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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木灵根 ...


  •   舟身微微一沉,旋即稳稳地升起。

      风起了。不是那种掠过绝界时的轻柔微风,而是上升时迎面扑来的疾风——猎猎地吹,把她的衣袂吹得翻卷起来,把她的碎发吹得四散飞舞,把她的眼睛吹得微微眯起。她站在舟头,手扶着舟沿的玉石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没有往下看。

      她怕自己一低头,看见那越来越小的驿站、越来越小的人群、越来越小的马车和黑马,就会忍不住想让这小舟停下来。

      ——飞吧,往上飞吧,不要往下看。

      往下看,是家;往上看,是路。

      选了路的人,不能回头。

      她在心里这般对自己说。

      可那颗心却不怎么听话,在胸腔里一收一缩的,像是被人攥着,一松一紧,一松一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云的味道——凉的,湿的,干净的,没有任何烟火气。

      她从前不知道“没有烟火气”是什么味道,此刻闻到了,才知道原来自己从小到大的每一口气里,都混着厨房的柴火味、药炉的炭火味、母亲衣襟上的熏香味。

      那些味道她从不觉得珍贵,现在才知道,那叫“人间”。

      小舟越升越高,向着云端那艘巨大的木船飞去。

      那巨船从下方看上去,像一只静静卧在云上的巨兽。

      船身是深褐色的,不知是用什么木料造的,纹理粗犷而古老,像是已经在这云海中航行了几千年。船舷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那些纹路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嵌进去的——用一种泛着银光的材质,嵌进木料里,在日光下流动着淡淡的灵光,像是巨兽皮肤下蜿蜒的血脉。

      船首微微昂起,破开云层,两侧的白云被船身推开,翻卷着往后退去,在船尾汇成一条长长的、渐渐消散的云迹。

      巨船破开云海,在蔚蓝的天穹中缓缓航行。那“缓缓”是错觉——因为太大了,大到让人失去了速度感,明明是在飞驰,看上去却像是闲庭信步。

      ---

      林千黛站在船舷旁,手扶着栏杆,望着下方的风景。

      她从没有在这个高度看过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土地。应该说,没有人从这个高度看过——那是一种不属于凡人的视角,是飞鸟的视角,是流云的视角,是神仙的视角。

      那条奔腾的大河,从空中俯瞰,不过是一条细细的银色丝带,在崇山峻岭间蜿蜒穿梭。那些山峦——那些她小时候觉得高不可攀、以为山顶上一定住着神仙的山峦——此刻看去,竟显得娇小玲珑,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却也不过是大地衣襟上的一道褶皱。

      湖泊如镜,零零散散地镶嵌在绿意盎然的平原上,反射着巨船投下的淡黑色影子,影子在湖面上缓缓移动,像是一只手在抚摸水面。

      原本遥不可及的云,此刻就在她手边。

      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层一层的——船身穿过一层,又有一层,层层叠叠的白色将她包围。风拂在脸上,那风已经不再是方才登舟时的猎猎疾风,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过滤过的、只剩下轻柔的几缕,温温软软的,像母亲的手,像唐糖还没来得及拍下来的那一掌。

      绝界,她想起这个词汇。

      这艘巨船被一层看不见的绝界包裹着,将高空的风刀霜剑挡在外面,只留清风拂面。

      船内的空气温暖而湿润,隐隐有灵气流转,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肺腑之间有什么东西在被轻轻涤荡。这大约就是修真界的手段了——不是去对抗自然,而是让自然变得温柔。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此刻的心是往外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鼓鼓囊囊的,想要破壳而出。

      她望着这片天,这片云,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忽然觉得那些萦绕在心头的迷茫,似乎被风吹散了一些。

      那些关于“为什么要修仙”、“长生有什么意义”、“我想要什么”的困惑,仍然沉甸甸地压在最底下。可此刻,在这风吹云涌的高空,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她想去更高的地方看一看。

      不是想要什么,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想看一看。

      看看云层之上还有什么,看看那座叫玄古宗的仙山上有什么,看看那个属于修真者的世界里有什么。也许看完了还是不知道答案,可至少——她看过了。

      那么这一趟,就不算白来。

      “……那个,你、你好。”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像一只初试啼音的雀儿,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又缩了回去。那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千黛转过头,将目光从天边的云海上收回来,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站在她身旁,比她高了小半个头。

      少女低着头,厚厚的一排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微尖的下巴和一双紧抿的唇。嘴唇被咬得有些发白,显然是紧张得狠了,用牙齿在拿自己的嘴唇出气。

      她双手举着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那苹果被她捧得像是什么了不得的贡品,胳膊伸得直直的,直得像两根扁担。

      胳膊在微微发抖——不只是胳膊,连肩膀都在抖,带动得那苹果也在微微颤动。

      “我叫姜瑶,你、你喜欢吃苹果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磕磕绊绊的,像是走在一条坑坑洼洼的路上,每走一步都要绊一下。

      可那磕绊里没有半分的虚情假意——不是那种“我特意学了话来讨好你”的刻意,而是真的紧张,真的说不利索,真的把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说得支离破碎。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小得像是蚊子哼哼,若不是林千黛站得近,怕是要被风吹散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会不会不想理我?我要不要再说什么?可是说什么好呢?她看起来好安静好冷淡,是不是不喜欢有人搭话?不对不对,方才我看见她好像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很浅,可那分明是笑了的。她既然会笑,大约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可万一她只是自己想事情才笑的,跟我没关系呢?我要不要收回苹果假装没来过?可我已经站在这儿了——)

      林千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她惯常的那种安静而不动声色的观察——这种观察,她已经做了许多年。

      在茶楼里观察茶客,在客堂里观察贺客,在唐糖身上观察人情世故。

      这习惯大约是她父亲教给她的,又或者是在那些百无聊赖的病榻日子里,自己养出来的。

      裙摆是细棉布的,料子最多一两银子一尺。质地还算细密,但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不是脏的,是洗白了,这说明穿这裙子的人很爱干净,反复地洗,反复地穿。裙摆上沾着些新鲜的黄泥和草屑,泥迹是新的,大约就是方才在驿站外沾上的——她大概在草丛里站了很久,在酝酿勇气。

      这裙子被保存得很好,叠痕很深,是那种压在箱底很久、只有重要日子才舍得拿出来穿的叠痕。

      手上倒是白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可指甲缝里却有些洗不掉的淡青色——那是常年和花草打交道留下的花汁印子,再怎么用力洗也洗不干净。

      手掌上有薄薄的茧,在虎口和指根的位置,不是写字的茧,是干活的茧。大约是帮家里侍弄花草或者做些农活留下的。

      不是闺阁里养大的小姐,也没有丫鬟伺候——要么是小门小户的正经女儿,要么是家境殷实的农家姑娘。

      胳膊上挎的那个包袱,是姜记布庄的货。

      姜记布庄在安长城不算什么顶好的铺子,可也不算差,一个包袱也要几两银子。

      再加上这身新裙子、这双新鞋——鞋面是缎子的,鞋底是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家境不算太差,至少是舍得在女儿身上花钱的,或许还是家里的掌上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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