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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木灵根 ...

  •   日子过得比林千黛喝药还快——那药碗一端一放,一天便过去了;再一端一放,又一天过去了。

      她总觉得日子像一碗一碗的药,苦是苦了些,可喝完了,碗底那一点余温还在,日子便也算过了。

      戴师兄送的糖果盒里面躺着十颗糖,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晶莹剔透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她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放进嘴里,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她几乎哭出来。

      是辣条。

      不是那种模糊的、似是而非的辣条味,而是真真切切的、油汪汪的、带着孜然和辣椒粉的辣条,辣得她舌头发麻,麻得她眼眶发热。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吃到这个味道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只是做过一个关于辣条的梦。

      可这颗糖告诉她,不是梦。那些高楼、那些铁皮车马、那些叮叮咚咚的音乐、那些在夜里亮得像白昼的街道——都不是梦。

      她吃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点一点地含着,舍不得咬,舍不得咽。

      那辣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吃糖,而是在吃一段被偷走的记忆。

      第二颗是老干妈,辣中带咸,咸中带香,香里还藏着几颗豆豉的醇厚。

      她含在嘴里的时候是在喝完药后,药是苦的,糖是辣的,两种味道在口腔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最后谁也赢不了谁,只好握手言和,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大概,这就是日子的味道。

      第三颗是薯片,番茄味的,薄薄脆脆的口感被番茄那种酸酸甜甜包裹着,咬下去嘎嘣一声,像是踩碎了一片秋天的落叶。

      剩下的省着点吃,只有再苦到难受时才含一口糖果。

      林千瑛能借此机会回家探望父母,已是宗门格外开恩——说是格外开恩,倒不如说是看在他那张嘴的份上,师尊大约也想清静几日。
      林千瑛和戴师兄此番离开宗门,是奉师命前往海对面的青霄国——今年恰好轮到东海剑宗在青霄国主持测灵大会。燕和国那边的测灵大会,十年前是东海剑宗主持,他便是那时被测出金灵根拜入宗门的;今年则轮换给了玄古宗。青霄国十年前是太疏宗主持,今年轮到了东海剑宗。故而林千瑛此番既能完成宗门差事,又能顺道回家探望父母,一举两得——说是宗门格外开恩,倒不如说是看在他那张嘴的份上,师尊大约也想清静几日。

      林千黛偷偷这般想过,却没对任何人说。

      这话说出来,大哥大约要跳脚,戴师兄大约会难得地露出一个“你懂我”的眼神,父亲大约要板着脸训她“不得妄议仙师”,而母亲——母亲大约会忍着笑,用帕子掩住嘴角,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测灵大会的日子将近,他们不便久留。

      这四个字“不便久留”,写在信上不过是轻飘飘的一笔,落在林母心里,却像一块石头沉了底。

      她面上不说,只是每日里多做了几道菜,多看了儿子几眼,多在夜里点了灯——那灯点了一夜又一夜,素绢去剪灯花的时候,灯油已经烧干了好几回。

      临走那日,天有些阴。

      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下。

      安长城的秋天本不该这般闷的,可偏偏这一日,连风都不肯来,空气里浮着一层黏糊糊的潮气,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挥之不去。

      廊下的灯笼被这潮气浸得懒洋洋的,连光都发不出几分,只是勉强地、将就地亮着,像是在替这一家人省着眼泪。

      林千黛站在大门口,看着婢女们忙前忙后地往马车上搬东西。

      那些东西堆得满满当当——林母亲手做的糕点,用油纸一层一层地裹着,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把心也裹进去了;林父亲自挑选的文房四宝,砚台上还刻了一个小小的“瑛”字,是他用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刻歪了两笔,他也不肯换新的,只说“歪的有味道”;还有何叔连夜熬的几罐子辣酱,那辣酱是用糊辣鱼的方子改的,何叔说“少爷在仙山上吃不着我做的鱼,好歹蘸蘸酱也是个念想”。

      东西一件一件地往车上搬,搬东西的人手脚麻利,可林千黛却觉得,这些东西搬得越多,越像是在把家一点一点地拆散。

      林母拉着林千瑛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散了,又像是怕说得太大声会把自己先惹哭了。

      她嘱咐的事情琐碎极了——衣裳要勤换,睡觉要盖好被子,冷了要添衣,热了要记得脱,不要跟师兄师姐们吵架,不要给师父添麻烦,不要逞强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这些话,她在心里已经攒了十年,如今一股脑地倒出来,倒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来不及。

      “娘,你放心,我会常写信回来的。”林千瑛握着母亲的手,柔声安慰。

      他的手比母亲的粗糙些,指腹上有练剑磨出的薄茧,那茧子硬硬的,硌在母亲柔软的手背上,却让母亲觉得格外踏实。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怕惊碎母亲眼眶里那两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怕惊碎这临别前最后的片刻安宁。

      “宗门里一切都好,师兄师姐们待我也好。等黛儿再大些,说不定也能测出灵根,到时候我们兄妹就能在宗门里相见了。”

      他说这话时,并不知道这句话会成真。

      他只是随口一说,想给母亲一个念想,想给这个被离别压得喘不过气的庭院留一丝希望。

      可他也不知道,他所说的“宗门”,与他妹妹将去的地方,并不相同。

      命运这东西,大抵是最喜欢开玩笑的——它让你随口说出一句话,然后在很久以后,用你完全想不到的方式,把这句话变成真的,却把“宗门”换成了别处。

      林千黛站在一旁,风吹起她斗篷的边缘,她微微眯起眼。

      大哥要走了。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事实,却没有涌起什么强烈的情绪。

      她原以为自己会哭的——大哥回来这些日子,给她带了灵果,给她讲了宗门里的趣事,在她喝药的时候坐在旁边陪她说话,听他说话感觉连药都没那么苦了。

      按理说,这样的人要走了,她应该难过的。

      可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些闷,像是压了一块小小的石头,石头不大,却刚好压在正中间,让她呼吸的时候,总觉得有那么一口气提不上来。

      她有些愧疚于自己的平静。

      是不是病得太久了,连难过都不会了?

      还是说,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一件事——在她这短短九年的人生里,重要的人来了又走,是常态,不是例外。大哥走的时候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连他抱过自己都不记得。

      如今他回来了,又走了。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下一次回来,她还能不能活着等到?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在心上扎了一下,不深,却疼。

      她把那疼按下去,面上仍是那副温婉平静的模样。病痛教会她的事不多,藏心事大约算是最重要的一件。

      她看着林千瑛转身朝她走来。

      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像是一株被风吹动的青松——不是那种挺拔得不近人情的松,而是那种长在庭院里、被人看过千百遍的松,亲切的,温暖的。

      他俯下身,将一个小小的锦囊塞进她手里。

      那锦囊是用月白色的缎子缝的,上面绣着一枝淡青色的兰草,针脚细密,是母亲的手艺。锦囊鼓鼓囊囊的,捏上去有果子的形状,还有一个硬硬的四四方方的东西,不知是什么。

      “黛儿,这是大哥给你准备的。”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他的眼睛里有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些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也许是不舍,也许是担心,也许是愧疚。

      “里面有一些灵果和小玩意儿,你慢慢吃,别一下子吃太多。”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她的头皮上,暖暖的,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

      “好好养病,等大哥下次回来,带你去京城看花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明天就能回来。可他们都知道,明天他回不来,后天也回不来,下一次回来,不知是猴年马月。

      京城的花灯年年都有,可大哥能带她去看的那一年,不知是哪一年。

      林千黛握着锦囊,那锦囊的温度和大哥掌心的温度叠在一起,让她的手心有些发烫。

      她有很多话想说——大哥你在宗门里要好好吃饭,大哥你不要太想家,大哥你下次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再给我带灵果,大哥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时候真的很吵。

      可她张了张嘴,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大哥保重。”

      这四个字,她从前觉得是客套话,是没什么意思的虚礼。

      可此刻说出来,她才发觉这四个字有多重——保重,保重,便是把自己保重好,便是不要让她挂念,便是让下一次相见的时候,他还是这个会揉她头发、会给她塞灵果、会喋喋不休到让人想捂耳朵的大哥。

      林千瑛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有些久,像是在用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描摹一遍,从她那双与自己极似的眼睛,到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颊,到她瘦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的手腕。

      他要记住她的模样,记住这个他只相处了短短几日的妹妹,记住她在风中微微眯起眼睛的样子,记住她接过锦囊时指尖轻轻颤抖的样子。

      然后他转过身,与戴师兄一同踏上飞剑。

      两道白虹冲天而起,转瞬便消失在天际的云层里。

      林千黛仰着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望了很久。

      云层还是那片云层,灰色的,低低的,将雨未雨的样子。

      飞剑划过的痕迹已经散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只有风还在吹,把她斗篷的边缘吹得翻卷起来,啪啪地打在她的小腿上。

      锦囊里有一股淡淡的果香,是灵果的味道。

      那香气从缎子的缝隙里钻出来,若有若无地飘进她的鼻子里,甜丝丝的,带着一丝极淡的草木清气。她低头嗅了嗅,将它小心地收进袖中。

      她忽然想起忘了问大哥一件事——锦囊里那个四四方方的硬东西,到底是什么?

      算了,下次再问吧。

      下次。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她收进了心底最深处,和那些梦、那些药、那些不能说出口的念头,一并锁了起来。

      ---

      送走林千瑛的第三天,测灵大会正式开始了。

      那几日,安长城上空燃起了绚烂的烟花,一直在放着不停。

      一簇簇流光从城中心的耀茶楼顶上蹿起,尖啸着撕裂夜空,然后在最高处炸开,红的、金的、绿的、紫的,铺天盖地地洒下来,将整座城池映得如同白昼。

      那光太亮了,亮得把星星都逼退了,亮得把月亮都衬得暗淡了几分。河道两岸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高处看去,像是一层覆在河岸上的密密麻麻的蚁群。欢呼声、惊叫声此起彼伏,孩童们骑在父亲的肩头,挥舞着手臂去抓那些落下来的光屑,抓到了便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抓不到便瘪着嘴,被母亲一颗糖哄好了。

      林千黛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满天的流光。

      那些光落在她的瞳孔里,明明灭灭的,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里放了一场小小的烟花。

      她想起梦里的那些高楼,那些亮晶晶的、像是嵌满了星星的高楼。那里的光,和这里的烟花,大约是同一个东西——都是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让人看一看,原来除了黑暗,还有别的颜色。

      前三日是平民百姓的测试时间,后三日才是贵族与官员的子弟。

      这是安长城的规矩——林父曾对她讲过,说这条规矩是当年老郡守定下的。老郡守是个方正的人,他说灵根是天给的,不是人给的,老天爷面前,没有贵贱之分。

      谁有灵根就是有灵根,先测后测,不过是几日的差别,可这几日,却能让那些穷人家的孩子在街坊邻里面前风光一回。

      林父说到这事的时候,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那笑里有几分敬意,也有几分自嘲——敬意是给老郡守的,自嘲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若是没有这条规矩,他会不会也像别的官员一样,把自己的孩子先塞进去。

      可即便如此,当林千黛一家来到耀茶楼时,楼下早已是人山人海。

      耀茶楼是安长城最高的建筑,形如一朵盛开的五瓣花,中央突出一片宽敞的平台。

      这茶楼在林千黛的记忆里一直是安长城的脸面——外地来的客商、路过的官员、游历的文人,都要登上这茶楼俯瞰全城,然后发出几声感慨,说安长城虽是小城,倒也有几分气象。

      可今日,这茶楼的气象比往日更盛,像是把整个安长城的人都吸了过来,挤在楼下,仰着脖子,像一群被无形的手拎住了后颈的鹅。

      平台通体用黑青玉铺就,那玉色沉沉的,不亮不暗,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水。正中央立着一根需两人合抱的柱子,通体黝黑,粗砺古朴,与周围精致的雕梁画栋格格不入,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柱子上面刻满了繁复的花纹,弯弯绕绕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失传的阵法。在日光下,那些花纹隐隐流动着淡淡的光芒——那光芒极淡,若不仔细看,只当是日头照在石柱上反的光。

      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光是有生命的,在那些刻痕里缓缓地、不知疲倦地流转着,像是柱子里藏了一条永不停歇的暗河。

      小二们肩上搭着白巾,端着茶盘在人群中穿梭,额上的汗都来不及擦。

      有个小二被挤得歪了身子,茶壶里的水洒出来几滴,烫了他的手,他却顾不上叫疼,只是甩了甩手,又钻进了人堆里。

      掌柜的在柜台后头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脸上是一种压抑着的狂喜——这种日子,一天的进项怕是抵得上平日里半个月的。

      可他也累得够呛,嗓子都喊哑了,招呼客人的声音像是破锣。

      几个穿着短褐的茶夫没钱进茶楼,就坐在楼下的摊贩旁,磕着瓜子,仰头望着楼上的热闹。他们身上的短褐是粗麻织的,被汗水浸透了好几回,印着一圈一圈白花花的盐渍。

      有一个茶夫嘴上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像是在看戏;另一个则磕瓜子的速度越来越快,瓜子壳在他脚下堆了一小堆,像是被风吹聚的落叶。

      “哎呀,也不知今年能出几个有灵根的。”一个茶夫咂咂嘴,把瓜子壳从嘴里拈出来,随手一弹。那瓜子壳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落在地上,混进了更大的那一堆瓜子壳里。

      “十年前咱们安长城倒是出了四个。”旁边的人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亲眼见过的大事,“林家那个大儿子,金灵根,当场就被东海剑宗抢走了——那可是单灵根,百年难遇的。

      剩下三个都是五灵根,勉强够上了仙缘,被小宗门收走了。有灵根的哪有那么容易,百里挑一,单灵根更是万里挑一。”

      他说“万里挑一”的时候,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仿佛这一根手指就代表了那一万个人里唯一的那一个幸运儿。

      “万里挑一?”旁边一个更年轻的茶夫插嘴道,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服气的劲儿,“我怎么听说是万万里挑一?”

      “都差不多。”那过来人摆了摆手,“反正不是咱们家的人就是了。”

      这话说得实在。

      几个人都沉默了,瓜子也不磕了,只是望着那座高高的茶楼,望着那根黑漆漆的柱子,望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小姐少爷们。

      他们的沉默里有一种认命的味道——不是不想不认命,而是争过了,试过了,知道没用的,所以才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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