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无溯原

3、第 3 章

　　自我记事起，我就一直住在一个较偏僻的院落里。因为我娘地位卑微，还是个妾室，按照礼法只能是这样的待遇。我私底下常看到院子里的下人总是几个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我娘：“勾栏里出来的女人就是不要脸，有一张好看的脸有什么用呢？老爷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被她迷住！”
　　议论的下人虽然有时会看到我经过，但也只是把议论的声音降低，却不曾停止。真是可笑，因为她们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说起我爹，他叫寇殊，他是嵒国的丞相。据说他当年殿试的时候因才华出众被皇上钦点为状元，那年他打马街头过，不知惊艳了多少春闺少女，成为她们的深闺梦里人，只可惜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未过一年，皇上让他进宫去给皇子当夫子，而后，他仕途顺畅，平步青云，官拜大丞相。次年，皇上赐婚，把静安公主嫁与他。他二人郎才女貌，琴瑟和鸣被当时的人传为一段佳话，奈何天不遂人愿，未及两年，静安公主因病逝去。虽痛失爱妻，但他仍然是坚韧的，他所习的圣贤书不允许他因为儿女情长而一蹶不振，于是他把所有精力放在了政务上。
　　他向皇上进言颁布均田令，为百姓谋求福祉。为了使平民百姓不至于因赋税徭役而去卖儿当女，他进谏轻徭薄役，减免税收。当时，朝廷因这个举措哗然不已，纷纷劝阻，由于皇上的全力支持它到底还是被贯彻了下来。有一年，江南沿河一带因河水决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为了防止朝廷的拨款能真正的到位，用之于民。他主动向皇上请命，愿意承担赈灾一事，也正是因为他的缘故，那次的救济十分迅速没有造成过大的伤亡。
　　这是我从我娘那里听来的所有，关于我爹的事。我娘叫柒夙漓，她长得很美，在我见过的人里没有比她长得更好看的了，而我在她这里知道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太过于美貌是一种过错。因为在丞相府里没有多少人喜欢她，她们看着她的眼神总是充满着不屑和憎恶。就因为她是舞榭楼的头牌，有的都只是勾人的手段，何况她是自己上门的。在那以后，我很少抬着头看别人，也不想惹得他人注意。
　　我虽不知道事情的经过，但也从来往人的交谈中知道了个大概，毕竟在当时来说这样的事算得上是奇事了。
　　那一次赈灾寇殊捐出了自己府中所有的积蓄，导致后面偌大的丞相府竟无以为维持基本的日常开销.我娘就是在这时候进的相府，一个青楼女子带着自己所有的积攒入府为妾，当时的人都笑着说寇丞相当真是丰姿过人。
　　我娘进府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姨娘在了，她是府里的第三个姨娘。没过两月，皇帝赐梁国公家的嫡二小姐给寇丞相做续弦。梁国公两朝元老，曾是皇上的太傅，门生三千。他的嫡女嫁给了大皇子做正妃，只可惜唯一的儿子不学无术，是京都有名的纨绔。梁国公对他这唯一的儿子也是毫无办法，只希望在他的监督下不惹大祸就足够了。
　　进府的主母据说头两年还是个温婉的人，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手腕变得很强硬，后院的姨娘和下人没有敢忤逆她的。她有个儿子，是相府里的大少爷，为人比较傲气，自有一种读书人的清高，也自是不大看得起我娘和我，当然另外两个姨娘生的儿子和女儿他也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
　　相府里，所有的小姐公子不论嫡庶，都会被要求读书识字，而且我们的爹还会时不时地考校我们，尽管当时的人都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他依然请夫子教授我们。
　　我其实很早就认识字了，这得益于我娘，除开识字读书外，她还教我弹琴作画下棋。我每次学得很快很好，但她的眼里却未曾流露出喜意，反而是带着一抹愁绪地看着我，然后起身去照料她种植的花草。她在我眼里就像是她种的那些花一样，寂寞地憔悴地开在这无人的院落，无声的时间就那样吞噬着她，哪怕她容颜不曾有过什么变化，可她还是如暮春掉落的花一样衰败了。
　　那天府里的穆管家过来说：“三姨娘，老爷请了夫子教各位小姐。让二小姐随我过去吧。”穆管家是这府里少有的不给眼色我们看，还拿我们当主子的人。我娘对她没有架子，当然她对任何人都没什么架子。她总是云淡风轻的，对别人看她的眼光丝毫不在意，她仿佛没有多余的表情似的。我听到她对穆管家说：“你且等等，我让她收拾收拾。”她的声音听起来永远都是淡淡的，语气也从来不会失礼，让人感到不舒服。我在房里等着她进来，放下沾着墨的笔，看着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死寂的眼睛泛着光亮，整个人一下子就显得鲜活了。我刚欲出去，她却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你莫要出风头！”那是她第一次那样紧地拉住我的手，因为在那之前，她曾对我说过：“云儿，你很聪明，很懂事，我很放心。”
　　我走出门跟在管家身后，她站在门口带着笑意说：“记得姨娘对你说的话，好好学，莫要辜负你爹的一片苦心。”我对她点点头。在我对她点头的时候，我似乎看到那穆管家摇了摇头，看那神色似是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