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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兄妹见面 ...


  •   模拟糖果?!

      那可是交换阁里价值三千任务点的东西!一个S级任务才一千点——那S级任务是玩命的活儿,斩杀妖兽、探查秘境、护送重宝,稍有不慎便可能折在里头。

      他攒了这么多年也不过一千六百多点——这还是他拼命做任务、省吃俭用省下来的,连丹药都舍不得多换,辟谷以后连饭钱都省了,这才攒下这么点家当。

      师兄一出手就是三千点!三千点!够他做三个S级任务,够他连轴转一年都攒不到这么多!

      【师兄师兄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对我妹妹有什么企图!那可是三千任务点!三千!你上次为了买那柄青霜剑,跟我念叨了整整三个月才舍得掏腰包,这回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告诉你,就算你是我师兄,你要是敢打我妹妹的主意——我就、我就告诉师尊你偷喝他埋了三百年的桂花酿!】

      “黛儿,”林千瑛面上依然挂着温柔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纹丝未动,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端的是君子如玉、温文尔雅,可那声音里却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只有戴师兄才听得出来的咬牙切齿,“先把糖果收起来,吃完饭再吃也不迟。”

      ——别抱着师兄给的盒子不撒手啊!为兄下次给你带一箱!两大箱!三大箱!满满一屋子!比师兄的贵十倍!不,一百倍!

      【师兄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看上我妹妹了!你们才第一次见面!她还是个孩子!她虚岁才九岁!师兄师兄师兄——你今年到底多大了?师尊说你入门比我早,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岁数——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你为什么要送我妹妹三千任务点的糖!你知不知道这意味什么!在宗门里送女修三千点的东西,那是要——那是要求——师兄你到底什么心思!】

      戴师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茶是安长城今年的新茶,茶汤清亮,色泽如琥珀,入口微苦,回甘却很长,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含在了嘴里。

      好茶。

      他默默地想,这杯茶倒是不错,比宗门里的灵茶少了三分灵气,却多了七分烟火气。

      他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动作不疾不徐,全然无视了神识里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

      好吵。

      不过茶很好。

      林千黛乖巧地点点头,将盒子交给身后的素绢。

      素绢接过盒子时,感觉小姐的手指在盒子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留恋的力道透过盒子的重量传过来,像是一只小猫不情不愿地松开了爪子。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盒子,直到素绢退下,那盒子消失在了门帘后头,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那目光里有一种孩子气的执拗,像是一只猫被抢走了心爱的小鱼干,不好意思伸爪子去够,只好假装不在意,可那眼神里的委屈,怎么藏都藏不住。

      (真想马上吃完饭……那糖到底是什么味道的?会是辣条味吗?还是薯片味?能不能自己选?如果不能选的话,随机到的味道会是哪一种——拜托拜托,我超喜欢吃酸辣味的,葱香味也不错。)

      她低下头,在心里默默地想。

      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米饭被拨成了一个小小的山包,又被推平,再拨成山包,再推平。

      那动作反反复复,像是某种无意识的仪式,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数着时间,一秒一秒地等着这顿饭结束。

      饭后,林千黛去喝那碗永远逃不掉的药。

      那药碗是青瓷的,碗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她小时候失手摔的,后来被素绢用金缮补好了,那道金线歪歪扭扭的,像是她人生的注脚——破了,补起来,再用。

      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折返回来,在舌根处盘踞不去,像是驻扎了一支小小的苦味军队,纪律严明,不肯退散。

      她皱了皱眉,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那枝白梅被烛光一照,像是在对她微微点头——那点头里大约也有几分同情,可同情归同情,药还是要喝的。

      窗外,林千瑛正带着戴师兄在园中闲逛。

      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人影拉得很长,长得像是两个人被时光碾过的痕迹。

      那光晕暖融融的,却照不进两个人之间那道名为“聒噪与忍耐”的鸿沟。

      林千瑛走在前头,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那念叨的节奏轻快得像是在唱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那袭白衣映得盈盈发光,法袍上的灵纹在月色下若隐若现,像是有一层极淡的银辉在他周身流转,衬得他不似凡尘中人。

      他抬手一指池中的荷花,袖子带起的风里都隐隐有灵气的波动,惊得水面上的月影微微颤动,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师兄你看,这是我小时候爬过的树——就是那棵老槐树,你看那个树杈,我当年就是坐在那儿掏鸟窝的。那次我从上面摔下来,磕掉了一颗门牙,流了好多血,我娘吓得脸都白了,抱着我一边哭一边骂,骂完了又给我蒸鸡蛋羹。那边是我爹的书房,小时候我老是被罚跪在门口——不是因为我贪玩,是因为我把爹的印泥拿去画了隔壁王婶家的猫,那猫后来见我就跑,跑得比风还快。这里,这里是我娘的药圃,她年轻的时候喜欢种些草药,有一回我自己拔了一棵以为是杂草的东西,被我娘追着满院子打,那扫帚举得高高的,落下来的时候却又轻了……”

      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开关。

      月光正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孔分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方才那个喋喋不休的少年郎,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一半是个认真得有些冷厉的修士,目光沉静,腰背挺直。

      这两种神气在他脸上切换得如此之快,快到让人怀疑方才那个话痨是不是装的。

      “师兄,我跟你说,你泡妹子可以,但是别想泡我妹妹。”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读什么宗门戒律,又像是在立什么天地誓言,“你方才送她模拟糖果,是什么意思?”

      戴师兄负手站在月光下,神色淡淡的,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周身的气息与这凡间庭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是刻意为之的疏离,而是修真之人与凡尘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界限,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他和这荷花、这老树、这青石板路隔开了。

      可此刻,他却站在这庭院里,听着一个喋喋不休的师弟念叨他小时候的糗事,这感觉委实有些奇妙。他说:“我说是一见钟情,你信吗?”

      他本是存了几分捉弄的心思,想看看林千瑛跳脚的样子,算是报复这一路上的聒噪。

      嘴角甚至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若是被宗门里那些师兄弟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冷面冰山师兄居然会捉弄人?那个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的戴师兄,居然会开玩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太阳怕是直接炸了。

      却没想到,这句话捅了马蜂窝。

      不是比喻,是真的马蜂窝,而且是那种一竿子捅下去、成千上万只马蜂倾巢而出的那种。

      林千瑛的脸瞬间黑了下来,那变脸的速度堪比翻书——不是一页一页地翻,是哗啦一下从第一页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瞪着戴师兄,眼里的光芒像是被点燃的火药,噼里啪啦地往外溅火星子,那火星子若是能化作言语,大约全是“你再说一遍试试看”:“师兄,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戴师兄:“……”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这是一个圈套,一个精心布置的、无论怎么走都会掉进去的陷阱。

      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里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慌乱——他戴某人纵横修真界这么多年,破解过的阵法不计其数,哪一个不是手到擒来?如今却被一个师弟用一句话逼到了死角。

      他决定说实话——至少是他以为的实话。

      “开玩笑。”

      “什么!”林千瑛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惹得远处廊下的下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我家妹子这般品貌,你居然不喜欢她?!”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活像戴师兄不喜欢他妹妹就是犯了天条,就是有眼无珠,就是暴殄天物,就该被逐出师门。

      “……?”戴师兄的眉头拧了一下。

      那眉头拧得很深,眉心那道竖纹里简直可以塞进一粒米。

      他素来以思维缜密著称,在宗门里解过无数复杂的阵法与功法的疑难,连师尊都夸他“心思玲珑,缜密过人”——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重点是不是有些不对?

      不对,是大大的不对。

      他方才说“不喜欢”,林千瑛生气;那他说“喜欢”呢,林千瑛方才也生气了。

      所以不管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林千瑛都要生气。这个逻辑链条在戴师兄的脑子里转了三圈,每一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个无解之局。

      他又说:“喜欢。”

      好看的人谁不喜欢。

      他这般想,便这般说了,坦坦荡荡的。

      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好看就是好看,这是事实,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实。

      “什么!你喜欢黛儿?!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你们才第一次见面!”

      林千瑛又炸了。

      这一次炸得比方才更厉害,他的耳朵尖都红了——不是被风吹的,是气血上涌,那红色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在月光下看得分外清楚,像是被人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戴师兄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都在微微发疼,像是在用这口气压住什么即将溢出的情绪——那情绪也许是无奈,也许是抓狂,也许是向师尊申请换师弟的强烈冲动。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修士会选择闭死关。

      闭死关好啊,清净,安静,没有师弟在耳边喋喋不休地问你到底喜不喜欢他妹妹。

      “开玩笑。”

      “什么!你不喜欢她你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能开玩笑吗!那是我妹妹!我的亲妹妹!你用我亲妹妹开玩笑!”林千瑛更生气了。

      他的手指已经捏成了剑诀,指尖隐隐有灵光流转——那不是真要动手,是情绪激动之下灵力的自然外溢,可他这副架势,若不是对面站的是他师兄,怕是已经一剑劈过去了。

      戴师兄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迈开步子就走。

      那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衣袂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像是一柄剑收了鞘。

      他决定了。

      在林家的这几天,尽量不要跟林千瑛说话。

      不,不要说话。

      绝对不要。

      为了自己的道心着想——再被他这么绕下去,道心怕是会碎——为了不把这个师弟一剑劈了着想,他决定闭嘴。

      从这一刻起,他戴某人就是一个哑巴,一个聋子,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他走路的姿态依旧挺拔如松,背影潇洒得像一幅画,可那步伐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不,不是像,是真的有人在后面追。

      身后,林千瑛喋喋不休地追了上来,那声音在夜色里回荡,惊得池中的鱼儿都沉了底:“师兄你站住!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对我妹妹有没有想法?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就去告诉师尊——你别以为你修为高我就怕你,我告诉你,我虽然打不过你,但我可以跟你拼了——师兄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师兄!戴师兄!你等等我——”

      戴师兄加快了脚步,几乎是用上了步法——那步法在宗门里是用来躲避妖兽攻击的,如今却用来躲避师弟的追问,若是被创出这步法的祖师爷知道了,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衣袂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极淡的银光,眨眼间便掠过半个庭院。

      月色下,两个白衣的身影一前一后地穿过长廊,袍袖翻飞间带起细细的风声,搅乱了廊下灯笼里透出的暖光。

      那光晕被他们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像是醉了酒。

      惊起檐下栖息的一双雀鸟,扑棱棱地飞远了,那翅膀扑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吵醒的不悦。

      林千黛站在窗前,远远地望着这一幕。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大哥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袖子都撸起来了,一只手指着前方,另一只手捏成拳头,整个人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堂堂一个修士,跟街边要跟人打架的顽童似的——和戴师兄那副冷若冰霜、脚下却走得飞快的背影,活像一只被追得满院子跑的兔子。

      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她弯了弯嘴角,又弯了弯眼睛。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像是一池春水被风吹皱,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停不下来。

      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像是被人细细擦拭过的银盘,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清冷冷的,却有几分温柔。

      月光照在池中的荷花上,那朵含苞的花骨朵,不知何时悄悄绽开了一瓣——粉白的花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更嫩的花蕊,花蕊上还沾着一颗小小的露珠,在月色下笼着一层淡淡的柔光,像是一个刚刚醒来的梦。

      池塘里的水被夜风吹皱,月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像是一个不肯说破的秘密——那秘密在水面上晃了晃,又重新拼成了圆满的模样。

      远处,林千瑛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师兄你等等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你给我一句准话——”

      林千黛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可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整片星空。

      她想,明天一定要记得问问素绢,那盒模拟糖果放哪儿了。

      今晚太晚了,母亲肯定不许她吃甜的——她都能想象母亲那副表情:这么晚了还吃糖,不怕坏牙?又该咳嗽了。

      可明天——明天她一定要试试,谁也拦不住。

      她想知道,记忆里的那些味道,究竟是真的,还是只是她病久了,做的一场很长的梦。

      如果是梦,那这颗糖大约能告诉她,梦也有真的;如果不是梦——那她要把那些味道一样一样地尝回来,从第一样到最后一样,一个都不漏掉。

      她转身离开窗前,嘴角还挂着那抹浅浅的笑意。

      身后的月光洒进屋子里,落在那只空了的药碗上,碗沿那道金缮的裂纹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光,像是一道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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