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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川之战04 海兰察皱着 ...

  •   乾隆十三年除夕,太阳刚下了山,海兰察从山林中勘察敌情回来,穿过热闹非凡的大营,一路上跟无数个人打了招呼,道了祝好,才踏着轻盈的步伐,进了分外安静的主营。一屁股坐在傅恒身边,也不顾他一脸惊诧的目光,合上了他正翻阅的折子,又从胸前拿出一本摊在桌上,指着当中的大字,对傅恒道,“你瞧瞧,皇上是怎么说的?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不能再看了。赶紧麻利儿的跟我出去热闹热闹,也不知是谁前几日说要在营中欢庆一番!”
      傅恒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浅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让营中欢庆除夕的用意,若是当真能因这四面楚歌刺激了莎罗奔,那很可能他今夜便会出洞,若我不把一切安排妥当,那这一出便没有了意义。”
      海兰察皱眉,“莎罗奔城中的粮草至少还够五六天的用量,他再怎么坐不住,也不会挑今日这全军人马都清醒的日子来抢食。你别找借口了,我看啊,你就是怕这热闹!”

      心中咯噔一声,傅恒的笑容突然僵住,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情。海兰察说的不错,此刻的他,其实是万分畏惧这份热闹和温暖的。
      海兰察这话在心中放了许久,但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此刻见傅恒双眸中的无奈转为彻骨的哀伤,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嘴上一快,都说了些什么。虽是懊恼万分,却也无法再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咽回,“我……对不起。”
      傅恒似是回过了神,垂目却勾唇一笑,站起了身,搭上了海兰察的肩膀,和声道,“走吧!过年的日子,是该开心的。”
      海兰察皱着眉头,无言的看着傅恒,他虽在笑,眼角却是微红,语气更甚悲凉,海兰察第一次这样讨厌他的笑,明明心中已是一片荒芜,还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同过去一样。
      他终是叹了口气,道,“傅恒,我带了酒来。”

      大金川虽在京城的南方,却因地势甚高,傍晚时分,比京城凛冽的冬风还带着入骨的寒冷。海兰察两手拎着酒壶,走向坐在军营外的傅恒,他们找了个既能俯瞰全军又能抬头望月的地方,热闹尽收眼底,耳畔尽是平静。
      傅恒见海兰察坐到了身旁,被风吹的打了个哆嗦,便从一旁拿起一件风裘,扔到了他的怀里。
      “临行前,皇上单独召见了我。”海兰察披上风裘,先开了口,“他不想让你来这里的,偏你又如此固执,朝中也无人能信,便只得由着你来了。他让我看好你,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完整的带回去。”
      傅恒听着,没有搭话,思绪随着山上吹来的风,渐渐远去。
      海兰察看他喝着酒,忽然笑了,“皇上还让我盯着你,不要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坏了肠胃,偏偏我现在又递给你酒喝,若被他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怎么罚我。”

      傅恒大口喝着酒,听着他在耳旁说着,说皇上是怎样的舍不得他,对他怎样的好,他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另一个人影,她拿着一朵花,侧身回眸,冲他温柔的笑着。她的眼角有了细小的笑纹,他伸出手抚了上去,竟磨平了这皱纹,但他却从俯视着她变为了仰视着她,她的笑也从温和端庄变成了明丽俏皮,他看着她微微俯下身,笑着叫着他的名字。
      “姐姐……”他也叫着她,却再也得不到她的回应。
      鼻腔一酸,傅恒觉得眼前的一切蒙上了一层薄雾,远方的热闹更加的远了,耳畔的宁静因海兰察的一声叹息显得更加宁静。
      “皇上拒绝赐婚的时候,我是有准备的,”傅恒在一片宁静中开口,他空洞的看着远方再也不属于他的热闹,声音有些嘶哑,“我知道未来会很艰难,但我并不害怕,我知道她会陪我一起走下去,只要我们都还活着,未来还很长,我们总会有一天能放心大胆的牵起彼此的手。”

      “但姐姐离开的时候,我……”傅恒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我从未想过,她昏迷的时候,她难产的时候,我从未想过她会离开,我坚信着她一定会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就像小时候,每次我发烧生病,她都会在我身旁陪伴着我,告诉我要为了她好起来,我也相信着,她也会顾及着我,她也会舍不得我……”
      “她从角楼城墙飞身一跃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坍塌了一半,我只能逃,皇上说的不错,我来这里,一半是为了息战止戈,一半是因为我的懦弱。”
      海兰察听着傅恒的话,越听越是难过,他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傅恒,他常与他打趣,他看得透他的心思,却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但他还是开了口,“不,你一点都不懦弱,你很勇敢,那是从小养你长大的姐姐啊,她像母亲一样的爱护着你,培育着你,若是我的母亲有了不测,我根本就没有上战场领兵的勇气。哪怕心中再是痛苦,你也担起了你的责任,你此刻站在这里统领几万人马,本就无人可以指摘。”

      傅恒听着他宽慰自己的话语,知道他宁可自贬也希望他不要妄自菲薄,心中一暖。海兰察看起来这般跳脱,但若是真被他放在了心上的人,也会被如此温柔的对待。
      “姐姐渴望着自由,我非但给不了她,还时常会给她带来压力,她教会了我善良、勇敢、正直和忠诚,我回报不了她什么,却只能将这份她渴望的自由还给这片土地上被战事困扰的难民。”傅恒想起他见姐姐的最后一面,她那样的虚弱,却还在担心着她的子民,她该是怎样的痛苦和决绝,才会放下了一切的责任,纵身一跃。
      “我是怨过她的,怨她为什么放手,为什么不去面对。”傅恒的声音带着无措,像是回到了父亲离世的那一天,他孤独的站在一旁,只有姐姐坚定地牵着他的手,而今,连姐姐也离开了他,“但我又知道,她并不是因为柔弱,并不是撑不起皇后的桂冠,她是这世上最勇敢的人,她从未忘记自己的本心,从未在这样混沌寒冷的深宫中迷失。她只是有些累了,所以她离开了,放下了一切的凡尘琐事,去追寻她真正热爱的自由了。”

      傅恒的酒袋空了,他其实并不怎么能喝酒,脑袋也渐渐昏沉,胸腹间却是万般翻涌,似是有千万句话要说,而他确实也说了很多很多。海兰察却觉得仍旧不够听,仿佛两个人调换了位置,他成了个安静的倾听者,细细感受着傅恒的每一句话,每一种情绪,心头也变得杂乱无章起来。
      “我不该怨她的……”傅恒似是醉了,言语也变得有些颠倒反复,含糊不清地重复着同样的话,他的眼睛却更亮了,泪水从中滚落下来,啪嗒啪嗒的砸在地上,滋润着脚下荒芜的草地,“我该祝福她,我该为她高兴……”
      海兰察的眉头拧做了一团,他拿走了傅恒拎在手中反复颠倒的酒袋,沉声道,“傅恒,你可以怨的,你也是人,是人就会悲伤,就会痛苦,你越是克制,伤口就会越深,表面看不出痕迹,内里却已腐烂。就像你肩头的伤,你假装它不在,却只会越来越痛。”

      原本是不痛的,被海兰察一说,酒精带来的凉意和酥麻仿佛瞬间传到了肩头,火辣辣的,像是点燃了衣角,傅恒自嘲的低笑,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要我爱的人,在意的人,都好好的活着。仅此而已,这样的要求,很难么?海兰察……我只想让他们活着而已,不用在我的身边,不用每日与我相见。”
      难么?海兰察不知道,似乎是很难的,皇上如此的爱着皇后,却仍旧无法阻止她的离开,他是这世上最能呼风唤雨的人,他都做不到,更别说这些生在战火纷飞之地的平头百姓了。

      傅恒从海兰察的沉默中听到了答案,他的身体虽然醉了,神智却还有几分清醒。他侧过头,看着脸上也因烈酒而泛起红晕的海兰察,见他难得认真严肃的模样,心中的雾气散了些许,他红着一双眼睛,嘴角又带上了凄然的笑意,“海兰察,你也会离开我么?”
      海兰察虽然酒量远好过傅恒,却也有些微醺,被他这样一盯,又这样一问,登时愣住,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人是在担心他,怕他以后为了家国天下而失了性命,忽然也笑了起来,这人,何时才会想到自己呢?
      “不会的,”海兰察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我们都好好的活着,活着才能征战沙场建功立业,活着才能策马扬鞭游历四方,活着,才能好好记住,那些笔尖下留不住的回忆,活着,才可能得到幸福……”
      这一夜,海兰察不知道最后傅恒的心结究竟解了几分,却知道,自己因他的这些话也有了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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