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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木灵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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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很凉,凉意从掌心一直传到手腕,又从手腕传到手肘,像是把手伸进了一潭寒水里。
可这凉意并不刺骨,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像是酷暑里忽然吹来的一阵凉风,像是干渴时忽然喝到的一口冷泉。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指尖触碰到的花纹似乎有些凹凸不平,她能感觉到那些弯弯绕绕的刻痕在她指腹下轻轻跳动——不是真的跳,而是柱子里那些流动的光芒,在刻痕的凹槽里流淌时产生的微不可察的震动。
一瞬间,光芒大盛。
那不是星星点点的微光——不是方才那些五灵根孩子们按上去时那种萤火般暗淡的、小心翼翼的、一闪一闪的微光。
那是一团浓郁的、翠绿的光芒,像是有生命一般,从柱子深处涌出来,顺着那些弯弯绕绕的花纹向上攀爬,越爬越快,越爬越亮,最后在柱顶汇聚成一片碧莹莹的光海。
那光芒缠绕着她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指,将她整只手的骨骼都映成了半透明的翠色。
连她的眉眼都被映得碧莹莹的,长睫毛在绿光里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那阴影微微颤动着,像是一双翠色的蝴蝶栖在她眼睑上。
女修和男修同时抬起头。
他们的动作并不大——女修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那眉毛原本是平直的,此刻却有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男修则是把原本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重新审视着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他们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满意——不是惊喜,不是惊为天人,而是满意。那满意里的含义很明确:今年没有白来,总算有个能交差的了。
“木灵根。”女修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方才她念那些五灵根四灵根的时候,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每个字的间距都一模一样,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此刻她的声音里却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度,像是冰雪初融时冒出来的第一丝水汽。
“在旁边等着。”
单灵根!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不,不止是石子,简直是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浪。
茶楼里的嗡嗡声骤然拔高了几个调,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那个站在柱子前的小小身影。那目光里有惊讶,有艳羡,有嫉妒,有不可置信——林家那个一年到头不出门的药罐子,居然是个单灵根?而且还和她大哥一样是单灵根?这是什么命?林家祖坟上怕不是冒了青烟,简直是着了火。
“木灵根!是木灵根!”
“单灵根啊!林家的小女儿是单灵根!”
“林家是什么运气,儿子被测出金灵根,女儿又是木灵根!”
“金木水火土,他们家独占两样了!这是要出一门双仙啊!”
“她那个身子骨,我还以为活不过十岁呢,没想到居然是个单灵根——啧,老天爷真是不长眼。”
窃窃私语声中,林千黛平静地收回手,走到一旁站定。
她的手从柱子上离开的那一瞬,柱子上的绿光恋恋不舍地闪了闪,然后缓缓地暗了下去,像是有人把灯芯捻小了,一圈一圈地收拢,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那些古老的花纹深处。
她用帕子掩住唇,轻轻地咳了两声。
那咳声很轻,被周围的嘈杂声盖住了大半,可她还是下意识地用帕子遮了遮——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太多次了,做得行云流水,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她站在那几个被测出灵根的孩子中间,一个满脸麻子的三灵根少年,一个还在抹眼泪的五灵根少年,一个还在母亲怀里抽噎的七岁水灵根小姑娘,还有她自己。
她比他们都要瘦小,都要苍白,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却不肯折断的芦苇。
林母挤过人群,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林母平时是个极讲究仪态的人——她在家里走路都是慢悠悠的,说话也是慢悠悠的,从不失态。
可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几乎是扑过来的,裙摆被什么东西勾住,扯了一下,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一颗一颗的,又大又圆,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林千黛的肩头。那泪水是热的,透过衣料渗到林千黛的皮肤上,烫烫的,像是一串串小小的烙铁。
“黛儿……我的黛儿……”她又哭又笑,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既不是哭也不是笑,而是一种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混乱。
她的手紧紧搂着林千黛的肩,力道大得让林千黛有些疼,可林千黛没有挣开。“你要去做神仙了……娘舍不得你……”
这句话,她上次对大哥说过的。
十年前,也是在这耀茶楼,也是这样搂着一个孩子的肩膀,也是这样又哭又笑。
那一次她送走的是儿子,这一次她要送走的是女儿。
命运似乎对她格外“眷顾”——一双儿女都有灵根,一双儿女都要离开她。她盼着儿女有出息,可真有了出息,她又恨不得他们没有出息,恨不得他们都平平安安地待在自己身边,哪儿也不去。
这便是母亲的心了。
那心只有拳头大小,却要装下太多的东西——要装下儿女的平安,要装下儿女的前程,要装下自己的不舍,还要装下那句永远说不出口的“能不能不要走”。
这些东西挤在一起,挤得那颗心胀胀的、酸酸的,随时都会从眼眶里溢出来。
林父站在一旁。
他今日穿的是官服,整整齐齐的,腰带束得一丝不苟,帽翅上的流苏纹丝不动。
他努力想维持平日里那副沉稳的模样——他是郡守,是这安长城的一方父母官,是在场所有官员中品级最高的。
在这种场合,他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可他脸上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从颧骨到嘴角,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眼角也有些发红,那红色从眼角慢慢向外蔓延,像是墨水滴在宣纸上,一点一点地洇开。
“木灵根,好,木灵根!”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干涩得像是被风干了许久——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纸般的粗粝感。“咱们林家,又出了一个木灵根!”
他嘴上说着“好”,心里却在下雨。
他的女儿,他那个从小在药罐子里泡大的女儿,他那个咳嗽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让他心都揪起来的女儿,他那个安静得不像个孩子的女儿——她要去修仙了。
修仙好啊,修仙了就不用喝那些苦死人的药了,修仙了就不用怕她活不过十岁了,修仙了他就不用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听着隔壁院子里传来的咳嗽声默默数数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好好陪她,还没来得及带她去京城看花灯,还没来得及在她入睡前给她讲一个故事。
他欠她的,还没来得及还。
“咱林家除了你有木灵根,你哥金灵根,我记得好像还有大舅他远房二叔的女儿林黛玉也是木灵根,她现在在绝凤宗,算八卦很厉害的宗派,或许到时候会见到,在………”
他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
不是因为他忘了林黛玉在绝凤宗的哪个峰哪个洞府——他本来就不清楚。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正在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在给女儿交代她的“家族修仙资源”。
这话他对幕僚说过,对下属说过,对来府上拜访的同僚说过。
可他不该对女儿说。
他应该在女儿面前做一个父亲,而不是一个郡守。可他已经习惯了做郡守,习惯了用条理清晰、信息准确的方式说话,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当成公务来处理。
他忘了怎么做父亲。
林千黛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黛玉?
她差点脱口而出——那贾宝玉是不是也在哪个宗门里?薛宝钗呢?该不会金陵十二钗凑齐了就能召唤神龙吧?
这些年来,她无数次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什么红楼同人话本里。
毕竟她姓林,身子弱,住在深宅大院里,丫鬟叫素绢(听听,这名字多红楼),又有个“林”字辈的堂姐——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位堂姐居然真的叫林黛玉。
敢情她不是穿越到了红楼同人,她是穿越到了林家。
林家族谱上真有林黛玉这个人。
然后她父亲告诉她,林黛玉修仙去了。
修仙去了。
等等。林家出了个仙草转世的林黛玉,又出了个带着前世记忆的我——该不会我也是什么神仙转世吧?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穿越者——一个从前世那个有手机电脑、空调冰箱和西式蛋糕麻辣火锅的世界,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有修士、有灵根、有测灵柱的世界的穿越者。
一个普通人,一个会咳嗽、会喝药、会把心事藏起来的普通人。
可如果——她只是说如果——林黛玉都能是神仙下凡,那她为什么不能是?
她也姓林,她也是木灵根,她也体弱多病,像是在这凡间水土不服,她也有一个"前世"——虽然她的前世不是天界,而是另一个世界,可谁说神仙不能投胎到别的世界去呢?
也许她前世也是个什么神仙。
不是什么厉害的神仙——肯定不是那种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大能,大约是个顶不起眼的小仙,管管花花草草的那种。
犯了什么错,被贬下凡,投胎的时候走岔了路,先去了一趟那个叫"地球"的地方,在那儿的某个小区里活了几十年,然后又被拽回来,出生在林家成为病恹恹的小姐。
这样一来,她那些古怪的记忆就都有了解释。
那不是穿越,那是她做神仙时的"往生记忆"。
也许"模拟记忆中味道"这种糖果,对别人来说只是一个新奇的玩意儿,对她来说,却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因为她的记忆里,真的藏着另一个世界。
林千黛靠在母亲怀里,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体温、汗水、熏香,还有厨房里飘来的烟火味——那烟火味是烧菜时飘出来的,隔了几个院子,淡得像一缕若有若无的蛛丝,可她还是闻到了。
这些味道交织成一种她自幼便闻惯了的味道,不是香的,不是甜的,只是熟悉的。
熟悉到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间挂着竹帘的屋子,角落里放着冰盆,母亲半靠在她床边,手里攥着玉石,嘴里哼着摇篮曲。
她忽然想起许多个夏夜。
那些夜晚,安长城的暑气像是蒸笼里的热气,闷闷的、黏黏的,怎么也散不掉。屋子里挂着竹帘,竹丝细密,把月光滤成一地琐碎的金屑。
角落放着冰盆,那冰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用棉布裹着,放在铜盆里,能撑到半夜。
母亲只穿着单薄的衣衫,半靠在她床边,一只手轻轻地摇着蒲扇,一只手攥着那块冰冰凉凉的玉石,贴在她的额头上。
母亲的嘴里轻轻地哼着摇篮曲,那曲子没有词,只是“嗯嗯嗯~”的,调子软软的,像是被水浸过。
昏暗的灯罩,轻柔的哼唱,玉石上的凉意,还有母亲身上的暖香。
那是夏天的味道。
可这个味道,似乎要离她远去了。
她不知道那些宗门里有没有夏天。
不知道那些仙山上有没有冰盆和竹帘。不知道那些修士们会不会在夜里哼摇篮曲。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的那个地方,还有没有这种味道——这种混杂着汗水、熏香和烟火气的、属于人间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闻到这个味道。
“娘,不要哭。”她用手帕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手帕上那枝白梅在泪水的浸染下,颜色深了几分,像是真的在雪里开了一样。
她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那平静像是一层薄薄的冰,覆在水面上,看着光滑,底下却暗流涌动。
“黛儿会很快回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是真的觉得很快就能回来,还是只是想安慰母亲?她分不清楚。
她只知道,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冷笑了一声——很快?你连自己能不能活着到那个宗门都不知道,你连自己能活几年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说“很快回来”?
她把那个声音按下去。
按得死死的,像按一只从水底冒出来的气球,按下去,又冒上来,再按下去,终于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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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过后,几万人的测试终于结束了。
有六个五灵根,三个四灵根,三个三灵根,还有两个单灵根。
玄古宗收下了两个单灵根和三个三灵根,剩下的四灵根与五灵根,交由候在场外的几个小宗门各自领走。
单灵根是个七岁的小姑娘,水灵根。她比林千黛还小一岁,生得白净可爱,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此刻正扑在母亲怀里哭得泪眼汪汪。
那小姑娘似乎已经隐约明白,再过不久,她就要背井离乡,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她还不会表达这种恐惧,只能用哭来宣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
那小姑娘的母亲在一旁抹着泪,又哭又笑地对旁边的人说:“我家闺女虚岁八岁了,刚好够上——我方才还怕仙人不让测,急得腿都软了。”
林千黛看着那个小姑娘,忽然有些羡慕。
会哭是好的。
哭出来了,心里就不堵了。
可她已经不会哭了。
她的泪腺像是被这些年的药汤灌坏了,又或者是在某一次偷偷把药倒进花盆里被母亲发现之后,她就把眼泪和药一并咽了下去,从此再也哭不出来了。
有灵根的姑娘只有十人,男孩四人。
那男修做了个统计,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手指在玉简上点了几下——那玉简上便浮现出一行行发光的小字,是他记录下的名单。
他做这事的时候面无表情,像是在抄写一份寻常的公文。
对于他们来说,这不过是每八年或十五年一次的公差,见过的灵根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今年运气不错,捞了两个单灵根,回去能交差了。
他做了几个手势,柱子上的光芒缓缓降了下来,像是落潮时海水缓缓退去,最后归于沉寂。
“午时结束,未测者明日食时再来。”
女修则面向林千黛等人,神色平淡。
她的目光在十四个孩子身上扫了一遍,在林千黛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短暂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只够她眨半下眼。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则告示:“你们记着,四天后,秋分那日,在驿站等候。届时有人来接你们前往宗门,过时不候。”
过时不候。
这四个字落在林千黛耳朵里,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
过时不候——便是说,你若来晚了,便没有机会了。
便是说,这修仙路,从踏出第一步开始,就是不容你犹豫的。
你来了便是来了,不来便是不来,没有人会等你,没有人会回头看一眼。
她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很有意思。
过时不候——这大概是修真界给她的第一个教训。
不是功法,不是口诀,不是灵丹妙药,而是这四个冷冰冰的字。
像是在说:你已经不是林家小姐了,你只是一个被测出灵根的孩子,和这茶楼里所有被测出灵根的孩子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来,或者不来,你选。
可她有得选吗?
她看了一眼母亲哭红的眼睛,又看了一眼父亲强忍着的泪光。
她没有选。
说罢,女修抛出手中扇子。
那扇子原是一柄小小的折扇,扇面上画着几枝疏疏朗朗的墨竹,看上去不过是寻常文人的雅物。可一离手,便迎风便长,扇骨一节一节地伸展,扇面呼地一下铺展开来,竹叶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抖动,竟真的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转眼间,那扇子已化作一叶扁舟,悬浮在半空中,通体笼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两位修士踏上扇面,衣袂飘动,破空而去,转眼便消失在天际,只留下一道极淡的青痕,像是谁用笔画了一道浅浅的弧线,然后被风一吹,散了。
人群渐渐散去。
林千黛跟着父母上了马车,车轮滚滚,轧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那声音在平日里听来是催眠的,可今日听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像是有人在用鼓槌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太阳穴。
她掀起车帘的一角,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矗立在茶楼中央的柱子。
光芒已经熄灭,柱子又恢复了那种古朴无华的黝黑色。它就那样站在夕阳的余晖里,沉默着,像一尊亘古的石像,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孩子来来去去,看着他们或哭或笑,看着他们被命运推着往前走。它什么也不说。
它看见过无数个她,无数个把冰凉的小手按在它身上的孩子,无数个在它面前哭着或笑着离开的孩子。
可方才能量测试那一瞬,那团浓郁的绿光,那种像是被什么温柔而强大的东西包裹住的感觉——那种感觉太过真切了,真切到她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当时微微的酥麻感,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她放下车帘,靠在母亲肩上,闭上了眼睛。
四天。
她还有四天。
四天之后,她就不再是林家的病小姐了。
她会成为一个修士,一个被期待飞升的人,一个被要求斩断尘缘的人。
可她还没想好怎么做一个修士。
她连怎么做一个健康的普通人都没学会。
马车继续向前走,将她带向家的方向,也带向离家的方向。
身后的耀茶楼在暮色中渐渐暗了下去,那根沉默的石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替所有说不出口的离别,默默地数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