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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木灵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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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那日,天高云淡,澄碧如洗。
安长城外的驿站前,乌泱泱地聚了一片人。那几个有灵根的孩子,加上送行的家人,再加上专程来看热闹的百姓——有提着小马扎的,有兜里揣着瓜子的,还有挑着担子顺便做生意的——挤挤挨挨地塞满了驿站前那片黄土场子。
尘土被踩得扬起来,混着人声,沸沸扬扬的,像一锅将滚未滚的粥。
林千黛站在马车旁,看着素绢带人将最后几个箱笼搬下来。
箱笼不多,拢共四只,两只装衣裳,一只装被褥枕头,一只装些零碎用物。
不是不想多带——是宗门的人说了,凡间的东西带多了也无用,到了仙山上,自有统一的用度。
林母在一旁检点着,嘴里念念有词。
那念法很有些意思——不是念给旁人听的,是念给她自己听的,像是在用这一连串的名目,把即将到来的离别往后推一推,再推一推。
“这是蚕丝被,天冷的时候盖。蚕丝是你大舅母娘家养的蚕吐的丝,你大舅母娘家的蚕比别家的都肥,吐的丝也格外韧,我让人弹了三斤,又轻又暖——”
“这是玉枕,你从小就认这个,换了别的睡不着。这玉是前些年你爹从南边带回来的,说是蓝田玉,我也不懂什么蓝田不蓝田,只觉得摸着温润,夏天枕着凉丝丝的,不硌耳朵——”
“这是你爱吃的桂花糕,路上吃。桂花是咱们院里那棵金桂上摘的,今年开得格外好,何姨用冰糖腌了,和着糯米粉蒸的,蒸了整整一上午,说这样桂花味才能渗进米粉里——”
“这是换洗的衣裳,夏衣秋衣冬衣都备了些,不知道你们那里许不许穿自家的衣裳。我听人说仙山上一年四季都是冷的,又有人说仙山上四季如春,我也不晓得哪个对,就都备了——冷有冷的穿法,暖有暖的穿法——”
“这是药材,你常吃的几味都包好了,用法写在那张笺子上。虽然说你去仙山了就不用吃药了,可我还是备了些,万一路上犯了呢?万一刚到那儿还没来得及学那仙法呢?先应应急,应应急——”
她的手指一件一件地点过去,每点一件,话就多一句。
那话一句一句地往外冒,絮絮叨叨的,前言不搭后语,说了又重复,重复了又说。
说到后来,她大约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觉得只要嘴里还在说着什么,这颗心就不会空下来。
一空下来,她就得看着女儿上船,看着女儿变小、变远、变成天边一个看不见的点。
她不想那么快看见那个点。
林千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看着母亲那双手——那双手平日里是极稳的,研茶末的时候手指又细又匀,绣花的时候针脚又密又齐。
可此刻,那双手却在微微发抖,指尖掠过蚕丝被的时候,被面上的绣线勾了一下,勾出一根极细的丝来。母亲没有发现,继续说,继续说。
林千黛忽然走过去,伸手抱住了母亲的腰。
她很少做这样的举动。
拥抱这件事,对她来说像是一门外语,听得懂,但说起来别扭。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这句话若是不用“说”的,大约只能用“做”的了。
林母的声音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那絮絮叨叨的话戛然而止,停在半空中,无处可去。
她低下头,看着女儿埋在自己怀里的发顶。
那头发又细又软,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记得她刚出世那会儿,脑袋上只有一层绒绒的胎毛,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栗色。
她抱着她,从那么小的一团,抱到了会走路、会说话、会自己端药碗,又抱到了现在——现在,已经到她腰这么高了。
“娘,我会平安回来的。”林千黛的声音闷闷的,从母亲衣襟的褶皱里传出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听不太真切,却每一个字都往心里钻。
林母的眼泪又落下来了。
这一次她连擦都没有擦,任那泪水顺着面颊淌下来,滴在女儿的发顶上。
她没有哭出声——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安静地流泪,这是做了十年母亲之后才学会的本事。
眼泪是流给女儿看的吗?
不是。
眼泪是自己的事,不该让女儿替她擦。
“走吧,走吧。”她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背,那手依旧在发抖,可拍下去的力道却很轻很轻,像是在拍一个睡着了的婴儿,“平平安安的,安安全全的,就好。”
她没有说“娘舍不得你”。她没有说“你能不能不走”。她只是说了两个“平安”——这一个词里,把她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装进去了。
——娘不求你成仙成佛,娘只求你平平安安。
——娘不求你光宗耀祖,娘只求你安安全全。
——别嫌娘啰嗦,这是娘唯一能给你的了。
林千黛听懂了。
她听懂了那没说完的话——不是用耳朵听懂的,是用埋在她怀里的那颗心听懂的。
那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像是在对她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林父站在一旁,他的位置不近不远——恰好是那种一个父亲觉得应该站的位置,不至于太远显得冷漠,也不至于太近让人看出他情绪不稳。
他今日穿的是便服,不是官服。
大约是怕穿官服来送女儿,显得像是来办公差的。他是来做父亲的,不是来做郡守的。
他看着女儿抱着母亲,看着妻子哭得无声无息,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就卡在那里,卡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把头别过去,用手捂着嘴,那姿势像是在咳嗽,又像是在思考什么要紧的事。
他想了半天,想说些体面的话。
想说“此去仙山,好生修行,莫念家中”——这是话本子里常写的送别辞。
想说“你大哥在东海剑宗,你在玄古宗,兄妹二人互相照应”——这是宗族长辈该说的话。
想说“为父以你为傲”——这是一句他憋了许多年、一直想对两个孩子说却始终没找到合适时机的话。
可这些体面话到了嘴边,全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闷声说了一句:“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你爹好歹也是皇上亲封的安长郡守。”
这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他心里明镜似的——皇上亲封的安长郡守,在凡人面前是了不得的大官,在那仙门面前,怕是连个守山门的弟子都不如。
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来保护她。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官,替无数人断过案、做过主,到头来,能给女儿的只有四个字——报我的名字。
林千黛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转向父亲,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爹你这话在宗门里不顶用”,她只是点了点头。点头里有一种默契——我懂你是什么意思,虽然你没说明白。
唐糖站在几步开外,旁边停着她那匹黑马。
那马儿今日格外安静,大约是觉得气氛不对,连蹄子都不刨了,只是偶尔甩一甩尾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唐糖的眼睛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
她显然来之前就已经哭过一场,只是不肯让人看出来,大约是拿井水敷了半天眼睛才出的门。可那井水终究不是仙药,敷得退红肿,敷不退眼眶里那一圈红——那红是打心底冒出来的,什么凉水都压不下去。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吸的,吸得整个肩膀都耸了一下。
然后她偏要做出凶巴巴的样子,把脸板起来,把眉毛拧起来,把嘴角往下压。
可这副凶相实在是挂不住——她的眉毛天生是弯的,嘴角天生是翘的,再怎么使劲也凶不到哪里去,倒像一只炸了毛的奶猫,奶凶奶凶的,更让人想揉一把。
“你……你别忘了,有美颜丹的话,给我寄一份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凶的,眼神是凶的,连站姿都摆出了她惯常那副“唐小公子”的架势——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点着林千黛的鼻子。
可那根点着林千黛鼻子的手指,尖上在微微发颤。
——我才不要什么美颜丹,我又没有灵根,吃一百颗美颜丹也修不成仙。
——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让你别把我忘了。你说过不会忘的,可我还是怕。怕你一到了那天上,看见那些美若天仙的师姐师妹,就再也想不起安长城里有一个姓唐的姑娘了。
——我不怕你变老,我不怕你变丑,我怕你忘了我。可这话太肉麻了,我唐糖说不出口。那就说美颜丹吧,反正你懂。
你懂的吧?
林千黛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她平日里那种淡淡的、礼貌的、隔着一层玻璃的笑。
那笑容是热的——像是从心底某个很深很深的角落里,忽然被人拔开了一个塞子,暖意便汩汩地涌上来,一直涌到嘴角,把她的眉眼都染活了。
“你就不能直白地说一句想我吗?”
唐糖瞪圆了眼睛。
那双原本只红不肿的眼睛,被她这一句话捅破了防线,眼眶里蓄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在脸颊上划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迹。
她赶忙伸手去擦,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两把,抹得脸上湿一片干一片的,越抹越狼狈。
“林千黛!”
她咬牙切齿地吼出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一掌拍在林千黛肩上——那力道在落下的一瞬间减了八分,本来是想狠狠拍一下的,可手掌挨到那单薄的肩头,却又不由自主地收了劲儿。
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骨头的棱角,拍重了,怕碎了。
林千黛笑了笑——她好像把她十几年的笑容都堆在这一刻了。
然后她转过身,笑着转身的,没有让唐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走向那艘静静悬浮在半空中的白玉小舟。
那白玉小舟离地三尺,通体莹白,舟身上刻着极细的灵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冰面下缓缓流动的水脉。
舟底凝聚着一层薄薄的雾霭,将整艘小舟轻轻托举着,微微上下浮沉,像一片落在水面上随波轻荡的柳叶。风吹过时,那雾霭便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旋即又聚拢回来。
唐糖在她身后大喊:“你记得写信!”
那喊声有些破音,唐家小公子从小骑马喊人,嗓子向来洪亮,可这一嗓子却喊劈了,最后一个字在空气里打了个颤。
四周有几个人回头看她,她浑然不顾,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林千黛没有回头。
她只是举起手,摇了摇。
那动作轻巧得像是平日里在竹林里和她告别——“明儿见”——“嗯,明儿见”。
可她们都知道,这个“明儿”不知要隔多少年。也许隔到唐糖鬓角生了白发,也许隔到林千黛连信都写不回来,也许隔到这个“明儿”变成一个永远兑现不了的空头支票。
她们都知道,可谁也不说破。
她腰间挂着两个储物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地拍在腰侧。
一个是秋香色的锦囊,缎面柔软,边角处绣着一枝白梅。那白梅用的是极淡的银线,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分明,像是雪化了一半、留了一半——这是母亲昨夜里塞给她的。
母亲说,简单刺绣了一下。
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茶凉了,可那针脚出卖了她——每一片花瓣都用了三四种不同的银线,层叠着绣出明暗向背。
一朵梅花,五片瓣,她当时绣了整整两个月。
林千黛能想象那些夜晚:母亲坐在灯下,眯着眼,一针一针地扎,绣两针便拆一针,拆了再绣,绣了再拆,直到那梅花在缎面上活了过来。
另一个是棕色的锦囊,缎面上绣着两只挤在一起的小雀儿,针脚歪歪扭扭,大小眼,长短翅,其中一只雀儿的爪子还少绣了一根——那是唐糖的杰作。
唐糖绣这个的时候扎了不知道多少次手指,扎一次骂一句“林千黛你欠我的”,骂完了又接着绣。她原是要绣一对鸳鸯的,绣到一半发现自己不会绣鸳鸯的头,便理直气壮地说“雀儿也是成双成对的”。
两个锦囊挨在一起,随着她的步子轻轻碰撞。像两种爱在同一条腰带上握手言和——一个精致到每一片花瓣都有光影,一个潦草到连爪子都少了一根。可她说不上更喜欢哪一个。
她踏上了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