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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木灵根 ...


  •   林千黛被林父林母护在中间,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进了耀茶楼。

      林父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却稳,像是一堵会移动的墙,把人群挡开。

      林母跟在身后,一只手搭在林千黛肩上,那只手有些凉,却很有力,像是怕她被挤丢了。

      林千黛在这两只手的护持下,一步一步地走上茶楼的台阶,台阶上铺着红毡,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云上。

      茶楼里人声鼎沸。

      紫檀木的桌椅被挪到了四周,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供人站立。

      各家的老爷夫人带着子女,或坐或立,有的面容紧张——那紧张是写在脸上的,眉毛拧着,嘴唇抿着,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有的气定神闲——那气定神闲多半是装的,嘴角的笑挂得太端正,眼神又飘得太频繁,时不时地往那根柱子上瞟一眼;有的则在低声交谈——那交谈的内容无非是“你家孩子多大啦”、“听说今年测灵大会的仙人比去年多了一位”、“东街王员外家的儿子去年测了个四灵根,被一个小宗门收走了,也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林千黛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窗棂上雕着缠枝莲纹,阳光从雕花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裙摆上投下一片琐碎的光斑。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伸长了脖子看,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紧张得坐立不安。

      她只是坐着,手里捧着素绢给她倒的一杯热茶,那茶杯是青瓷的,壁很薄,透过杯壁能看见茶汤的颜色,清清浅浅的,像是被水稀释过的翡翠。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紧张。

      按理说,这是决定她命运的一天——有灵根,她便要离开家,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做那飘渺不可及的“神仙”;没有灵根,她便留在家里,继续喝她的药,过她数着日子过的日子。

      这两条路,哪一条更好,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哪一条路,都由不得她选。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在茶汤里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忽然,天空中有两道白影落下。

      那是一男一女两位修士,皆是一身白衣,衣料不是寻常的丝帛,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材质——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辉,像是把月光织进了布里。

      衣袂在风中翻飞,却听不见布料的猎猎声,仿佛那风只吹动了衣裳,却吹不动衣裳里的人。他们落在平台之上,落地的那一瞬,轻得像两片羽毛,脚下的黑青玉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整个人凌空而立,不似神仙,胜似神仙。

      女修面容清冷,眉眼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却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淡,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疏离——像是她站在那里,却并不真正属于这里,只是借了这个地方站一站,随时都会走。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台下的人群,那目光像一柄极薄的刀刃,轻轻地划过每一个人的脸,不痛,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茶楼里的喧哗声顿时低了下去,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消散,最终归于平静。

      男修则更年轻些,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他上前一步,一挥手——那袖子带起的风里隐隐有灵气的波动,空气都微微扭曲了一瞬,像是一块透明的绸缎被扯了一下——那根柱子骤然亮起柔和的光芒。

      光芒从那些弯弯绕绕的花纹里渗出来,像是千百条细细的溪流,顺着刻痕的纹路缓缓流淌,汇成一片温润的光海。

      “食时已过,八岁以上的人上前,凡人退后。”女修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那声音不像是在空气里传播的,倒像是直接响在耳膜上,绕过了所有的嘈杂与距离,干干净净地抵达。

      “不得拥挤,否则取消资格。”

      测试开始了。

      一个个少年少女走上前去,将手按在柱子上。

      那柱子比他们高出许多,有些孩子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测试的位置。他们的手有大有小,有白净的,有粗糙的,有指甲缝里还带着泥的——那是城外农家赶来的孩子,天没亮就起了,走了十几里路,鞋底都磨薄了一层。他们把手按上去的时候,有的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像是在求菩萨保佑;有的大睁着眼睛死死盯着柱子,像是在用目光逼迫它发光;有的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大概在家里已经被爹娘反复叮嘱过“测不上也不要紧”,叮嘱到自己也信了。

      有的柱子毫无反应——那些手按上去,石柱依旧是那副黑沉沉的模样,无动于衷。

      那些孩子等了等,又等了等,等到身后的催促声响起来,才讪讪地收回手,低着头走下台去。

      有的孩子红了眼眶,有的当场就哭了出来,哭声被台下的嘈杂声吞没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飘上来,凄凄惨惨的,像是一只失群的孤雁。

      有的则亮起微弱的光芒——那光芒淡得像萤火,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分明,可它毕竟是亮了。

      那些孩子的脸上先是一呆,然后是狂喜,然后是忐忑——灵根是有,可只是五灵根、四灵根,算不得好,勉强能踏入仙途,却走不了太远。

      这狂喜与忐忑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怪异,像是不知道该笑到什么程度才合适。

      “三灵根,站到旁边去。”

      一个满脸麻子的少年先是愣住——愣得很彻底,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他猛地跳起来,落地的时候踩到了自己的衣角,差点摔倒,却顾不上站稳,脸上已经绽放出狂喜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柱子里发出来的,是从他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的,是他用了整整十三年的人生等来的这一刻。

      他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欢呼,那欢呼声没有词,只是“啊啊啊”的,像是要把憋了十三年的气一口全吐出来。

      台下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叹。那惊叹声里有羡慕,有嫉妒,有“为什么不是我家的孩子”的不甘,也有“这孩子有出息了”的真诚祝福。

      人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水,每一个气泡都在说:又一个,又一个。

      这给了后面的人莫大的希望。

      队伍里的气氛明显活跃了起来,原本耷拉着脑袋的孩子抬起了头,原本紧张得绞着衣角的手也松开了。

      有人在小声嘀咕:“三灵根都能出,我肯定也行。”可那嘀咕的声音里,底气并不十分足,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五灵根,勉勉强强。”

      一个衣着朴素的少年先是呆了一呆——那呆滞的时间比方才那个三灵根少年更长,长到让人以为他是不是没听懂。

      然后他的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才站稳。

      他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那袖子是粗布的,擦在脸上大概有些疼,可他已经顾不上疼了。泪水混着汗水,把他的脸抹得一片狼藉,他咧着嘴走到了旁边,那笑容难看得要命,却是这一整天里最真实的笑容。

      林千黛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泛酸。

      五灵根。

      她在父亲的那些卷宗里看到过关于灵根的记载。

      单灵根是天才,双灵根是人才,三灵根是良才,四灵根是庸才,五灵根——五灵根是勉强才。

      在修真界,五灵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修炼速度比单灵根慢上五倍不止,意味着需要用别人五倍的努力才能换来同等的进步,意味着那些天赋异禀的弟子们三年筑基,而五灵根可能要花上三十年,甚至一辈子都摸不到筑基的门槛。

      可即便如此,这个少年还是哭了,还是笑了,还是在众人的注视下,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他的欢喜。

      能被挑中,已是万幸。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六个字,然后轻轻地把茶杯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一颗珠子落在玉盘上。

      更多的,是那些手按上去却毫无反应的孩子。

      他们有的红着眼眶走下台,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自己的爹娘。有的当场就哭了出来,哭得毫无顾忌,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不是闹脾气的哭,而是一种天塌下来了的哭,像是他们小小的世界里,所有的光都在这一刻熄灭了。

      有一个女孩哭得尤其惨,扑在她父亲的怀里,小拳头一下一下地捶着她父亲的胸口,嘴里喊着“我不要测了,我早说了不要测”,她父亲只是抱着她,不说话,大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拍得很有节奏,可那节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林千黛移开了目光。

      她不忍心看这些。

      不是因为心软——虽然她确实是心软的——而是因为她在那些人身上,看见了自己。

      若是她没有灵根,她会哭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若是没有灵根,她就要回去继续喝药,继续过着那数着日子过的日子,继续在每一个夏夜闻着母亲身上的暖香,然后在某一个冬天悄无声息地离开。

      没有人会哭她——不对,会有人哭她的。母亲会哭,父亲会沉默地多添一盏灯油,素绢会一个人躲在后厨偷偷抹眼泪,大哥会收到一封信,然后在千里之外的宗门里,看着信纸发呆。

      她不想让他们哭。

      队伍缓缓地往前挪。

      往前一步,便是一种命运;往后一步,便是另一种。

      她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不急不躁,只是静静地看着前面的人来来去去。

      她甚至有心思想——这个测试柱子的原理是什么?是检测灵力亲和度吗?还是有什么别的门道?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按了下去。

      大哥说过,修真界的事,凡人知道得越少越好。

      知道得太多,反而活得不快乐。

      终于轮到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很轻很浅,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然后她走上前去,脚步稳当,不急不缓。她能感觉到身后父母的目光,母亲的目光热热的,像是一团小小的火苗,烧在她后背;父亲的目光沉沉的,像是一座山,稳稳地压在那里,给她靠着。

      她也感觉到了周围人群的目光——那些不认识她的、认识她的人,都在看着她。“这是林家的那个药罐子”、“她大哥就是那个金灵根”、“她要是也有灵根那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这些话语像蚊蚋一样在空气里嗡嗡地响着,她听不太清,却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将手轻轻按在那根冰凉的石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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