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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 ...

  •   我家是老房子,最老的部分还是“大地主”建的呢。患了脱发病似的几棵树充当护卫,石灰下龟裂开的泥块像长出和它们一样的根;潮湿的墙壁披苔,下雨时角落会吐出泡泡。
      我住在套着水泥的大树里。妈妈给我买的第一件塑料头饰不是什么环嵌宝石玛瑙的(塑料)的银冠,而是墨绿的枝冠。回想起幼稚的涂鸦,我貌似总把自己想象成朝饮露、夜披茵的妖精,或是奥林匹斯山下抱着竖琴抚弦而奏的雅典少女。
      倒不是丢了某位公主仙女的脸,却是些过于梦幻的遐想。真是难为情呀。
      老房子坐落在城镇的交际,那是一片人声稀薄的偏地段。但我的童年安静不下来,实际上是异常的聒噪。
      轰轰隆隆地,橙色的挖掘机在某一天出现在老房子旁。树倒平地,爷爷像被截断了双手似地忿忿不平,隔三差五去找工人们的茬;不是摆他那辆“二十八寸”碍着道儿,就是往地基里泼洗菜水。工人们也难做啊,不管吧,就不合道理,管吧,铁定要挨爷爷一顿歪斜着下巴口齿不清的诅咒辱骂。最后自然还是爸爸去费尽口舌啦。
      爷爷睡不好午觉了是吗?
      当然不是了,爸爸说。他老人家在生邻居的气啊。那房子建得太近了,恰巧那一朝面开了不少窗,相当于瞒了整张脸面,估计以后是气呼不顺、目不遇光了。
      “不止啊!那群王八蛋市侩——什么都堵住啦……你记得黄先生说什么了吗?”爷爷又一磕一磕的踱来了,一步只迈半步,像个发条机器人。
      “爸唷,风水骗钱的。”
      “哼,你不信你的。这一堵什么都得逆!王八蛋……你还有什么用?你是活够了,不顾你女儿了么?”
      他一怒起来浑身发抖,把我吓到了。生怕他再抖抖,那一团团邪恶巫师样式的鬈发银丝就会脱落洒满一地。
      “王八蛋……”我喃喃,很快挨了一拍。
      “去,别学。”
      爸爸管一家车间(技工们是这么说的),好歹是管几十号人的头头了,听自己老子一声声吼也不是滋味。爷爷巴巴歪斜的上下唇后悻悻地上了天台,大概又是去“监视”工地了。爸爸吸了一大口水筒烟,呼噜呼噜,将竹筒枕右腿上,把我抱上左腿。
      这个男人开始和自己女儿“倒脏水”,也没管我听懂多少字。原来,论“地皮”是老房子建太边缘了,照“规划”新房子这样建也无可厚非。再来就是,未来邻居是大企业家。
      “所以说啊……你爷爷就是越老越不懂事,唉——”
      “咳,爸爸臭死了。”我一挣,便逃出了老烟鬼的魔掌。
      那段聒噪,就像老头子和柴油发动机不留颜面的对骂。

      新房子落成了,洁白的外表勾勒着精致的浮饰,复式的结构托出豪美的大阳台,是上演一出莎翁好戏的绝妙舞台。不敢相信这类夸张精美的人造物是用于住人的,太阳的耀炎之下它恍若置于神境般晃眼。
      女主人顶着粉蓝的大帽檐,和西装革履的男主人坐在轿车里,载着不言而喻的小微笑直接钻进了像用奶油浇筑的欧式小洋房。
      居然不是人偶啊……荒诞遐想的破灭令幼稚的我明确地失落了一回。
      更小的时候我曾拥有过一套“芭比”(算是少有的小女孩该玩的玩意儿!),粉色的箱庭拉开,标致的人偶们在梦幻的洋房里惬意地优雅地生活。
      对不起,芭比,我早早地抛弃了你。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身边属于“女孩子”的东西一件件消失了。意识到自己太不可爱的时候我只剩下“泰西”和连衣裙了。我爱看漫画和悬疑电影,时常哈哈大笑,有好吃的就直接上手抓。
      事到如今也不怕讲了,我就是个假女孩子,却也一直有意识地避免给人留下假小子的印象。对于认识我的人都算是遇人不淑了吧?
      谁让我对过于精致的东西抱有莫名的抵触呢?

      从此,烟雾般虚渺的钢琴声时常会飘来。夸张地说,我能从叮叮咚咚的乐声里嗅出木屑的香气。
      为了说服自己那不是自作多情而开始寻觅。那时九岁,小巧的身形能让我去许多地方,但阴暗潮湿而有如溶洞的老房子早已平淡无奇。最后我趴在预备书房的木窗棂上仔细聆听。
      自从新房子落户,本来采光极佳的书房变得阴森森好久了,窗外就是两房窄窄的间隔。去世的爷爷若要作祟,定非此处不可了吧?
      斑驳的浮光像晶莹的水面,静静流淌在毛玻璃上。潘多拉魔盒的细隙渗出化作光点的音符。
      用中指并无名指悄悄推开了半扇窗。木头被阳光烤软了,像刚蒸好的面包,弹性好得想让人咬一口。窗正对着另一扇窗,纯白系的巴洛克风格,仿佛是为了装点窗中人的画框。
      然后她在那里,洋娃娃一样精致的人儿。女孩子。她更像女孩子喜爱的、憧憬的、怀中紧紧抱着的人偶。
      阳光只锲入窗户之间,刷下一道道影刺封锁着钢琴人偶。黑键般拥有柔和光泽的直发末梢曲起波浪;白键般无垢的身形既美好又有些落寞。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忧郁从人偶的深处源源涌来。
      趁着不知名的乐曲还在耳边徜徉,我默默在心中描摹下她的侧影。
      真希望她能一直弹奏下去呀。永远做个纤细的人偶,让周围的一切充盈着舒适的静谧。
      可惜芦苇似的柔软的双手渐渐染上绯红,目光追随之下,可能沾上些许粉汗的十指终于停下飞驰。
      大梦初醒,四目恍惚中相对。
      ——她发现我了!
      我不知为何惊恐,像只险被肢解的小鹿。抱头转身蹲下、背着墙根,接着害怕、羞耻、内疚、懊恼等等当时还不知其为何物的情绪在心房滚成一锅汤。好狼狈。
      烧心了。我的心被她点燃了。
      咚——咚。
      仿佛在代替她说话,钢琴奏响了两声不和谐的音符。
      咚——咚。
      “你好。”咚——咚“你——好。”
      你好——她用钢琴这么说着。
      我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另一半窗。第一次在别的孩子面前是个孩子,而不是别的自己臆想的华丽化身。
      她深邃的眼珠里映出了光,非常温柔地笑得软趴趴,像冬阳,有让人陶醉于安逸的魔力。
      接着手指又不知厌倦地跃动起来。

      “钢琴……听起来很舒服呢。”
      我靠着妈妈的手臂轻飘飘地发表感想,引得她煞有介事地侧过脸来瞧我。
      电视正播着主持人留着小胡子的综艺节目:“喂喂,开玩笑的吧?”
      “轻飘飘”当然是强装无意的结果。我压根没在意电视在播什么,爸爸被逗得前仰后合,但一发现全家都没配合他一起笑便止住了。
      “钢琴?”妈妈坐直了。
      我装模作样地闭上眼在空气键盘上乱弹一气,生怕她看出我拙劣演技下的小小诡计。诡计的酝酿让幼稚的心灵坐立不安。
      那晚,双亲严肃地给我上了一堂课,叫做“切忌三分钟热度”。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爸爸。你们生只泰迪熊都比生我这个会说谎的女儿要好上一百倍,真的!虽然这只是第一次撒的小小的谎,和我以后说过的多得数不清的戏言不足一提,但从来没有一句谎言比它更要炽热地煎熬我的良心。
      哪够三分钟?只是三秒钟热度罢了。
      爸爸和邻居早就友好地打成一片,他们商量着商量着,决定让我去“旁听”邻居千金的钢琴课。
      巧克力慕斯一样的地毯铺到每个角落,脚心痒痒的而忐忑不安。她其实十分内向,果汁和零食都是她的爸爸妈妈热情招待的,面对那些包装写满外文却十分可口的东西她真的就像人偶一样静静盯着,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才会行动,而且,一次只吃一块并且在完全咽下嘴里东西之前仍是一动不动。像做贼似的。
      我对钢琴没有兴趣。那个家教是个三角眼的厚粉底女人,似乎是为了不让粉底龟裂而一直板着臭脸,比学校附近一个管公厕的老太婆还要臭。我索性就自以为钢琴很没意思了。
      可她不一样,她是一种只有坐在钢琴前才能运作的人偶。推推碎布裙裾坐下,半透明的丝质花边褪下手腕,两只白皙的手开始敲响有力的音符。
      比起学琴,或许我更想变成她的琴。永不孤单。
      “下午,会来陪我上课吗?”她每周都会在那个书房对面问我一次。“我想尝尝那种薯片的新口味。”不用考虑我,随你什么时候尝都可以的嘛——我当时大概是这么说的吧。但他抿抿嘴,含了含樱桃似的唇瓣。
      “不行的,一定只能,下午……”她说,把话含了回去。
      “嗯哈,下午会去的。”我赶忙接了话。就像揭锅时被溅油烫伤又惊恐不及地盖上一样。“话说我买了《地狱神探》的DVD,一起看吧。”
      于是那天下午,钢琴又一次快乐地歌唱起那支乐曲:《梦中的婚礼》。
      下课后我们会挨在一块看电影。一开始是我分享那些看过的DVD,后来我们会在一起看新的电影。她看得十分入神,常常忘了嘴里的零食,把一颗糖赶到腮帮子里鼓起来让它慢慢融化。一些没劲的电影或是平平叙事的电影恰能将她紧紧吸引住,把她又还原成了人偶,我生怕她会过于专注而忘了呼吸。
      “为什么主人公要这样呢?你说……要是不这样结局就会不同吧?”
      她总是要这么问。
      “因为那是他(她)的选择,他(她)的人生啊。”
      我总是套用爸爸的原句卖弄给她。
      “你又装大人说话——”她咯咯地笑了。似乎涵有水分的发丝撩过我的锁骨,半身顿时被彻凉感爬过,下一刻她拨来的淡淡香气又把我的血气唤起。她轻轻往我的肩胛缩了缩,我便不再动弹。扑通扑通失控的轻颤会不会把她惊醒呢?
      其实认真观赏电影的只有她一人而已,而我是来小心翼翼地赏仰令我压抑不住的那份可爱。

      那天她没有问我那个问题。她出现在房顶。
      临街的斜檐之巅上,她踱过窄窄的屋脊;和煦的日光将纤细的曲线从半透明的丝裙里拓现出来,单薄得令人害怕她被大风刮走。两条映着微光的脚融进了她的白色宫廷。
      对九岁女孩而言,多高才算是死亡的边缘呢?
      噢,她被发现了——她背向了街,应该是见了某个人在房顶,应该听见了“喂,危险!”之类的呼声才对——她扑凌着乱蓬蓬的裙裾像旋转的落英似地跑开了,沿着危险的边缘没命地飞奔,奔向我的盲区。
      临后巷的护栏角落,她夹紧了双膝,同时弓着的身子一下一下的压低,在无声地嘶吼着什么。明明离她很近,风声却能完美地将她的一切隔离。当然除了她的姿影。
      ——她发现我了。
      一瞥里满是难以言状的……满足,没有一点点惊讶。她掩了掩嘴角,在偷笑。
      我忽而明白了她正在做什么。但我不明白。内心出乎意料地冷静,冷静得让我不禁怀疑自己真的在乎她的生命。
      我应该去找大人们帮助。但我一离开,就不能保证她不和那边的大人闹掰。
      我一动不动地回应她的视线。口干舌燥,脖子背后却已然是冷彻。
      她往死亡又挪近了半分,拼命摇头否定着她面前的某些人。天啊,她向我抛来期待。
      我傻乎乎地往外面怯怯地递开两截无力的手臂。
      她笑了,重心被抛弃。

      简直是死神的新娘,笑得天真无邪。

      万一——没有万一,九岁的孩子做不到这种事。双手骨折,一具尸体;或是两具。
      意识到时这双杀了人的双臂已经抽回身边,像被截断了一样麻木、冰冷,却唯独不是淌着血。
      我没能迎接她,她的表情在半空提前撒上死灰。她被她的爸爸千钧一发拉了回去,他的金丝眼镜代替他的女儿摔得粉碎。
      她从视野消失的最后一瞬,把那人偶般死了似的眼珠向我偏了过来。她自杀了一次。

      她为什么想要死呢?
      知道吗?现在我的大脑正在拼了命绞尽脑汁。
      “腐坏蔫缩……”
      怎么还没到家呢?
      顺带一提,或许我并不打算久于人世,但她总会活下去吧?我将竭尽贫瘠的生命为她祈祷余生的快乐幸福。那么我这里便无法使用她在社会上代表自己的名字。
      我会使用“林嘉”来代表她。
      林嘉为什么会离我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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