惊到了。明明知道璃早已睡着,却还是忍不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从来没留过血,没受过伤,没有疼痛,除却十年前那次红莲业火的灼烧——但那也不疼——他的身体没有过任何损失。
祈愿伸出一根素白的手指,在璃的脸上抹了一下,一丝玫红的血迹就出现在指尖。
代价可以这么算,芜虚山天灵地宝,位于三界交汇之处,他自身灵力充沛,将小狐狸葬在这里,下一世定然投胎成帝王,或者直接飞升成神,这等好处,别说用着孩子的一条命来抵,就是用他全家的命来抵也不为过。
舌尖在指尖上一舔,血液的甜腥淡淡地晕开——原来,血是这么个味道。
不过也可以这么算,这次应愿他一份灵力也没出,从爬山到下深渊,再到挖坟,都是这个像小狼崽子一样的孩子自己解决的,他祈愿就是点个头的事。代价也不用很大。
这样好像也解释的通。
自十年前那场洪水之后,向他祈愿的人轻则把命丢了,重则被他扔到恶鬼道,永世不得翻身。
那这次,代价又要什么呢?
“咕——”正在祈愿考虑的时候,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维。
祈愿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人是要吃东西的……吧?
总归不能让自己的祈愿者还没给代价就先饿死了,不然他也太冤枉了 。
祈愿自觉的从自己的本相——那泉水里挑了一只肥美一点的鱼,他不准备指望这个衣着破烂的孩子会随身带点干粮。
自天地生成那天起,祈愿就没吃过东西,如果换成一只妖,那要吃东西无可厚非,但是你有见过一支泉水还要吃肉的吗?
没吃过东西就带来一个很严重的后果——他不会烤东西。
深渊下面也就住着祈愿一个人,他又不要吃什么,根本就不会像普通人家一样搭好灶台,所以一条鱼,那也只能烤着吃。
堂堂祈愿来吭哧吭哧地剐鱼鳞,除了新鲜感之外,莫名的有种大材小用的感觉,大概不是他的错觉。别的不说,这鱼弹来崩去还滑溜溜的,祈愿实在抓不住,最后没办法,一个手刀下去,一条鱼弯成弓形,又躺平,被硬生生劈成两节——不动弹了。闲话不多谈。
璃是被烤鱼的味道勾引起来的。毕竟是肉,就算祈愿实在没有任何下厨经验,但烤烤还是有肉香的。
当祈愿把两节鱼肉递给璃的时候,璃愣了整整有四五秒。
“你不吃……?”璃低着头,仿佛犯了错的孩子。
祈愿在衣服上擦了擦两只鱼腥味的手,一屁股坐到璃的身边,笑道:“你有见过泉水吃东西?”
璃诚实道:“没有。”抓起串着鱼的桃树枝,仿佛饿极了的狼崽,撕着吃,咬着嚼。
祈愿不愿打扰吃的如此认真的璃,但是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家里人呢?”
璃的动作顿住了,良久,道:“……孤儿。”
孤儿,两个字,祈愿不知道那代表了什么,无父无母,一个人和一只狐狸相依为命求生,没有背景,没有人疼,为了一口吃食而活下去。行乞或者是拐卖,沦落街头的乞儿,与其他乞儿打斗,就为争一块完整的馒头。
但是祈愿知道期间无边无际的孤独,没有父母,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心里的靠山,没有任何依托,死了都是孤魂野鬼。
世人都知道乞儿吃不饱穿不暖,只有祈愿知道那种没有身份的恐惧,没有人会注意你的存在,你只存在于自己的世界,不想死……真的不想死,死后就一点存在的痕迹都没有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存在过。
世上最苦的事,他用最简单的回答,仅仅两个字——“孤儿”,涵盖千言万语。
“今是何世?”
璃浓墨般的眸子如同熠熠生辉的星夜,道:“乱世。”
乱世孤儿,日子如同浸入了黄连里,吃了上顿愁下顿,祈愿是这么以为的。但是他没在璃脸上看出仇恨,不对!不止没有恨,还是满满嗜血的兴奋。
“你可知祈愿是要代价的?”
“知道。”璃看起也有十五六岁,虽然满身伤痕又瘦,但是个子不矮,略微比祈愿高一点,明明只是个孩子,但是此刻却沉稳像个大人,他道:“但是我没有钱,先欠着。”
祈愿笑起来,眉眼间全是笑意,狭长妖冶的眼睛盯着璃:“我从来不收钱,若是要收,金山银山都不够你许半个愿的。”
璃微微偏头,眼睛微微敛下,问道:“那你要什么?”
“……”祈愿被问住了,明明他只是想知道这孩子有什么能给他的,却不想又被这孩子问住了。
他要什么?他什么都不要,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在这深渊之下清修了不知道多少年,六根清净,无欲无求。他要的代价,大多都是走个形式。
“本来你这种愿望,我是可以要你的命的……”祈愿笑起来,眉眼弯弯:“但是我又不是阎王,要你的命有什么用呢?”
“这样吧……”祈愿试探着问:“我要你。”说是试探,却是理所当然的口气,和当时这孩子说“我要祈愿”时的口气,一模一样。
“我要祈愿。”
“我要你。”
每一个都是不容拒绝的肯定,明明只是在征求,明明没有任何把握。却非要这么说,仿佛这样就可以逼得对方同意。
“好啊。”璃仿佛开玩笑般轻轻快快答应道:“那你叫什么?”
“祈愿,”祈愿似是不相信对方会答应的如此痛快,却全然忘却了他要的代价,没有人会不同意。又看璃一副不解的表情,哈哈一笑,道:“就是你以为的祈愿。”
璃问道:“姓祈?”
祈愿心情颇好,眨眨眼反问:“你有见过那个妖怪有姓的吗?”
两个对话的,一个人,一个灵,都是有名无姓。
“你要出去么?”祈愿问道。是的,这里是世外桃源,这里没有战乱,有吃又穿,没有任何烦恼,而且他是属于他的了,但是这里毕竟不是人世,璃要出去没人拦的住。
果然,璃诧异道:“我是你的,还让我出去?我以为你是准备将我此生囚这里了。”
祈愿点头道:“无妨,你出去便出去罢了,如是有天我在这里呆腻味了,自然也会出去转转。你只消记得你是我的,莫要死了便是。”
不爱俗世繁华,不慕红尘恩怨,说是会出去转转,祈愿知道,就算天荒地老他也不会离开这个深渊的,他坐井观天,最远不过十年前下过一次芜虚山。
至于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并不完全是这里隔绝人间的喧嚣,再静谧也会无聊的,就算他是清修是灵,也是会孤独的。为什么不出去,好像自他诞生之日起,冥冥之中就有人让他不要出这芜虚山,万物皆有命,他一个活了千万年是妖精比所有人都懂这一点。
命不让他出去,自然有它的道理,或许能躲过一劫或是一直如此。若是出去,谁知道命格会变成什么样。
璃终于啃完了那两节半生半焦的鱼,他沉默一会,道:“我要出去,如何联系你?”
为何要出去呢?这里不好吗?祈愿想问,最后还是笑起来,什么都没问。他捏了个诀,摊手是一支紫檀木毛笔,泛着极其细腻的光泽,灵力通透,放在人间也是千金难买。
“若是出了什么事,写在纸上,烧了那张纸,我自然会收到。”祈愿道,又接着仿佛玩笑般说:“若是没事,也可写写,我闲的够久了。”
“……”
璃下午就离开了,祈愿送出去的,走之前,祈愿还是给了璃一个姓氏,日后便是姓白。
白璃问为何。
祈愿答曰:“因为好听,还因为我没吃过白梨。”
深渊下面有一切,唯独没有梨树,但是芜虚山上却不乏梨树,可是先前说过芜虚山上四季如春,所以梨树千万年来还没结过一个梨子,这也是怪事之一。但是无论有没有梨子,那梨花也是很漂亮的,芜虚山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白若雪的梨花看,那梨花也与众不同,半丝沉杂也不参,真正的雪白,丝绸般的柔暖。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十年前祈愿淹掉的那个村子,就叫白村。村里的所有人都姓白。
白璃走了。
祈愿有点恍然如梦的感觉,仿佛昨晚到白璃走之前,都是一场大梦。他将白璃送出深渊,目送着他的背影融进白梨花中。
真的,真的孤寂太久了。
祈愿有点后悔,为什么不把他留下呢?好歹有人陪陪他,好歹不会再一个人看着看了万万年的风景发呆。
他是真的是他的了?还是说,只是个玩笑。
或许只是个玩笑,若不是泉边有一方隆起的小土包,祈愿都不相信白璃存在过。已经很久没人和他说话了。
他不认识这个孩子,甚至连他的身世都一无所知,但是却也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祈愿迷迷糊糊又想起了那抹茶褐色的眼睛,那是他见过的第一个人,被他淹死在一场洪流之中。而现在,这片如同浓墨流转的眸子,是属于他的了。这是他见过的第二个人。
一连很多天,祈愿的心情都很高涨,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仿佛得到了一颗珍贵糖果的孩子,就算现在没吃,也相信着未来总归会尝到甜味。心情不错,连带着看腻的景色都好像又变得不一样了,祈愿也不在像以前一样,成天窝在泉里睡觉或者修习,本来也就是为了打发时间。
过了两天,祈愿终于发现了一个他千万年来都忽视的问题——深渊下面太小了。说是小,但其实也不小,一半泉水,一半空地,有各色奇花异草,不会寂寞。但是毕竟看了不知多少年,直到白璃走后,祈愿终于觉得这地方太小了。
不过就算小,祈愿也不愿意出去,他托一只栖在芜虚山上的鸟精衔了一枝梨树枝丢到深渊下面。一座小小的荒坟太孤单,祈愿把那枝树枝插在狐狸的坟上。
祈愿开始用灵力滋养那棵梨树枝,本来不可能成活的梨树枝,在祈愿大量耗费灵力之后竟然愣是吊着一口气,没死。祈愿很是得意,费灵力就像不要钱似的,大把大把地往那颗梨树上砸。对他来说,这些灵力真的无所谓,就算一夜之间将他修炼万万年的灵力全耗光了,祈愿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的。
反正他寂寞了那么多年,最不差的就是时间,他不死,有的是时间修炼。七天之后,梨树枝上长出了一个小疙瘩,祈愿觉得那应该是要抽枝了。
而在又一次浇水之后,祈愿收到了白璃写来的第一封信,信上内容很短,了了四字:一切安好。
祈愿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最后小心地把纸折起来,埋在梨树根下。
第一次,第一次有人记得他,知道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