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愿 ...
-
芜虚山是为神山,自然有身为神山的道理,比如四季如春。
深渊下的空地其实不小,至少也有七八间房子那么大。一半是泉水,一半是空地。
说是空地,倒也是个好景致的地方。长着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曼珠沙华,人间叶出无花,花开落叶,在深渊下边的那株,受了祈愿多少年的滋养,居然能花叶并逢,虽然没能修出一个花灵出来,但也能说话了,陪着祈愿没事唠唠嗑,倒也没那么寂寞。
空地上还有棵铁树,人间铁树开花是稀罕事,搁在深渊下边,哪天花谢了才是稀罕事。
不知道为什么,鱼都没受到祈愿的灵力影响修个鱼精出来,一代一代的,换了上万年。
人间有的,这里都有,祈愿对深渊下边还是非常满意的,一座芜虚山隔开一个世外桃源。没有战乱,甚至没有人。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样。
听说人把久居的地方称作家,那这深渊下的一方小天地也能说的上是他的家。
晚上的时候,祈愿醒了。有人觉得泉灵是不用睡觉的,但泉灵化人之后就和人差不多了,有觉为什么不睡?
至于为什么会醒——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没错,是一个人。
除却十多年前水淹山脚下的村子之外,祈愿从来没有出去过,十年里,仍然断断续续的有人来祈愿,不过所有人都是站在涯边,抛下一枚铜子来告知。
从来没有人有勇气下这深渊,如同深井一般给人恐怖的战栗。
多少年没见过人,祈愿都不知道人长什么样了。
深渊极其陡峭狭隘,日月不到正中不见的那种,碰巧祈愿醒时,正是月到当中的时候,白莹莹是月光就这么直照进一方小天地。
草丛里卧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衣衫破烂,打了无数补丁,脏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泥垢和着血污布了满脸,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布满密密麻麻的小血口,但是睡的极沉,仿佛多少年没睡的如此踏实。
月光就撒在孩子脸上,却美的不可方物。
祈愿从泉水里化出灵体,落到草丛里,正是夏夜,他刚落地,草丛间的萤火虫全部惊得飞起,宛若投到水里的一颗石子溅起的无数水珠。千万只萤火虫和着月光竟然照亮这一方不大的深渊。
祈愿给这孩子探了探鼻息——没死。眼角的余光又瞥见孩子的腰间,这里系这一条烂麻绳,如同僵死的蛇。却缠的死死的。
祈愿抬头看了看天,笔直的深渊石壁直冲云霄——不出意外,这孩子是自己爬下来的。利用那根烂麻绳一点一点的爬下来的。
这么一想,祈愿有点惊讶,芜虚山上绝壁陡峭,近乎笔直,且不说爬上山都应该能让这个孩子丧命,利用一根麻绳,一点点地攀下嶙峋的石壁,正常情况,不是摔死,光是细密的石头都能硬生生地把孩子的皮剥下来。
这还是最虔诚的祈愿徒,祈愿无言,将手摸上孩子的脸颊——这里有两道颇深的血口。
孩子宛如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颤,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
祈愿一惊,赶紧把手抽回来,式想有个人在你睡觉的时候摸你的脸,那是什么感受?
好像确实变态到有点惊悚,祈愿最大的优点就是将设身处地的用自己的思维去理解别人,这么一想之后,赶紧解释:“不不不,别误会,我只是……”
只是什么,单纯的想摸摸你?还是你的脸手感不错?
哪一个不变态?!祈愿说不下去了。
孩子倒是什么都没说,慢慢坐起来,平静到诡异,仿佛被摸的不是他一样,漆黑的眼睛如同流转的墨汁,脏脏的身子有一点克制不住的颤抖,死死地盯着祈愿,眼里有着绝望的人看到最后一抹曙光的希冀。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有心如死灰的堕落。
最后他勉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着控制不住的颤抖,确是坚定无比,清透的声线,他说:
“我要祈愿。”
“……”
祈愿看着他墨黑的眸子,莫名有点失落,一张近乎完美的脸,好看的偏乎邪魅的眼睛,祈愿可以确定这孩子长大之后定然是个美人坯子,但是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仿佛这张脸原先他就见过,但是不长这样,而是更加俊气。
至于哪里不太对,他也说不上来。
“你是神仙吗?”孩子见他不答话,再次抛出一个问题。
孩子不嫌脏地坐在地上,衣服上血污和着泥污,扬首静静看着祈愿。
祈愿仅仅足间触地,水白的长袍,细丝一般的黑发,真真正正的不染纤尘,低头看着孩子。背后是一轮满月倾泻的月光。
他是清修万万年,与天地万物共生同灭的灵,超出六界,无畏神鬼。而他面前的只是在凡事红尘中苦苦挣扎的人,对他来说,他的性命与蝼蚁无二。
他们之间的距离岂止一道鸿沟,照理来说,这个孩子想见到他的一片衣角都是求不来的。而此时此刻,这个孩子却挣扎出了芜虚山,坐在他面前。
照理来说,这个孩子见到他理应惊恐万状,理应下跪行最大的礼。而此时此刻,这个孩子并没有,他用对待所有人的样子对待他——“你是神仙吗?”
再放肆的人都不敢这么问他,而一个孩子用一种理所应当的口气问了出来。
孩子看到祈愿的嘴角勾起,却是不屑一顾的神情:“不是。”
似乎神仙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赞美,而是一种贬低。凌驾万事万物之上的高傲,蔑视一切的狂妄。
孩子点点头:“我要祈愿。”
祈愿挑眉,虽然知道在孩子口中的此祈愿非彼祈愿,但还是想笑。
“你可以在上面祈祷。”祈愿抬头看向深渊顶部:“我照样会应你的愿。”不过要付出代价。
孩子摇摇头,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胸口的包裹,自顾自打开。
祈愿这个时候才看到一个被单裹起来的东西,之前天太黑,孩子将它护的严严实实,是以一直忽略了那个包裹。
被单裹起来的东西不小,有一个婴孩那么大,似乎也不轻。
祈愿心间莫名跳跳,有点难以想象,这个孩子怎么背着这个包裹,仅靠一根麻绳下到这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对于人们来说,祈愿泉的存在还只是个传说,毕竟没人真正下过芜虚山上的深渊,见过他的人也都被一场他一场洪水淹了个彻底。
没有人真正知道他的存在,传说也大多数是假的,宁可信其无不可信其有。但是这个孩子却敢九死一生地下到深渊之下,为着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传说。
他就没想过,下来了,可能就上不去了么?
其实会冒死爬芜虚山的人都已经不畏死亡了,他们已经没有留恋在世上,祈愿知道,他们在世上的执念早已不在,如今向他祈祷的人早已不怕失去什么,也不怕付出什么代价——他们早已走投无路,只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传说。
比如曾经有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迈过尸横遍野的芜虚山,登上芜虚涯,向他祷告。女子的家人全部被一伙土匪杀光,一个不剩,而自己也失了清白。官府受贿,根本不理,女子一心求死,最后愿意付出一切,让他为她报仇。
祈愿让那伙土匪通通暴毙,最后向那名女子索要代价——他要她的一条命。女子感激涕零,对他说了句谢谢大人,含笑自缢而亡。
总算是让她解脱了。
诸如此类,向他祈愿的人各式各样,男人,女人,老者,却唯独没有孩子。
一来他们登不上芜虚山,二来,他们并没有放弃一切的心。
这个还是第一个向他祈愿的孩子,也是第一个下到芜虚山的人。
孩子慢慢解开包裹的结,打的死死的,看的出来里面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孩子慢慢地解,祈愿就站在旁边等,也没有不耐烦的神色。只是觉得好玩,上天入地,无人不敬他,而这个孩子能镇定自若地将他晾在一旁。
祈愿问道:“你叫什么?”
孩子解结的手顿了一下,道:“璃。”
“姓呢?”祈愿知道的,人间是有姓这种东西的,代表一种归属。姓什么就是这家的人了。
孩子解结的手开始颤抖:“无姓。”
无姓?祈愿微微惊异,这孩子是没有归属的吗?随即了然,向他祈愿的人有几人是有归属的,谁不是了无牵挂,才会抱着渺茫的希望向他祈愿?
解到最后一个解的时候,璃解不开了,干脆用牙齿咬,龇牙咧嘴地将布撕开了。
布包裹着的,是具尸体。
具体来说,是只狐狸的尸体。
祈愿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只半妖化的狐妖。
何为半妖化?
简单来说,就是没修炼成精的妖精。
很多人以为,妖修炼成人形都是一夜之间,突然由妖变人的。其实不然,妖物修人行都是慢慢来的,比如先眼睛变化,然后是耳朵……
修炼成功了,那就是寿命长达千百年,修炼不成功,就此绝命。
而这具狐狸的尸体,就属于后者——卡在成妖路上的倒霉蛋。
那么,一个小孩子背着狐妖的尸体冒着生命危险跑到他面前,为什么而祈愿,已经不言而喻了。
这种事情,祈愿也看了不少,不过有一点不一样,一般是爱人背着死去的另一半来恳求他,求他让他的爱人起死回生。代价一般也都是一样的:
一命换一命,阴阳恩怨清。
“代价不小啊。”祈愿摸摸下巴,“你才这么小,确定要救它?”
璃露出不解的表情,眼里也没有半点哀伤,平静的像一潭死水:“我为何要救它?”
“……”祈愿再一次被结结实实地哽住了,确实,他没说要救这个狐狸,可是一个孩子攀上芜虚山,甚至不惜跳下深渊来祈愿,不是为了救这只狐狸,还能怎样?
璃用手抚摸着狐狸僵死的身躯,解释道:“它出生在这里,然后……我们一起长大,它说它百年来受着你的灵力恩泽,死前想看看你,不过……所以我想把它埋在这里……”
祈愿恍然大悟,怪不得要下来,原来是为了埋这只狐狸的身躯。真是重情重义。
“你不要救它么?”祈愿提示道:“我可以让它起死回生。”
璃摇头,断然拒绝道:“不救。”
?!“为何?”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上芜虚山和自尽的差别不过就是哪个更痛快一点。可是能不要命地爬上芜虚山,却不能不要命地让他的小狐狸重生。
祈愿很是惊奇。
“为何要救?生死有命。”璃似乎对他的问题很是鄙视,又补充了一句:“修炼失败,那是它没用 。”
“那行,”祈愿接下去,“你我接受你的愿望。不过你自己埋着吧。”
太晚了,他要睡觉。
璃点点头,道:“好。”
祈愿回到泉水里,自己的真身里有一个洞,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自己的地盘第一次有了别人在,祈愿失眠了,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璃在挖土,不过他好像是没有工具的,那是怎么挖的呢?他记得这里的土地挺难挖……
就这么没边没际地胡思乱想,祈愿还是迷迷糊糊的到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隐隐听到了璃的声音:“我找到了……他没认出我……你在这里安息……”或许是璃在和那个狐尸说话,人总是要一个寄托的,那个小狐狸死了,也不知道这孩子的寄托又是什么……活下去的执念没有了,那定然也只能活成一个行尸走肉。……
祈愿总算睡着了。
但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低语却持续了一夜。
也许是晚上没睡好,祈愿第二天的精神有点不济,刚化出人形就打了个哈欠,拧了拧眉心,抬眼看到一方小小的土丘已经堆成,璃蜷着小小的身子卧在土丘上,指尖的血也没再流,凝成明黄的固体。
“……”
祈愿无言以对,多情又薄情,明明爱这个狐狸,明明可以为了埋它不顾生死,但是却不愿违背阴阳定律,让这个狐狸起死回生。
——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