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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愿 ...

  •   每一个有灵气的河流都有一个类似的故事,或许是相爱的人离别,其中一方哭泣的眼泪凝成河流;或者天帝最小的女儿的珠子洒落人间,形成的一片小河域,再不济也要是河里栖息着一只蛟龙或者守护河神。

      祈愿觉得这简直就是人间最蠢的说法——没有之一!

      你倒是来个人哭给他看看,别说一对相爱的人离别,就是一百对爱人通通暴毙而亡,另一方哭得昏天黑地地动山摇摇摇欲坠,也绝对绝对哭不出半条河的。

      还有那个珠子洒落人间的传说,虽然已经隔了百年没见,但是祈愿好像还记得天帝那个最小的女儿季花天神是个相当朴素的好孩子,别说掉几个珠子在人间了,就是季花天神浑身上下都没几个宝珠的。

      还有最后一个传说。

      河水本来就是没有生命力的东西,要孕育出一个以水为本相的生灵本来就不太可能,何况大多数河流都是流动的,水珠还没吸够周边灵气呢,就不知道给冲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一潭静水在灵气充足的地方也要至少千万年才能孕育出一只妖灵。

      像祈愿这样的泉妖基本不存在的好吗!

      可是那些无知人管不着啊!

      说有河神存在就是有河神存在,就是这么任性。

      相信有河神存在就带来一个很让祈愿郁闷的后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们相信将一枚铜子抛到河里,双手合十默默许愿,愿望就会成真。

      有愿望去找神仙嘛,河灵又不负责应愿这一块。

      更何况,一个铜子就许愿,太没诚意了,要应一个愿望,一块金子他都嫌都少了。

      祈愿有些糟心,人怕出名猪怕壮,同样,泉也怕出名。

      芜虚山与其说是山,倒还不如说像一口大井。山很高,不见顶,只能看见绝壁直插云霄,山顶终年云雾缭绕,颇有点神仙山的样子。

      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芜虚山是真真正正的与日月共生,与天地共存。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山顶正中有一个深渊,像火山一样,深不见底。丢一块巨石下去,很久很久之后才会传来一声轻响。

      再后来,一个德高望重的老道士爬上了芜虚山,然后告诉人们:深渊下是一池泉水。

      虽然祈愿不知道那老道士是怎么蒙对的,或许老道士那点修为根本看不到他,只是瞎蒙,反正他看不到,别人也看不到,说什么不是对的?但是无论如何,人们都相信了:山下是一泓泉水。

      很巧的是,老道士也极幸运的蒙对了。

      随后就有问题来了,芜虚山如此仙气缭绕的一座参天仙山,山中还有如此神秘的一眼泉水,根深蒂固的观念告诉他们:这泉水肯定不简单!

      不简单在哪里,他们也说不上来。随后不知道哪个没脑子的灵机一动,或许这泉水真的能应愿呢?

      只是一个想法,却引得无数人前赴后继地赶往芜虚山,好在山崖陡峭,一个不留神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所以登顶芜虚涯的人往往万中无一。可是越是如此,人们却越发坚定“这是一池灵泉”的想法。

      传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邪乎,最后连起死回生长生不老都传出来了。甚至提出祈愿这个想法的人也对这个说辞坚信不疑。

      仿佛只要登上芜虚涯,在深渊口抛下一枚铜板,就能做到一切。

      这些都只是人间的传说。

      那么,事实呢?

      芜虚涯下是有一泓泉水,在芜虚涯诞生之初,这弘泉水就存在了,受着无数年灵气的滋养,孕育出了一只泉灵。

      泉灵清修数万年,早已不在三界之中,就连天帝也要敬他三分。

      可就是这样一只无欲无求的泉灵,人们却打起了他的念头。开始的时候,淳朴人们攀爬芜虚山,只是心怀祈愿,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愿望。

      ——“显显灵吧,我想让儿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父亲的病不知道能不能好,求求您了……”

      ……

      一些善念而无伤大雅的愿望,泉灵的灵力无边无际,闲来无事也会帮他们实现。最开始,感激涕零的人们会磕头如捣蒜地在山脚下祭拜他。

      泉灵也乐得受之,他给自己取名祈愿。而他的本相——那泓泉水,人们称为祈愿泉。

      可是后来,愿望慢慢地变了。

      ——“让那个抢我夫君的小蹄子去死吧,祈愿大人,帮帮我。”

      这好歹是有前因的。

      ——“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家产全给大哥了我怎么活?祈愿大人,显显灵,我要大哥再也不能和我抢家产。”

      这个的前因有点说不过去了。

      ——“我要钱,好多好多的钱。”
      ——“我要不死!”
      “我要……”“我要……”“大人,应我的愿吧!”
      “大人!”“祈愿大人!!”“求求您!”

      人欲望是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深坑,给了一点就会期望更多,当给予的善意变成了理所应当,如果有一天终止了善意,没有人会感谢你之前的付出,只会有人怨恨你的终止,这就是人性。

      祈愿不再回应这些愿望。

      千里迢迢爬上芜虚山的人开始愤怒:我们费尽千辛万苦爬山芜虚山,你却不给我们应愿?!

      没有人想过,爬山是他们一厢情愿,也没有人想过,很久之前,祈愿是不应愿的。仿佛他们克服千难万险,那就必须要实现愿望!因为他们受了累,那就一定要弥补回来!

      我们爬山,你就必须实现我们的愿望!

      祈愿不明所以,为什么许愿要祸害别人?他想不通,他一直以为许愿就是为了自己,为了亲人,那叫许愿。而类似祸害别人的,那叫诅咒和许愿就是两码事了。

      他叫祈愿,只为应愿,不为应咒。

      人们会原谅,会理解自己的同类,但是没有人会以人的视角去体谅一个不为人的异类——比如祈愿。

      不再应愿的祈愿却不能再变回那个不再应愿的一泓小泉,人的贪欲是绝对不能停止的,尝到了甜头的人对更大欲念的渴望就像飞蛾扑火,不死不休。

      先前是尊你敬你,你既然不肯应愿,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有时候,人的自以为是总是很可笑。

      他们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具有神力的神是不能伤害人的。

      一边打着“神力是为世人所用,而你不愿贡献神力,早已不是神仙”的旗号,一边又嚷嚷着神不能伤人。

      祈愿怒极反笑,且不说他不是神,就算是,也没有义务要对这群人有求必应。

      他一直待在芜虚涯的深渊之下,关于外面的世界,他不是很了解,灵力可以帮他看到山附近发生的一些事。芜虚涯虽然极大,但也却是他圈地为牢的地方。

      在最纯净,最无争的心里,世间之事,只分对错。

      他虽然不明白人们莫名其妙的怨恨,但是清修万年,他知道自己做的应该是对的。

      祈愿不怕人,就算修为再高的人,又能将他怎样?他与日月同生,与万事万物共存,他清修万年,灵力早已无人能及,他超出六界,谁能将他如何?

      但他低估了人的欲念,低估了欲念带来的力量。

      人们或许并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但是他们却非常坚持,不再应愿之后,人们开始向深渊下扔东西。

      起初是一些小石子之类的,铺天盖地地砸,于是祈愿在深渊下设了一个屏障,任凭那些东西乒乒乓乓地打在屏障上。

      后来,屏障不起用了。因为有人提出来,妖泉就要以妖法来对付。

      祈愿莞尔,应愿的时候叫他神泉,不应愿就叫妖泉。

      扔下来的东西开始变成诅咒符,灵爆符,上面施了术法,屏障就拦不住了。

      一道道灵符打在身上的感觉不是很好,但是对于祈愿来说还是比较无所谓的,反正他的本相就是一池水,打上去了又能怎样?不痛不痒。

      人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最后一次的警告,但是祈愿还是一意孤行。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们不客气了!

      人间能人异士不少,六位老道在他晚间安寝的时候,在深渊的洞口处布下了火阵。

      如果不是晚上突然醒来,他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红莲业火蒸干。死的毫无知觉。

      祈愿此生从未出过芜虚涯的深渊,深渊下是谭泉水,有着年年开花的铁树,有着花叶并存的彼岸花,有着永远摘不尽桃子的桃树……他像只真正坐井观天的青蛙,从未从深渊下离开。

      既不想离开,也不愿离开。以至于都没出去过。

      同样,也没有人下过那无尽的深渊。

      这里有人间有的一切,为什么要出去?

      而当红莲业火炙烤他的身体时,祈愿愤怒了,没有委屈,只有愤怒。

      怒不可赦!!
      为什么?!他有做错什么吗?!为什么要杀了他!

      他冲出深渊,一挥手,六位道士的脖颈一凉,脑袋滚下了他们的身体。死前都没有感受到痛苦。
      ——因为,太快了。

      芜虚涯顶直插云霄,那一晚,山脚下的人们看到芜虚涯的云端,一位身形修长的少年矗立于涯上,漆黑的云缭绕在他身侧,景象美丽到诡异。

      电闪雷鸣,乌云压顶,一条雷龙盘旋于祈愿身侧。

      灾难的到来往往猝不及防,暴雨倾盆而下,七七四十九日不停,群山拦不住的洪水呼啸而来,生灵涂炭。

      芜虚涯下的村庄无一幸存。水是真正的猛兽,开始吞噬。原本生机勃勃的村子顿时妻离子散,那场灾难的洪水将筑堤的青年壮汉全部收入囊中。哀鸿遍野,连女人也不例外。

      仅剩老弱病残无力逃离。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尸横遍野的洪水一过,瘟疫随之而来。所有人都病倒了。

      懂神信神的老人明白了——神,愤怒了。

      他们再次开设祭坛,供奉祈愿,祈求原谅 ——近乎虔诚的祈祷。

      祈愿真的不理解人,之前他实现他们的愿望,人们供奉他也是情理之中,而后他不再应愿,人们莫名其妙的憎恨他,恨到想让他的真身消亡,魂飞魄散。但如今,他招来洪水,祭出瘟疫,人们却又像以前一样祈祷。

      是的,他没从任何人眼里看到憎恨,明明他水淹了村庄,让人们家破人亡。可是除了后悔和恐惧,他再没从这些人眼里看到什么——没有,没有憎恨。

      而当他停止祈愿的时候,他能明显地感到人们恨入骨髓的怨念。呵,真是好笑,他不理解给一巴掌再给个糖的道理。他只是很想笑,很想嘲讽这些凡世俗子。

      人心,真是莫名其妙。

      七七四十九天,祈愿一直矗立在芜虚涯颠,俯视众生。

      七七四十九天里,祈愿听到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奶娘,为什么要跪啊?”
      祈愿虽然立于芜虚涯,但是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山脚那个祭坛上发生的事。

      祭坛上正在祭拜他,密密麻麻地跪着一群老者,祈求他平息怒火,饶了村子里剩下的人。一个老婆婆跪在地上,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先前的声音就是那小孩问出来的。

      那个老奶娘道:“天神发怒了,求他大人不记小人过……”老奶娘嘴里念念叨叨,迷迷糊糊地琐碎念着。

      “我讨厌天神!”小孩瘦瘦的,颇为清俊,黏在那个老奶娘边上,“水也是天神放的,他凭什么放水淹我们村子!”

      老奶娘吓的赶紧给了那小孩一脑壳,皱着眉头瞪了小孩一眼,赶紧磕头跪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祈愿呵呵笑了一下,把目光移到那个小孩子身上,这才是该有的反应,当他水淹村庄,却没有人指出他的错误,在死亡的威慑下,人们最终收敛了,并且将他放到一个“神”的位置。

      越是忍让,人们越是蹬鼻子上脸,越是威胁,人们越是尊重你。

      欺软怕硬,这才是人的天性。

      或许初生牛犊不怕虎,唯有这个孩子敢说出“我讨厌天神”这种话。

      祭祀很隆重,村子里所有幸存的人都到了。

      那个孩子就在里面,被身边的老奶娘一脑壳打的哭出来了:“爹!娘!我要爹娘!!”

      身边的老人都看向那个小男孩,沉默不语。祈愿虽然在芜虚涯上,但是透过云层,他能清楚地看到所有老人们的无奈与同情。

      祈愿慢慢合上眼睛,一场洪水,他引来的洪水,让这个孩子无父无母。

      他带来的瘟疫也无法停止,这场瘟疫也会带走他和他奶娘的性命……

      老人们在祭坛上跪下,默默祈祷,唯有那个小孩在哭……

      祈愿站在芜虚涯上,冷眼旁观。
      他不同情人们,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半年前,人们还仅仅是为了不应愿而要他真身消散,那个时候,怎么没人同情他?

      从早到晚,祭祀一直在持续,人们跪了一遍又一遍,磕破了额头。抱着近乎绝望的心情祈求他施舍一点恩赐——毕竟不是他们动手要烧死祈愿的,没必要株连九族吧!

      那个小孩子哭累了,没再哭下去,只是呆呆地站着,仿佛接受了父母再也不归的事实。

      没什么好难过的,祈愿想,你很快就会去陪他们了。洪水只是暂时被遏制住了,很快就会卷土重来的。

      人有转世,死一次还能重生无数次。可是泉灵不会,他超脱六界之外,“死亡”对于他来说不仅仅是此生结束,更意味着魂飞魄散。

      比起魂飞魄散,祈愿觉得,只是让这些想害自己的人死一次已经很便宜他们了。

      祭坛上的香燃尽了,一个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头子哆嗦着手要将香燃上——这是习俗,燃上七天不灭,才能示意虔诚。

      此时,呆燃立在一边的小孩像只恶狠狠的狼,扑上去,夺过了老头子手上的香,扔在地上,狠踩一脚。

      老人们被震惊到了,如此大逆不道,会犯天谴的啊!

      “滚出来!天神!”小孩站在祭坛最前方,扬首冲着芜虚涯如云的顶峰,声嘶力竭的喊——他当然看不到祈愿。

      反应过来的老人七手八脚的要将他拉下祭坛,后面的老奶娘更是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小孩子奋力挣扎,可能因为发怒爆发的力量,也可能是老人本身力气小,竟是没有拉下来。“敢作敢当啊!!为什么要当缩头乌龟!出来啊!”

      小孩子的泪水被愤怒烧干,无尽的怨恨,或许他才是真正的人,他不在乎有没有泉灵应愿,他只在乎亲人是否还在。

      祈愿慢慢站起来,笔直地下芜虚涯,身姿缥缈,身后飞溅的水珠使他像一颗滑落的流星。

      祭坛上的人看呆了,居然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的“天神”出现了。

      祈愿浮在半空,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孩子的脸,道:“我来了。”

      孩子楞楞地呆滞着,眼前人水白色的长袍,凌空的身姿,还有清澈空灵的声音,让他不能把他和那些罪恶的,夺去他父母的“天神”联系到一起。

      祈愿的手是冰凉的,抚在那孩子的脸上,却有着温暖的触感。

      孩子慢慢把头抬起来,祈愿才发现,这孩子被哭花的白皙的脸上,那双眼睛是茶褐色的。

      孩子没哭,也没像之前的情绪激动,他突然一反常态的平静,他问:“我做错了吗?”

      “我做错了吗?”

      “我做错了吗?”

      他做错了吗?为什么他的父母要离开他?

      他做错了吗?为什么他要向他祈祷?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吧?

      为什么他的家,他的村子,他的父母,甚至于他的命,都要没有了?

      “不,你没错。”
      祈愿答到:
      “我们都没错。”

      是的,他们都没错——那——谁错了?

      谁知道呢。

      都在做自己的事,他们都没错,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本来他们应该没有交集。

      小孩茶褐的眼睛里是不解。

      祈愿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蠢,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反正都是要死的。他转身要走,小孩子在背后呐呐道:“大人——能把他们还给我吗?”

      “……”祈愿无言,转身之间消逝在祭坛上。

      那之后的第二天,洪水再次暴涨,比上一次更加来势汹汹,连根拔起的树木,哭天喊地的人们,绝望,恐惧,不甘,但独独没有怨恨——他们不敢。

      ……
      ……
      这些才是祈愿泉的真正故事。

      差不多,是十年前的故事了。祈愿同情人们的生命短暂,十年前发生的事对他来说仅仅和昨天发生的一样,但是对于人们,已经足够他们忘却。

      甚至,记得这些事的老者都死了。

      至于那个孩子,祈愿没有丝毫怀疑,他已经死在洪水里了。

      自从十年前的洪水之后,仍然会有人向他祈愿,他还是像坐井观天的青蛙一样待在深渊下。只不过,不同的是,要他应愿,是要付出相同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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