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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兄妹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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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师兄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在林父的邀请下,率先迈入了林府正堂。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稳健如山,可那步伐里却有一种近乎迫切的意味——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一个没有林千瑛说话的清净之地。那背影若是会说话,大约只有四个字:耳根清净。
林千黛跟在最后,看了看大哥挽着母亲的背影,母亲的头微微侧着,几乎要靠在儿子肩上,那姿态亲昵得像是要把十年的空缺一口气补回来。
又看了看前面那位冷面师兄落荒而逃似的步伐,那双脚踩在青石板上,快得像是在走宗门里的七星步,仿佛多停留一瞬就会被身后的声音追上。
她弯了弯嘴角,又弯了弯眼睛。
真好。
林府的饭厅并不十分奢豪,却处处透着官宦人家的讲究——那讲究不是张扬的,而是含蓄的,像是一个有底气的人,不需要大声说话。
紫檀木的圆桌上铺着素雅的桌布,布面上织着极细的暗纹,凑近了看,才看得出是团福纹,一针一线都是功夫。
碗碟皆是青花细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光泽柔柔的,不刺眼,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
青花上的缠枝莲纹画得极细,一笔一画都是功夫,寻常人家用不起,也用不出这般品位——暴发户会买更贵更亮的,却买不到这种恰到好处的素净。
正堂梁上悬着一方匾额,题的是“清正廉明”四个字,据说是林正源上任那年老郡守题的,字迹端正有余,锋芒不足,倒是很合他的性子——方正,却不尖锐。
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袅袅,香气扑鼻,那香气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却又能辨出哪一道是鱼的鲜,哪一道是肉的醇,哪一道是菜的清。
那糊辣鱼是林府厨子何叔的拿手菜,选用安长城外清江里的鲜活草鱼,片得薄厚均匀,每一片都透得过光,下锅时鱼肉还微微颤动,以十几种香料熬成的红汤一滚——那汤头是何叔熬了三个时辰的,香料的比例是秘传的,旁人学不去——鱼肉便像花瓣似的绽开来,嫩白里透着粉红,裹着一层亮汪汪的红油,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林千瑛夹了一筷子糊辣鱼,送入口中。
那熟悉的香辣味道在舌尖炸开的一瞬间,他的眼眶倏地红了——红得比方才在门口时还要快,还要凶,像是被这一口鱼肉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在修真界十年。
十年里,餐风饮露,吞丹服气,筑基以后更是辟谷,不再食人间烟火。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凡间食物的滋味,以为味蕾早已被灵气涤荡得不识香臭——可这一口鱼肉入喉,他才发现,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忘不掉。那不是食物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是他七岁之前,被何叔抱在膝头上偷吃的那一口鱼肚子的味道,何叔刮着他的鼻子说“小馋猫”;是他摔了跤哭着跑回家,母亲用热饭热菜哄他的味道,母亲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把鱼刺挑干净;是他被父亲罚了跪,何叔偷偷塞给他一块糖糕的味道,那糖糕是揣在怀里捂热了的,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这些味道,辟谷十年的修士本该忘记的。
仙家说,辟谷之后,不食五谷,不思凡味,口舌之欲自当断绝——可他没忘。
一口鱼肉下肚,十年的记忆就像开了闸的洪水,轰然涌了出来,那些被灵气压抑了太久的凡尘滋味,在这一刻翻涌而上,差点把他自己都淹没。
“娘,好好吃。”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颤抖极轻,像是水面上的一圈涟漪。
他说的是“好好吃”,不是“很好吃”。
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什么都只会用“好”来形容——好高、好大、好好吃。
那语气稚气得不像一个能御剑飞行的修士,倒像是那个12岁的孩子,坐在饭桌前,晃着够不到地的两条腿,对着母亲笑得眉眼弯弯。
“好吃就好,好吃就好。”林母的眼眶也红了,她忙侧过头,不着痕迹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按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转回来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慈爱的笑容,那笑容与方才无二,只是眼眶还红着,像是雨后初晴时天边那一道将散未散的红霞。
“多吃些。”她说着,便拿起筷子,亲自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那动作自然极了,像是这十年来每天都在做一样——可她已经十年没有给儿子夹过菜了。那青菜落在碗里,轻飘飘的,她却觉得自己的筷子有千钧重。
林千黛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林千瑛塞给她的灵果。
那是一种小小的红色果实,比她的小指肚还要小上一圈,表面光滑,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被一层极薄的蜡封住了。
咬下去汁水四溢,甜得像含了一口蜜糖——却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带着一点山间清露般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胃里都是暖融融的。
据说这果子生于灵气浓郁的深山老林,凡人吃了能强健体魄、改善体质,是林千瑛专门用宗门任务点换来的——那任务点在宗门里是硬通货,换功法、换丹药、换法器,都指着它。
他换灵果的时候,同门师兄还笑他:“你换这个做什么?你又不用吃。”他只是笑笑,没答。他没说,他攒了大半年的任务点,是为了给一个他从没见过面的妹妹。
他看自家小妹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心里就揪得慌。
那风一吹就要倒的身板,那白得近乎透明的面色——他恨不得把整个储物袋都倒空了给她,让她把丹药灵果当饭吃,把自己这十年攒下的家当全贴在她身上。
他甚至想,要不把宗门发的辟谷丹也给她?不行不行,那是给修士吃的,凡人吃了指不定会怎样。
可他转念又想,回去以后一定要多接几个任务,多攒些点数,下次回来的时候,给她带满满一储物袋的好东西。
“黛儿,慢慢吃,别急。”他柔声说,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灵果来,悄悄放在她手边,用袖子掩着,像小时候偷藏零食似的。
那袖子宽大,一掩便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几颗红彤彤的小果子,像几颗害羞的小灯笼。
林千黛咬着灵果,眼睛弯了弯。
那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看着大哥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那袖子掩果子的动作,那偷偷摸摸的眼神,那生怕被别人看见他这般的窘迫——心里忽然有些酸。这便是她的哥哥了。
十年前被仙师带走时,他还是个会爬树掏鸟窝的顽童;十年后回来,已经成了会御剑飞行的修士,却还知道给她带灵果,还用袖子掩着,怕别人看见他这般婆妈。
那点小心思,那点笨拙的温柔,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让她觉得暖。
【可是哥,这灵果真的很好吃。谢谢。】她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一句,面上却只是弯了弯眼睛,什么都没讲。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疾不徐,偶尔用帕子擦擦嘴角,那帕子上的白梅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可她心里却像是有个小人在蹦跶,蹦得比这十年里任何一天都高。
——这是我的大哥!
活的!会说话的!会给我带灵果的!
这时,一直沉默的戴师兄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在饭桌的嘈杂声里被听清,却又不显得突兀,像是算准了时机才开口的。
“林令尊,令堂,”他抿了抿唇,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些——但那张冷峻的面孔实在做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浅,像是一柄久未出鞘的剑被硬生生拔出来比画了一下,又收了回去,“贸然登门,只带了些灵果作礼,还请二位不要嫌弃。”
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方盒,双手递给林父。
那盒子通体乌黑,上面刻着极细的暗纹,细看竟是某种封印阵法,锁住了灵果的灵气不外泄——那阵法纹路极细极密,非修为精深者不能镌刻。
光是这个盒子,就比里面的灵果贵重。
林父虽不识得阵法的奥妙,却认得那盒子的材质——乌沉木,又称“木中玄铁”,指甲盖大小便价值不菲,这只盒子,怕是抵得过林府大半年的用度。
林父连忙起身接过,那双手接得极其稳当,可指尖却在触到盒子的那一瞬微微发颤。
他笑道:“戴仙君客气了,犬子在宗门多蒙照顾,林某感激不尽。”
他说得客客气气,心里却在盘算——此子年纪轻轻便已是这般气度,修为恐怕不低,又出手这般阔绰,不知在宗门中是什么身份。
怕不是寻常弟子,该是核心弟子,甚至可能是哪位长老的亲传。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眼前这年轻人虽然面冷,却不倨傲,礼数周全,这份修养便不是寻常宗门能教出来的。
戴师兄微微颔首,又取出另一个略小些的盒子,转向林千黛。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时间短得像是一次普通的眨眼,可在那眨眼之间,他注意到了她苍白面色下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这是给令妹的,吃了能模拟记忆中味道的糖果,一些小玩意儿罢了。”
林千瑛瞪大双眼,在林母的道谢下暗自咬牙。
林千黛接过盒子,双眼蓦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来得突然又热烈,像是一簇被点燃的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把她素日里那副沉静温婉的面具烧了个干净。那光芒亮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态,可她顾不上了。
模拟记忆中味道?
她捧着盒子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辣条、老干妈、薯片、泡面、炸鸡、汉堡、啤酒、臭豆腐……
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味道,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那大约是另一个世界了,一个有着高楼大厦和铁皮车马的喧嚣尘世,一个不用喝苦药、不会咳嗽的世界——忽然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到那些东西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只是做过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醒了便该忘了。
可如今,这颗“模拟糖果”告诉她,那些味道是真的,她记得,她都记得。
那记忆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小虫,一动不动地躺了许多年,忽然被人敲开了琥珀,张开了翅膀。
她抬起头,对戴师兄展颜一笑,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真切的笑意,像是一池春水忽然被风吹皱,波光粼粼地荡漾开来:“谢谢戴师兄。”
这一笑,比方才所有的笑容都真。
不是因为礼貌,不是因为教养,只是因为——终于有人给她带来了一点属于那个遥远世界的东西。
虽然只是一颗糖,可那颗糖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道她以为再也打不开的门。
戴师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移开了视线。
他面上仍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可那一瞬间的目光里,似乎闪过了什么——也许是意外,他没料到一颗糖果能让一个小姑娘的眼睛亮成这样;也许是探究,那“记忆中的味道”究竟是什么样的记忆,能让她这般动容;又也许只是被那抹过于明亮的笑容晃了一下眼,那笑容亮得太过纯粹,像是这人间烟火里不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