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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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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她。邻家的林嘉。刚开学不久就惊奇地发现了她。印象里优秀的她怎么会沦落到和我念同一所中学呢?
我看见搬走了钢琴的房间空落落的,紧闭的窗户积尘。看见别的女生和她牵牵搭搭,却只是暗暗挽束住自己的手肘、一言不发地定格着凤尾花似的微微上翘的嘴角。
试着按了按门铃的电钮,焦灼的寂静叫我打退堂鼓。我像幽灵一样遁入夜色逃跑了。怎么又忘记了呢?林嘉的门铃好几年前就失修了。
小小的、紫红色的妒火常常把我全身烤烫。
我和班上的女生玩不来,小心翼翼地对待她们,如同搬弄价值连城的艺术品;隔着易碎的透明玻璃,眯着双眼靠近她们。男生们不用说,也是小心翼翼地,话聊到一半他们便自顾自嬉闹去了。
还不算异类吧?林嘉的情况又如何呢?
甜美的花卉围绕许多蝶,花苞没有向任一处绽放。林嘉的堡垒从不肯让她形单影只;但只是在学校。有说有笑的样子,说着陌生的话题;点点头表示赞同,有时嗯嗯笑笑。
我不会承认这也算人际交往的。那群女生津津乐道着。那群人里根本没有“林嘉”!林嘉一味地附和,把自我丢得远远的,睡着和醒着的区别消失了。
那天起阴雨连绵,走廊的大理石地板布满肮脏的泥印,啪嗒啪嗒地黏连在鞋底。每一步都像光脚踏在冰上。
学生们争先恐后地挪着笨拙的湿鞋子回家,花花绿绿的伞随齐踝的雨雾漂流而散。一滴打在窗上的雨浓缩了好几块霓虹大字,像长出几根鲜红的刺;将她孑然的身影裹住。
看吧,雨一下她们就会四处飞走,你没有你想象中那般愉快。林嘉,迷上你的一直只有我一个呀。
我飞快地在楼梯间下坠,险些在转角扑倒。
我们非常相像不是吗,林嘉?如同螯合的楔榫。
林嘉背着双手,压在没塞好进裙子里的衬衫“小尾巴”上,身子斜斜地垮向一边。
“林嘉……好久、好久不见……”气息开始紊乱。
她轻轻将左鬓滑上耳背,姣好的脸庞浸湿了般朦胧。
“一起回家吧!”
果然我们需要彼此啊。
倾盆的重躁里我听见了痒痒的笑声。
如果故事在这就迎上结尾的话该多好啊,成为只属于我的乏善可陈的美梦。我找回了我美丽的邻家。睡个好梦!
可当林嘉踢掉拖鞋,像兔子一样蹦上我的床,蜷叠起腿来舒服地挪到最柔软的位置后,故事,就要开始了。
“外面冷吗?”
我顺手用发圈随便束起刘海,压着一只脚坐上床沿。她把呜呜响的窗关紧后“嗯”答了一声一会儿又觉得不妥欠身支开一条漆黑的缝。在那之后一手暖着她裹着灰色毛袜的足弓,一手翻开腿上的书。新生薄薄的茧子划着书页沙沙响。
黑夜之笛的伴奏下,故事开始了。
纯白,又惨白的美丽少女。在高大、夜似黑的哥特式大教堂的尸架上,荡漾着苦痛和安魂曲。
男人要忏悔!男人发了疯!
他为天使颂起歌儿,流向天国或是冥河。
细长的手指哗啦啦地抚走许多页。
乌黑,又腹黑的阴森古鸟。于晦暗、黑似夜的哥特式房门的半身像上,低语着亡灵和懊恼。
鳏夫思尽绪竭……亡妻永不复焉……
恶魔对他诅下荼毒;沦入梦幻或是孤独。
林嘉迷上了诗歌,但我总觉得,她迷上的是故事。
书脊上既不是雪莱般华丽的名字,也不是弗罗斯特般浪漫的名字,而是爱伦·坡,让人发狂的名字。
我并没有读过诗,说真的,无病呻吟我可看不下去;一部小说改编的电影,《黑猫》,我从它了解到小说《黑猫》是爱伦·坡的狂想之一。
那只独眼黑猫藓绿色的眼珠子怪吓人的。
“爱伦·坡的《丽诺尔(Lenore)》和《乌鸦(The Raven)》,一首发表于1831,一首是在1845……隔了十四年!”
她悄悄读完诗,由严肃转为兴奋,挑起眉梢说道。
“嗯……十四年比我们还大。”话音刚落,她立即耷垂下眼角。
“你没认真听吧?”她凑近脸庞,把诗集摆到眼前。可我却有些恍惚,什么也看不清——注意力全从一无是处的视觉上抽离;她丝凉的发梢扫过我毫无防备的耳根及以下的侧颈。仿佛碰上了烧红的铁丝,体温在上升,脖子僵硬地忍受着某种酥痒的麻痹。
就连听到的话语也是断断续续。
“你看……这和这……《乌鸦》里的‘丽诺尔’……相同的故事!爱伦·坡续写了十四年前的故事!他的诗有超多超多是献给情人和心上人的,但‘丽诺尔’没有相关记录。说不定‘丽诺尔’真的存在过呢。爱伦·坡在他的人生里留下悬疑故事了,他不也是个鳏夫吗?”她扭过脸来,那有些干燥的双唇往耳垂呼了口暖烘烘的风。
“是、是呀!他定是……”在我头上升腾出热蒸汽之前我一下子蹿开她身边。
我那时是怎样一副落荒而逃的可笑模样呢?就算是女生之间;我如此对自己说明;女生之间那样的距离也太太太近了吧?
她的温度消释走了。为了掩饰尴尬,我扒开抽屉翻出了《西部往事》DVD,希望它能替我挡住林嘉好奇的视线。
“我们下次……看这个怎么样?”这是一个男生推荐给我的。我又问道:“不知道你会不会感兴趣……”
她在认真阅读文字的时候嘴唇总是微启。
“西部……沙漠!”
她既而换成抱膝坐,两条白皙的腿伸向我。含笑的脑袋依在膝盖上稍稍歪垂,视线降下,笑容消沉了半截。呼啸而过的夜风将素腿肆意亲噬了一遍。
她双手顺着小腿肚的曲线而下,脱下了灰袜展露出紧致的双足。趾节上长着稀疏的绒毛。
我被她趾甲上过于成熟的颜色惊呆了。那种烂熟蛇皮果会映出的颜色,是被比作毒恙的“坏”的颜色。但林嘉身上捕捉不到“坏女孩”的气味,反而一派悲惋的端庄。
她掏出一只黯淡的精致小瓶,映着光才烁出星星点点。不用说我也知道这是大人才能用的指甲油。我要是也涂了手或脚,妈妈非把它打断不可。涂了又有什么关系呢?虽然纳闷,但其实我很讨厌那种刺鼻的气味,像是烧着了鼻毛。
小瓶上印着“O·P·I”、“P05”之类意义不明的字符,其底部还有一圈小字,姑且是学习过的英文。
“Sonora Sunset……什么什么日落?”我投去困惑的眼神。
“索诺拉的日落。”她微笑着娓娓细语,眼里曳着冷光,似乎看见了别样光景。
她舒展了一下剧毒浆果似的十趾。接下来淡淡的诗意暂时将这般油然的病态感掩盖。
“索诺拉州是墨西哥的一个州喔。那里是一片灰绿色的沙漠——索诺拉大沙漠。沙漠吟游诗人约翰·凡戴克给了它‘太阳之火的王国’的赞誉。
“虽说是沙漠,却绿意逢水,黄沙上尽铺斑斓的色彩。
“那儿生长着和铁木并肩高的仙人掌,巨人柱仙人掌,它们是索诺拉永远的卫士,是它的灵魂。
“当黄沙没下红日,巨人柱仙人掌开始融化成浓稠的影子。影子排成阑珊,张牙舞爪的龙舌兰挤过间隙,留恋地拾起每一块破碎的余晖。余晖蒸发殆尽,月见草趁机绽放,模仿月光,过早地令沙漠披上遍野夜华。
“云层沉淀,那时渐变至天空尽头的颜色——深红里带紫——或许就是这瓶指甲油的名称所描绘的自己的颜色吧。”
她每个小小的趾头都装着一片艳丽的沙漠。
可我听完她的话,脑海里除了童话的幻想和科幻的外星以外什么都无法想象。我的城堡是家,而城堡名为牢笼。
“好厉害……那是你去过的地方吗?索诺拉?”
“我哪里都没去过,因为去过的地方都是一样的高楼大厦、车和不认识的人。”她干笑两声,手指又如毛刷似的翻着书,瞳孔却没聚焦在任何地方。“大城市、商业街什么的呀……都是办事顺路逛逛的,我妈说我们可没时间游山玩水。”
说起我游玩过的山水,印象里只有根系长眠在邻家地底的几棵秃子树和老家脏兮兮的鱼塘。
“真好,我也想见见世面。”
“其实我就只记得,有时在同一座城里,会有许多挂着霓虹却没摆招牌的地方;明明是差不多的样子却有很多家……”
感叹之际她拉上了吵闹的窗户。她压低了声音,仿佛有无形之耳正隔壁窃听;实际上在狭小的封闭空间内,她话语中无论多微小的喘气和鼻息都清晰可闻。
“其实呢,我和妈妈吵架了……之前是因为钢琴,现在是因为这个……明明穿上鞋子谁都看不见了。”她埋头膝间,出神地注视自己的异色足尖。
“阿姨她,一定是怕你学坏了啦……”我注意到空气在静谧中变质,赶忙应附道:“原来你还弹着钢琴吗?我好久没听见琴声了。”
她轻颤地缩成一团。
“一直都弹呢。钢琴搬进了一个又大有空的隔音房间里,原来那间房变成我的卧室了。”
原来那扇紧闭的窗扉后,是林嘉每晚安眠的地方。
“她想我三百六十五天夜夜去敲打那台死的东西……”她忽而激动,但继而像呼吸一般往复平息下来。“‘既然不爱读有用的书就弹琴’,她说。我第一次和她吵了架……她才答应了每周的今天我能随便做什么……”
迷离的视线与躁弄的十指交织。空气随着声音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而我感到脑髓摇晃,像置身于暴风中的船舱,胸闷、口干舌燥。
“——和你呆在一起。”
林嘉忽然抬起头把快要咽下的话说了完整。充盈泪光的眼眶里投射出令我心慌张的目光,通红着干枯,始终溢不出一滴晶莹。
“林嘉……”
“下个学期,”她双脚垂下了地,把灼热的双眼逼近,“她要我转学,就靠着钢琴;他们买了学区房在那个城中心的中学附近。”
这难道是凄哀的讣告吗?为什么我的胸口像在熔化?可爱的钢琴人偶被封锁起来。每天黄昏的微小差别再也看不出来。
“嗯……这不是,很好吗?环境又好,升学率又高……”我有些结巴,都是大脑里随意攫取的言辞。
“十二个晚上——”她仿佛一个趔趄撞过来,“还有十二个星期——你不明白吗……那座房子会租了或卖了,反正没有理由再住了。”
她光着脚,在索诺拉的日落下如此苍白。我被从林嘉身后升起的压迫感紧紧扼在嘎吱作响的木椅上。
“然后他们会把我送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就再也不能说见就见了……”
我无法躲开那目光,轻烧云霞似的眸——是审判!把我里里外外透明化之后的诘问;是婉求……紧随其后的最柔软的倾诉。
倘若林嘉只是即兴沉浸在某篇结局美满的故事里就好了。待戏剧落幕,我再鼓鼓掌便好。
而如今我在车上颠簸看来,现实会比故事更跌宕。
是什么样的话语卡在了咽喉?
云霞消散了,她别开了脸。那些话儿犹如一场暴雨,止时悄悄流入下水道。
一挑,她抢走了我的发圈。刘海颓然披下。她揉起长发,紧致的肩胛骨像蝴蝶合翅般缩了缩。马尾一甩,扫走一切消沉。同时淡香扑面。
“合适吗?”她勾起的嘴角貌似失去了弹性。
“位置绑太高了点……”我只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是呀……”她放下马尾,默默回到床沿穿起那双灰袜。“发圈借我可以吗?”
“拿走吧,发圈的话我还有很多,林嘉难道没有吗?”或是这样的话语。
她没再回答。
离开时她还兴致勃勃地和我简单介绍了索诺拉州的“巫术市场”。
“……能买到猫头鹰的眼珠子、风干的犰狳尸体或花瓣混泥块什么的……人们相信这些没什么用的东西能给他们带来好运和幸福……不是很不可思议吗?”
她刚走时我缓缓拖门掩上她的背影,忽然一股生怕她不再回来的思绪牵着手把它拉开一条粗缝。而那时只能望见她的身姿被黑夜吞没、被邻家门廊灯照亮;接着她敲敲门,低头拖沓进了屋里。
离那可恨的分期约摸五个周日的晚上,我的心连同脑子愈发狂躁不安。也可能是生理期的缘故?
把光亮归还窗外,到枕着绵绵细汗入睡的时间多么漫长。都市的霓虹侵染了夜空,镭射探照灯直达云层处才衰弱,像盲人的双手于半空,摸索上我的窗台;我不得不拉上帘。
我任性地说书房比卧室大,爸爸叫了几个属下的汽修工,哼哧哼哧地搬了半天。中间爸爸喝我去收拾点别的碍事玩意儿,嫌我光闲着;我只是因为那几个高大的陌生汉子感到不自在。
“志哥,用得着嘛?转着弯来踢我们屁股昂?就这点东西!”说话的人通常被叫做“典仔”,他和爸爸走的最近,有时会在家里的饭桌上看见他。典哥比我大不上一轮,还只是学徒,因而比其他汽修工白一点、精壮一些,讲的是本地方言,也并没有不世故圆滑。
“‘大小姐’要搬就搬这个吧。”说着蹩脚的普通话往我怀里塞过“泰西”,嘻嘻地笑了,他细长的眉毛总在笑颜上下折,只看上半脸却是伤心之意。
“就你最勤奋!”爸爸拗不过他,扭头补了句:“记得整理好你的书柜。哪是读书人的书柜?”
完全被当成小孩了。我撇下“泰西”在客厅,气哄哄地上了天台。邻家依然异常地安静。难道住里面的人都在走猫步吗?猫是没有脚步声的。
风吹个不停,差不多就听厌了。妈妈和爸爸各喊了我一次,我假装听不见并打消了下楼的念头。到了饭点,天色微暗,我就连自己在生什么闷气都搞不明白了,只知道饭菜的香味失了约。
最后找上我的竟是典仔。
“真在这啊,‘大小姐’。”他折下眉又咧开了嘴。“该吃饭了。”
“别这样叫我,恶心。”我第一次将全身上下所有的恶意裹在话语里摔给别人。
他显然犯了难,嬉皮笑脸一向奉承的窄脸一下子失去了弹性,可怕地拉下来,仿佛有谁持钢针狠狠戳了他的腮帮子使他泄足了气。
说真的,一点都不好受。刻意要人难受的诅咒似乎加倍反馈于我的内心,疚意与恨意叠杂、硌着胸脯,却无以往复了。怎么不当作小孩子的不懂事一笑了之了呢?
我装作没搭理,快步踉下楼梯。
谁料他伸出厚实的大手扣住了肩膀。我相当瘦弱。那一瞬的恐惧涌上了头皮。
“去哪呢?你爸交代我送你去‘望莱’(酒店),他和你妈先去买伴手礼了。下面可没饭吃。去门口我车那里等我,我还得替你爸锁天台。”他轻轻推开我。
“干嘛去‘望莱’?”
“这要问你爸。反正没我份嘛。”他怎么又笑了。
车上,安全带压着我好难受。他让我坐后座我偏钻进了副驾驶座。
“呃……蔬恬?志哥怎么给取了个这么拗口的名字啊……”
拗口就不要念了嘛!大人们给自己的小孩取名字怎么都不考虑自己孩子的感受呢?因为姓氏组不上各种外号同学们便喜欢直接喊名;除了“蔬菜”,他们私下背着我还会说“梳子”、“甜菜”、“卖菜的”……明明是相互亲昵用的外号,却总是挂在陌生人的口中四处揶揄,别提多烦了。
我压根没应声。
“觉得我这车怎样?不懂行没关系,就说说坐着舒不舒服?”
“一般般……安全带好硬,硌硌的……放脚的地方怎么一直在震得厉害——哇,好脏……烂车!”虽然刚才是真的怕把他惹毛了会动手,但嘴上依旧是不饶。
车厢里弥漫着长菌湿拖把或是长苔水管底部的气味,同时不断鼓升的暖意更添一番恶心,像蒸着变质食材的烂竹笼。
“小小年纪说话真直啊,这可是我最心爱的座驾。虽然只是辆朋友那里搞来的二手。其实啊,刚到手时差不多是辆废车了……”
接着他开始兴致盎然地讲了他和爱车的故事。讲他如何修理它、保养它,换零件、上蜡。又讲他开着它经历了多少光怪陆离的故事。讲得容光焕发,语速降不下来,以至于没过多少街区便讲完了。这类话题我仔细听进了每一个字,并没有预想中的会无聊、会敷衍。
特别讲到“车”字眼时,他整个表情就会舒展一下。仿佛他讲的不是一辆车或只是作为“汽修工”的事业,而是一段使本人沉醉回味的恋情。
就是那个表情让爸爸敬重,并器重他的吧。
“修车不会很辛苦吗?”
“汽修工不只是修车的呀……有时是比较累,所以说要好好读书哇。不过不是说行行出状元嘛,读不好书也没啥大问题,哪里混不得一口饭吃呢?你看我现在干这行不知多有滋味。”他笑着扭头来看我,却被我提不起精神的模样冷下了脸。
“哈哈,你就算倒八辈子霉都用不着干我们这行。教教书、坐坐办公室多好,女孩子拿扳手什么的真是不像话。”
他又瞥瞥我。
“我们这行没多少靠谱的帅哥喔……”
为了防止他继续喋喋不休,我用力地“哦”了一声,压实了清冷的空气。
望莱的停车场已经满位了。他在机动车道靠边把我放下了。“志哥没给你买手机?那算了,乖乖在大厅等你爸妈哈。”米白色的二手车抖两下便扬尘而去了。
我暗自思忖,为什么是今天,一周唯一的周日,出于尚不明了的目的拉我来酒店。太阳再沉下一半的时候林嘉就会来敲我家的门了吧?
哎呀,为什么没想到留她一张纸条呢?试着想象她萧条的身影在沉默的老房子下踟蹰,我的胸口像被堵住一样凝重。
街上各种霓虹招牌继续招揽着空气。湿透的蓝灰色仍在扩散,人们躲在冷清的阴影里悠闲地等待夜幕揭开。
她不会也傻傻地等着吧?
我无精打采地步入酒店的大厅,空旷得反而让我无地自容。
“蔬恬!等你很久了。”
装潢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吊着海螺结构的水晶灯,嵌入金粉的四根罗马式石柱撑着穹顶。
林嘉快步走开拉起手。恍若被邀请共舞,被她踩着妖精的步伐牵着踉跄。
“大人们已经开始起筷了。快来。”
她等着什么?
这类酒席俗话称为“入伙”,即庆祝乔迁新居的会宴。一般会直接在新家弄,但她的新家在市中心,实在不好弄,在酒店当聚聚亲朋好友。
来客不多,也就三桌,却也能满室闹腾。爸爸在的那桌是油腻男人们专门喝酒吹水的一桌,各种香烟盒子像欠收拾的扑克牌一样散乱在玻璃转盘上。他们毫无忌讳地调用各种粗言滥语,用方言讥讽着一切他们看不惯的、受够了的、可笑至极的事物,响亮的声潮刚落,另一波沸反盈天,还夹杂着力道极重的爽笑声,畅快得仿佛是将体内的脏东西一连呕吐至净;同时吞烟吐雾,青烟缭绕,一时间忘了累与痛。
他们能够痛痛快快地做着令人讨厌的事,大概是多亏于烟和酒吧?
和爸爸招呼都没打,我绕过那桌。第二桌是“城市”,如果把上一桌比作“乡下”的话。年长一点的往往动作多,左右舞动其珠光宝气的肉手给小的夹这夹那,给老的敬茶敬酒。老的小的一如榆木呆滞、埋头苦吃,二就是面照青光,低头窥屏假装自己不在现场。菜没上齐也基本没吃多少,饮料却灌了好几瓶。想必他们该是林嘉的亲戚吧。
我忽然在眼角一隅瞥见了妈妈。她是第三桌唯一抬起头的食客,一脸严肃。我知道妈妈是想我表现出她平常总和我强调且身行以授的“要礼貌”。无非是点点头,笑笑,“阿姨好”、“叔叔好”、“全家上下好”那样简单的礼仪;可我扭头瞧瞧那看起来其乐融融的一家,轻易放弃了突击。站在林嘉身边,他们却一眼都没看过来,真是一丝“破绽”都没有。
对不起,妈妈……我其实并没有当好孩子的天赋。
林嘉那都不会去,径直和我入座了第三桌的两个空位,和妈妈把我夹在中间。第三桌令我联想到“乌托邦”。身份以我为例便知,都是邻家的好友。他们挤弄出不同的表情却无一不往自己脸上掩手机;偶尔会听见意味不明的笑声,终究是死气沉沉。
“饿了吗?快吃吧,那里有你爱吃的咕噜肉。”妈妈一边小声说,一边给我添上苹果醋。
我刚动碗就因为碗底的黄色液渍愣了一下。
“哦,茶来的,洗干净了。”妈妈补充道,真的很小声,不知道是因为男人一桌太过嘈闹还是因为她怕打扰到同席共餐的陌生人。
至于林嘉,面无表情,双手规规矩矩捏拳并着支在大腿上,什么都不吃也不说。仿佛是为姗姗来迟的某国公主留下号座的人偶。这便是大人在场时林嘉一贯的姿态,深深躲进塑料般的皮肤、无机质的眼珠以及尼龙似的秀发里。
一会儿才发现她正盯着桌布下的自己的双脚,鞋尖模仿着金鱼的细吻愉快地轻碰上一起,发出富有节律的微弱的“嗒——嗒”声——那里面还装着沙漠吗?
“我吃饱了。”
“你爸还有的坐呢。”
“那我想去透透气。”
“嗯,注意安全。”
林嘉一直在暗处催促我,冰凉的指尖从我大腿外侧捻起一角裤子,松开,裤子便因为弹性一瞬间绷紧贴肤;像某种乐器的弦,丝丝点点的触感却像是弹拨在我的心壁上,吞进胃里的事物被炙热焚烧,我简直会从椅子上跳起来。
“走吧。”轻快的步伐说道。她以一种我从未了解的妩媚神色莞尔。
散步路过了腥臭的海鲜库和昏暗的精肉库,最终扎进了黑暗。推开逆风,黏膩的栏杆下霓虹泛滥,五彩斑斓的辉光化为烟雾涌动。
低矮的建筑鲜活的只有霓虹,马路却是川流不息;像是漆黑大地胀裂的缝,染上路灯的昏黄。车灯犹如酿酒里涓涓的晶莹气泡,在异色浑浊的雾影里迷离。
离我们不远处有一台巨大的鼓风机在运转,像哮喘病人一样焦灼地呼吸,像伤寒症患者似地发抖。
林嘉忽而睁大她狸猫似的双眼,屏息凝气。昏暗中,她的眸池浮起缤纷的糖果。
两条纤细的胳膊在栏杆上打直,将她和一袭青裙托起,兜兜转转的夜风把她捧成月牙旁的黯云。竭力探出身渴求厘米之外更清新的空气,悬空的腿像弓一样紧紧张着,髋胯贴上手腕。
接着就像倒置的游乐园中的“海盗船”,头朝下——
反应过来时我立即弹向栏杆,想要胡乱伸臂将她挽住。眼看着赶不上,赶不上,恐惧愈在驱使臂腕至五指发抖。想要伸,想要拦,却在脑中紊乱的图像中紧紧捕捉住了我自己坠入彩色深渊的罹想。
只消脚后跟向后一蹬便轻盈落地。那都是妖精的捉弄,林嘉反过来观察整个塌在栏杆上的我,慌乱的神情惹她发笑。
没给我抱怨几句的机会。
“云南、江苏、重庆,你最想去哪里?”甩甩她的长发,顺着褪落的光泽抖落神秘的气息。“云南是山水中的古城;江苏是庭院里的山水;重庆嘛……游楼山、逛街河?”
“唔欸?”
“旅游啦旅游。你想去哪里旅游?”她已经挂不住那股神秘感了,小跳过来蹭近我的胳膊。
我反而更迷惑了。“为什么……问这个呢?”
她嘴角按捺着喜悦,形成猫科动物的吻形。含笑说:“表哥——我一个表哥说要带我去旅游!就在你来之前,他听见我爸妈说太忙不能旅游后说的,他肯定不会骗人的。
“然后呢然后呢,新学校面试的时间确定下来了……四个星期之后——放假后还有两周……蔬恬,我去那里读书不会开心的,想想都不,一点都不。”
“我也……”她从侧面凑过脸来,我们正面相视了。望见她那被闪亮的车流割分的眼珠时我的话语戛然而止。
“蔬恬,帮我。两周又两周之后再见不到什么的……很难受。”
我咽了口唾液。时间会过得很慢,被拉伸。
“一个人是跑不掉的,只有你我一起才行。”说这话时她几乎没出气,陈述事实般没带任何感情。
我听得出这是她藏起软弱后的苦苦哀求。
“嗯。”
她紧锁的双肩终于放下。
“我刻意选择了非常密的日程,一回来就面试的那样。直接旅游躲避面试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可以‘误车’!最好是补不上票的那种‘误’,把面试冲掉!”她像月牙一般狡黠一笑。
“怎么‘误’呢……把票吃掉?”
“当然不行,车票的材质很脏的;再说了,很多车站好像都可以补票的,‘误’不了。‘误’就是干脆错过发车时间,如果是一天一班的就成功了。”
“话是这么说……可要是一定赶回去还是能找到车的,‘长途面包车’什么的,我爸认识好几个干这个的。”
“表哥不知道我转学的事。”她胸有成竹地说。我心里却为她焦急起来,倒不是因为她的计划……
“我料想好了,”她接着道,“要是只有我一个,他肯定不会让我落单,所以躲不掉;两个人他或许就能暂时任我们跑了。我们上车前找借口躲起来,车走了再出现,编点什么搪塞。”
“你表哥不是很可怜么……”
“会吗?”她侧着脑袋笑了。“我们可以喊‘肚子疼’,去肯德基?大商场?哪都可以,躲起来偷偷看他会去哪个厕所找我们。在丽江就躲在石桥墩下,冰冰的干冰做我们的披风。我们没有手机,他找不到我们。”
她握住我的手腕。我能感觉到我的脉搏一下下跃动,血液想要触摸她稚嫩的手心。
“我们都没有手表,不像大人;他们肯定以为只要束缚钟表在手上就能掌握时间了。我们可以说‘没能注意到时间’,或许我们顺路买盒整肠丸,说我们找药吃去了。
“对了对了,肚子疼!我可以装病,误了车后回宾馆——或客栈!‘休养’一夜。车票可以退了再订,身体不能乱来不是吗?哦哦蔬恬,你说没什么事吃整肠丸会不会……”
“——林嘉——!”我仿佛从体内深处、五脏六腑之间吊起我的嗓子,“我其实……这……不太好吧?”
鼓风机呼隆呼隆,她的魂魄似乎一下子抽离,跟着安全出口里面来往交叠的人影飘忽。
那种感觉就像心被狠狠掐了一下吧。什么透明的东西在呆滞的脸上渗出来——啊,我看不下去了,别开了视线。可是哪里都没有,无论是被城市照亮的天尽头,还是黑压压的霓虹海——哪里都看不见她的未来。
“就算……就算冲掉了那一天,伯父伯母也能想办法安排你的面试吧。而,而且那样胡闹……”我咬了咬下唇。拜托,为什么偏偏吐出“胡闹”这种词?“……你表哥报警了怎么办,万一爸爸妈妈他们听见我们失踪的消息,他们会、会……”
会怎么样一种表情呢?会像电视剧或中学生作文里说的那样,先是着急到头发着火,又悲伤得以泪洗面,最后重逢以为要被训斥的孩子时热烈地瘫倒拥抱她吗?
我拿不准,或说不关心。日复一日地长大,那类悲伤离我很远——不止,一切都离我很远,完全不明白的世间朦朦胧胧。
“还有……将来的事。林嘉你还是转学吧……大人们说了,时代不同了,女生的话,站在更高的平台就能认识更好的人。我啊,希望林嘉未来能过上美好的生活。”
硬着头皮,我快速瞥了一眼,她正以那种可怕的人偶状态默默聆听。就连这胆怯的一瞥也映入她眼帘了吧。
“用不着认识其他什么更好的人……”她丝丝细语的呢喃汇入夜风。“我也希望你能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蔬恬。”
我吗?我想到老房子的树根、床头柜上的“泰西”、上格衣柜里整齐叠好的黑色连衣裙以及厚书本数不清的折起的页脚;听见“三分钟热度”、典仔的话还有冰泉似的钢琴声。
短短十几年,比某首歌还要年轻。我是只被圈养的幽灵。问它双眼聚焦于何处?一直一直都只有那个彷徨的单薄身影;白骨化成灰似的白茫茫里,一直一直,只有看见了她我才能恍然发现自身存在着实体、□□。
“对不……”
“呼呼,说这种话还真是难为情呀!”林嘉突兀地展露笑颜,罂粟花似的散发着魅惑气息。“不要这么认真啦……”
“开个玩笑而已。”——她留下这句耳语在身后飘拂的发丝间,双手流入我的双肩抱住,我像块石头那般僵硬、硌人。
“偶尔,也会想象一些冒险故事的啦。”她的声音轻轻振动,发出的,竟是回忆里让我浑身欲裂的声音。“如果能像和你一起看的那些故事一般精彩就好了……”
好闷。微微发育的胸部传来钻心的刺痛。她也感受到那种痛了吗?
我像如今这般着了魔。指间毛毛躁躁的纸条被汗湿濡。
着魔。西方古宗教说过一些唬小孩的故事,好让他们在惶恐中规矩地长大。
女巫在熟睡的孩童枕边低语。被诅咒夺走身体的孩子恍惚地步入森林,醒来时已在肮脏的牢笼里。女巫大概会吃掉他们来永葆青春吧。
可不小心着了魔的孩子仍在漫步。
我醒着吗?还是在恍惚中驱车……
回到家,我仍是浑身僵硬。抱起“泰西”久违地亲热一下,满鼻子灰;好几年的灰尘都吸附在上面。我把它扔上书橱顶,它未来的墓龛。
和书房对调的卧室只是变了一种摆放家具的方式,却令我辗转反侧,仿佛睡在别人的房间,好不自在。午夜,我爬起身。
和卧室对调的书房里睡着“泰西”。我蹑手蹑脚地进去,那里肯定有什么,有什么等着我的东西,一个契机;像什么堵住滤网的东西,等着汽修工去洗。
一本书。有了。林嘉借我的书,虽不怎么看懂,但还是逐字阅毕。
我踮着兴奋的足尖溜回房间,那扇窗的木棂结了冰似的坚硬寒冷,被我炙热的四指灼烧,轰地敞开。五年过去了,两扇窗的距离缩短了不小,只要俯身探出肩——噔噔噔。
噔噔噔——敲打在她的心门之外。
我的心为了她悬挂在半空,牵连着焦黄的血肉,从肋骨间坠下,又富有弹性地蹿回胸口。
噔噔噔——哐哐哐。银白色的对面窗终于有了应答。最后,五年没亮过灯光的窗扉轻启。
她的脸庞映着微弱的白辉,像黑曜石表面深邃的光泽。发丝散乱,失神地望着我,同时她轻轻喘的气听得十分清晰;看我像看见了幽灵。
“林嘉,忘了还你书。”我小声地说,夜深人静时音量被无限放大。
她无言接过书,照着稀稀的月光看了看封面。“等我一下……”她扭头隐去了。
风路过,天台上晾的被子相互刮蹭的沙沙响,混着马路边沙石相击的硌嗒声细细摩挲我的耳廓。
她回来了,“这本借你吧。”她递来的那本书上印着“爱伦·坡”。
“你睡书房?”她问道。
“今天让爸爸帮我搬了过来。现在是卧室了。”
“很近呢。”她微微偏头,莞尔中带着惺忪。“这么晚还没睡吗?”
“我想知道你的房间为什么一直不亮。”问出口的一刻,我变得胆战心惊,并自以为做好了受鞭挞的准备。明明以为“怕”不可怕,却怕得不得了。那些干了坏事的坏人难道都如此矛盾吗?
“因为那里一直放着衣柜。爸爸说这扇窗采光不好还有可能跑进虫子……最受不了虫子了……刚刚我把它挪开了,好像弄坏它的门板了。”她回头确认了一下,说:“反正……都快要搬家了,爸爸肯定懒得修要给买个新衣柜吧……”
“抱歉……”
“嗯?又不是你弄坏的。”她又笑了出来,明明是一副随时会睡着的样子,“蔬恬真是的,老是说这种话……”
“林嘉,以后每天晚上的‘晚安’前,我都可以像这样找你聊天吗?”
她洁白的睡袍随着腰肢折褶,仿佛就要飞过来把我抱住。“嗯。晚安。”
她没再关上窗。
从那以后,一天中最期待的时间便是睡前。多少绮丽的幻想在那时播种、在梦里绽放,又有多少花开的声音能被静穆地聆听呢?
那是只属于我们的小小、狭隘的,却无比缤纷的世界。而美好的事物一定都像朵花,为了权衡花的美丽一般——每朵花都有她华丽的凋亡。
我正正是被束在梦幻与湮灭之间来回牵曳而发疯了的女孩。
在某天造访堂哥家时,叔母正欣赏着一大束堂哥送的康乃馨。看见花,我隐隐有些气短。华丽包装下花瓣娇艳欲滴。我趁所有人不注意,睥睨着我罪恶的手——尽管我当时尚不清楚花的品种与代表的意义——掐下一枝花塞到外套内衬下偷走了。
我偷了理应不难得到的东西。
把它插进可乐玻璃瓶充当的花瓶、摆到窗边时,我的脑子愈发臃胀了。堵塞、发热。胡思乱想的洪流通常把脑子里原本整整齐齐塞好的东西捣乱。
不行不行,不放出来不行!
我第一次感到极度的渴望。血腥的气味涌上咽喉;有一滩烧红的炭块遍布我体内,堵着滚着。
抽笔在随手抄来的碎纸上便呼哗地攒动笔尖。以贫瘠的才华,拙劣模仿自爱伦·坡的风格,写下了泼泄式的无名短诗。
或许我只是矫情地胡言乱语罢了,根本没有写下任何有意义的字词。可所谓诗歌,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不再煎熬了。我把花献给了她。
那一晚我们相互努力伸手触及对方的指尖。当她从手里捻过那张纸时我感到无限的平静和轻松,就像一块破布被洗涤成一张白纸般干干净净。我已经把自己刻在那张纸上,她接过我的感情时那么平稳,谁会相信自己的面前已然是漆黑的终焉了呢?
明天她就会搬走,离我远远地。
泪水平静地流下来。她像往常一样没开灯,我的泪珠不会晶莹或是剔透。她在暗处竭力阅读,没有回声。
“晚安。”我说。
豁啦——仿佛拉不到尽头的木质摩擦声。
从林嘉房间里延伸出来,映上月光如玉石般的“桥”正在邀请我。那是块带把的细长木板,一侧还装着钢轴。月光在木板的浮纹上流转,凸现出细碎的阴影沟壑。
我倚上木板,它恐吓似地吱呀作响。摸索着,我抬起左腿,接着缩回右腿,全身扎进寒心的皎华中沐浴。我的胫骨被硌着生疼,皮肤在木板上摩擦出叽叽声。每一次手并膝前进一步都是木桥崩塌的预兆。
我的发梢不断侵扰视野,它们被染成灰白。桥要撑不住了。没有一丝顾虑,跃动的心撞上胸膛,带动身子在半空蹿进窗里的她怀中;如同一个苍老的生命被重新注入青春活力,银丝褪化成青乌。
她听见木板最后咽气的断裂声后在地板上颤颤地笑了,像融化的夜霜被风泛起波纹。裹着袜子的双脚在光滑地面上吃力地踢腾几下才从我身下钻出来,去收拾残桥。原来是块从衣柜上拆下来的门板。
“坏了。”她半克制着笑了,发出可爱的“库库”声。
子夜,我们离得很近,一起跨过日期交界。
四条腿蜷着同一张被衾,这张床仿佛要把我蒸发,我不愿再动弹。我的手脚石头般冰凉,从小如此。
她小心地支起上身,和被子融为一体般柔软的手臂揪起它的一角;从我的小腹爬到下肋,滑过稍稍隆起的胸部,落在凸削的锁骨上为我盖上被子,注入暖流的小拳头只停留了几秒;压在她肌肤下的被子的温度被分散铺在我身上。
好像听见了秒针踢踏的足音。
随着舒适的沙沙声,小猫似的脚忽然抵了上来,从我的脚心注入她的体温。我不由自主地猛吸了一口气,想要打喷嚏似的哆嗦。她挤了过来,些许强硬地缠蹭着我。身侧的暖意使我陷入恍惚。
秒针的足音愈发迫人了。时间像个优雅的刽子手,悠悠抽着水桶烟等着,等着,等着你自己去见它。
林嘉睡着了,像婴儿一样安静地沉溺于梦里。越过轻微起伏的胸膛,我看见窗外变得明亮又苍白,与早晨只相差了朝气和活力。
月轮偷偷偏转,使粘稠的月华顺着窗檐泻下,无声地在窗台上流淌,浸润过我献给她的花与花瓶,浸入室内,又沿墙壁滴落。
不一会儿,月亮就会以那样残忍的方式让我们窒息吧!等到月华满溢整间房。
我忽然挣扎地爬起来,惶恐着惶恐着,想要呐喊——
她为什么成全不了自己呢?明明好好谈一谈,大部分事情都能迎刃而解;像那样,以为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于是早早放弃吭声,默默忍受……
胆小鬼……到头来只有独自在没人的地方悲伤到眼泪都流不出来。渐渐地成为了优秀的人偶,而那样的你去做任何“优秀”以外的事都能被“理所应当”地诟病、谴责了。
可这都怪谁呢?
——呐喊的只有泪腺。我重新缩成一团,视野越揉越模糊。拜托,别让林嘉醒来。
现在还能逃去哪呢?
即使到了阿斯加德、奥林匹斯山、香格里拉或者索诺拉也无济于事。只能是幻梦;学历、人脉、工作、婚姻、金钱和她的亲人等等等等我承担不起的黑压压一片能把玻璃球似的幻梦轻易碾碎。
凭什么说一个人无法做到的事两个人就可以?为什么是我?
我是胆小鬼……
胆小鬼的眼泪毫无价值,潸潸地浪费。
胆小鬼连取悦自己都战战兢兢。
就把我从一切关系中剖剜出来,静静烂在一旁吧。
在她恬静的幻梦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