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清缅战争03 ...
-
十月二十日,清兵进至老官屯。缅军在西岸扎营,营栅伸入江中,缅军水师停泊在两营之间江面,左右策应。清兵在两岸分别扎营与缅兵对峙。双方时不时以火炮互轰,缅军虽被逼退,但得益于老官屯地理位置优势,仍得死守阵地。
清兵探查兵误判敌方营中敌兵甚少,于是清兵发动大规模进攻,傅恒、阿里衮等人亲自抵达栅外指挥作战。缅兵营寨外有深壕,木栅坚固无比,外加枪炮引自西方,火力极猛,清兵一日内连续多次攻势都被击退。清兵部分将领杀得兴起,甚至打算乘夜肉搏,终被傅恒制止。
此一役,清兵虽在水师方面击沉对方二十余艘战船,却在陆路上被消耗了大量人力物力。战事暂时停歇。傅恒在军营中听着副将汇报伤亡和武器消耗数目,心中盘算着什么。
营帐外进来了一个着当地部族服装的老汉,他着急忙慌的模样,边走边擦着额头的汗水。
傅恒对他点了点头,他连忙道,“大将军,军中多是久居北方的满洲兵,老官屯瘴气横行,在冬日更为明显,虽气温未降多少,但湿度增长极快,水岸边更为阴冷,北方人的身体很难适应此处的气候,官兵染上瘴疠之疾纷纷病倒,现在军中染病人数已过十之三四。”
傅恒负手而立,身着厚重的军装,他的面色发白,呼吸有些浓重,半晌,才叫那当地的郎中全力医治军中士兵,遣其退下。营帐中的副将军、各军将领,皆露出为难之色,他们原本想要乘胜追击,一举拿下老官屯,重振军中士气,却未曾想竟要输给了气候。
“七年时间,漫长么?”傅恒突然问道。
众人一滞,阿里衮最先反应过来,傅恒所问便是清缅对战的时长,对于边疆成日受到战事骚扰的百姓而言,每一天,都度日如年,“长,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这样漫长。”
傅恒肯定的看了眼阿里衮,仍是眉头紧锁,他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一下,才缓缓道,“我们征战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逞一时之勇?是为了战无不胜?还是为了满足人生而就有的杀戮的欲望?”傅恒顿了一下,看到几人眼中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才又叹了一口气道,“是为了我们的家,我们的国,我们的国民。一路从京城的安逸中走来,沿途虽在赶路,但是你们可曾见到过,注意过这沿路的百姓,他们的吃穿用度,他们的神情状态,可是越来越拘谨,越来越慌乱!身为大清的士兵,来边境征战,为的不该是名垂千史,丰功伟绩,而是救百姓于水火,他们看我们如天神降世,我们就该让他们享受到这份福泽庇佑!”
众人皆默,原本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战役,打赢了便可回去领赏,眼见要输了,也大可撤兵回朝,毕竟他们已将缅军打出境外。但傅恒此话一出,众人便都已明白,他并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终止这场战争的。
“这已经是我军第四次远征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倘若我们再因这一点点的胜利而选择知难而退,班师回朝,那将来,还会有第五次,第六次的远征,而那时候,你们,甚至是我,还有力气和能力再与缅军正面抗争么?我们身后的土地又将被多少次的践踏?”
傅恒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颤,没有人敢反驳,也没有人敢附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知道这一役将会非常艰难,我们很可能会输,哪怕赢,代价也会相当惨重。这场仗很可能会是你们人生中最惨烈的战役,甚至一旦战败,它也将会是你们为官为将的生涯中唯一的污点,你们,可还愿随我富察傅恒,在此驻守,为了身后的百姓,为了我们的大清!”
阿里衮听着傅恒的话语,心中燃起热血,他高呼着,为了他的国,为了他的家,他身旁的将领也一个个都从满脸的为难和退却中重燃起了当年被册封为将领时的斗志,他们曾经埋藏在心底一度被自己遗忘的理想,他们当年为守护的家园所绘制的蓝图,一点一点都被傅恒铿锵有力的话语唤醒,仿佛又重获了新生。
而这些话似乎也耗费了傅恒所有的力气,他的脸色更加难看,额间流出冷汗,众人皆在昂扬的话语中高呼,自然没有人注意到他身体的微妙变化。待周围的人群退散,营帐中又恢复了一片冷清,傅恒才脱力的颓坐在了一旁,厚重而闷热的盔甲中,不停的冒着冷汗。
海兰察盘问完了刚抓到的敌方战俘,连忙回到主营,却已完全错过了傅恒方才鼓舞士气神采飞扬的训话,只见他半是蜷缩的趴在桌上,厚重的盔甲几乎要将他压垮。
海兰察显然吓了一跳,此刻的傅恒全然不是自己从阿里衮口中听来的模样,他担心的叫着他的名字。
傅恒直到听到他的呼声,才意识到自己房间进了生人,他心中一阵错愕,连忙叫海兰察禁声。
“早就跟你说让你不要总是半夜三更还在研究战事,该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要不还分个什么昼夜……”海兰察原本只当他是疲于战事,却在扶起他时触到了他炽热的皮肤,灼到了指尖,他愣了一下,才看到傅恒面色转红,嘴唇干裂,双目无神,心中咯噔一下,忍不住惊呼出声,“你疯了?染了病还要打!”
傅恒被他这一吼,吼回了半分精神,抬手揉了揉脸颊,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大战当前,你一个大将染病!还怎么指挥这万余人迎战,你要没疯,就赶紧给我回京治病,连你都病了,这军心还如何稳住?兵可以生病,可以死,你是将,是全军万余人的首领,你的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命,你不能病,更不能死!”
“不错,”傅恒双目紧紧的盯着海兰察,“你说的不错,我不可以病,也不可以死。所以我染病的消息,先不要外传。”
海兰察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震惊的几乎要跳了起来,“这是瘴疠,是会死人的?你还不赶紧找人来医治?你难道真的想死!”
傅恒却是十分的冷静,他熬过了方才最难受的发病期,此刻汗出了一轮,精神也恢复如常,除了状态欠佳,体力不济,倒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异常来。他看着在眼前炸了毛一样的海兰察,忽然有些温柔的笑了起来,“你别担心,等到了半夜,还得麻烦索伦大人你帮我请个嘴严的大夫来。”
海兰察见他倚着自己生病,说这话倒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心里原本很不是滋味,却让他噎得没了脾气,只得哼了一声,边出门给他叫水喝,边赌气似的道,“真不知道你这人是怎么长这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