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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兄妹见面 ...


  •   过了申时,素绢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那脚步轻得像猫,连裙摆摩擦的细碎声响都听得见。她低声唤道:“小姐,该起了。”

      林千黛睁开眼睛,梦里的内容已经忘得七七八八,只隐约记得有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嗡嗡地响,像是夏夜的蚊蚋,挥之不去,又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念了一整篇话本子。

      还有一个冷得像冰窖似的人影,以及那种站在云端、俯瞰山河的飘然之感——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醒来后好一会儿,都觉得脚下的地面有些不真切。

      她揉了揉太阳穴,心想:梦里的大哥是这样的话痨,不知现实中会是怎样的人?若是梦里那般,只怕这林府以后是清静不了了。父亲那书房的安静,母亲那药圃的安静,她那卧榻旁的安静——统统都要被这一个人的话给填满了。也好,安静了这么多年,也该换个味道了。

      洗漱过后,她算了算时辰,差不多该去迎接父母与大哥了。

      素绢替她梳头,木梳一下一下地划过发丝,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望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梦里大哥喋喋不休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林府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两扇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许久不曾开口的老人清了清嗓子。

      一辆青帷马车驶了进来,那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府中下人早已分列两侧,垂手而立,一个个屏气凝神,像是连呼吸都要数着拍子。

      先下来的是林父林正源,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沉稳,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在安长城任郡守多年,官场上养出的持重与家中面对妻女时的温和,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神气——前者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具,后者才是面具底下那张有血有肉的脸。

      此刻他虽尽力端着官威,可眼底那一抹压不住的亮色,早已把他的心思出卖了,那亮色亮得像是过年时挂在檐下的灯笼,怎么遮都遮不住。

      他下了车,却并不急着走,而是侧身让到一旁,目光投向马车帘幕。

      那目光里有期许,有忐忑,还有十年来积攒的、不知该如何表达的父亲式的沉默——那沉默里装着太多东西,有“你还认不认得爹”的担心,有“你在外头过得好不好”的牵挂,还有一句从十年前就憋在心里、一直没机会说出口的“爹对不住你”。

      紧接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了车帘。

      那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掀帘的动作利落干净,不拖泥带水。

      先出来的是一个面貌俊美的青年,神情冷淡,眉目间像笼着一层薄霜,那霜不厚,却也不化,像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周身的气质清冽如寒泉——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而是那种你来与不来,我都在这里,不增不减的冷。

      他利落地跳下车,立在车旁,目光淡淡扫过庭院——那目光里没有好奇,也没有矜傲,只是纯粹的“看见了”,像一把尺子量过了一遍院子,量完了,便收回去了,不留一丝多余的痕迹。

      随后出来的,才是方才梦中的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

      他站在马车踏板上,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那金边亮得有些晃眼,像是他本身就会发光似的。

      他的眉眼确实与林千黛极为相似,只是多了几分男子的英气,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那笑意是天生的,不是刻意为之,倒像是造物主在捏他的时候多放了一分喜气。此刻他正微微眯着眼,打量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唇角含着一点笑,眼里却有些泛红——那是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的红,像是被风吹进了沙子,又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戳了一下。

      十年了。

      走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半人高的孩童,连门前的台阶都嫌高,要手脚并用地爬,爬上去便咯咯笑,觉得征服了一座山。

      如今回来,台阶还是那些台阶,他轻轻一步便跨上去了,连弯腰都不必。

      物是,人已非。

      他心里的酸涩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被他用十年修行换来的自制力狠狠压了下去——那潮水退是退了,却在心滩上留下了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最后下车的是林母,一个面容温婉的中年妇人。她的手搭在素绢臂上——素绢早已在车旁候着了,那手臂伸得稳稳的,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脚步有些急切,那急切里带着一种近乡情怯似的慌张,明明只有几步路,却走得磕磕绊绊。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前面那温文尔雅的青年身上,眼眶已经红了,红得像四月的桃花。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十年攒下的话太多太杂,像一团乱麻堵在嗓子眼——说“你长高了”?那还用说吗。说“娘想你”?可这三个字怎么够。

      倒不如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只是看着,用眼睛把儿子一寸一寸地摸一遍。

      “父亲,母亲。”林千黛款步上前,敛衽行礼。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虽因病体弱,骨子里那份官家小姐的教养却半点不少,那行礼的姿势端端正正,挑不出一点毛病。

      只是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目光里的期待还是从端庄的缝隙里漏了出来,像一道光从紧闭的门缝里挤了出来。

      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林千瑛身上,心里微微一顿——和梦里的人一模一样。

      那份温文尔雅,那双与自己极似的眉眼,都分毫不差,连眼尾上挑的弧度都对得上。她又转向那冷峻的青年,心里又是一顿——两个?梦里可没说过大哥要带人回来。梦里只有大哥一个人在那儿喋喋不休,旁边那个冰块脸只是背景板。如今背景板居然会动了,还踏进了她家的院子。

      (原来如此。这不是单纯的省亲,是拖家带口来了。大哥啊大哥,你在宗门里到底烦得这位师兄有多厉害,人家连你回家都要跟着——不对,说不定是被师尊派来监督你的,怕你一路上跟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聊到人家崩溃。)

      林父抚着短须,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那笑意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的儿子还活着,还生得这般好,比他梦里见到的还要好。

      当父亲的,还图什么呢?图儿子封侯拜相?图儿子光宗耀祖?不,他图的只是儿子能平平安安地站在他面前,叫一声“爹”。

      “千瑛,快来看看,这是你的幼妹。”

      林母将手轻轻搭在林千瑛的手臂上,那手微微颤抖着,指尖发凉,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那激动被压了十年,如今终于压不住了,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涌:“瑛儿,这是黛儿。当年你走的时候,她还那么小一团——”她用手比了个尺寸,不过一臂之长,那手势轻柔得像在抱一个看不见的婴儿,“——如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她望着儿子,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恨不得把每一处都刻进心里。

      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可她错过了他整个少年时代。

      他是怎么长这么高的?他换牙的时候疼不疼,有没有人给他揉揉腮帮子?他第一次学御剑的时候有没有摔过,摔疼了有没有人扶?他如今生得这般好,这般端正,可那些她未曾参与的年月,却像一道看不见的沟壑,横亘在她心头,每一寸都深不见底。

      她拼命想从这张脸上找到那个小小的、会拽着她衣角叫“娘亲”的孩子的影子,找到了几分——那眼尾的笑意还是小时候的——又有几分找不到了,被岁月和仙气磨得看不清了。

      林母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平安就好,平安最好。

      能活着回来给她看一眼,已经是老天爷的恩赐了。她不敢再奢求什么,只求这恩赐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大哥。”林千黛扬起脸,唤了一声。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脆脆的,像玉珠落进瓷盘。不拖泥带水,不带撒娇,只是干净利落地喊了一声,像在确认——你就是我大哥吗?那声“大哥”里,有三分好奇,三分试探,三分期待,还有一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林千瑛低头看着这个妹妹。

      她生得很像母亲,一样的鹅蛋脸,一样的远山眉,连抿嘴的样子都有七分相似。

      只是她的面色太过苍白,双颊上本应有的婴儿肥早已被病气消磨殆尽,披着厚重的斗篷站在秋风里,像一株柔弱的花,那花瓣薄得几乎透明。

      他心里最先泛上来的是心疼——怎么瘦成这样?家里是不是没有好好给她调理?母亲信里写的“黛儿安好”,是不是只是报喜不报忧?

      可当他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睛时,却微微怔了一下。

      那是一双极清极静的眼睛。

      不像是久病之人常有的浑浊黯淡,反而澄澈得像山间的冷泉,沉静而明澈,透着一股不肯折弯的刚强。

      那眼神里有光,不是灼热的、外放的,而是压在深处的一簇小小的火苗,被病痛与孤独压了多年,却始终没有熄灭——那火苗不大,却倔强地亮着,像是在说:我还在呢。

      林千瑛忽然有些心疼,又有些说不清的自豪。

      心疼她这些年受的苦,那些他没能替她分担的病痛;又自豪她没有被那些苦压垮,还能用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这便是他的妹妹了。

      他走的时候,她还不会翻身,只会躺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对他挥手——不,那大约不是挥手,只是婴儿无意识的动作罢了。

      如今已经长成了这样一个外柔内刚的姑娘。他心里头百感交集,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那红比方才更甚,像是被这双清澈的眼睛灼了一下。

      “……黛儿。”他唤了一声,耳根微微发热。这称呼有些亲昵,他叫得不太自在,怕太过唐突,又想拉近些距离——十年不见的妹妹,总不能叫“林小姐”吧?那也太生分了,比不叫还伤人心。

      可叫“妹妹”又显得太过正式,像在背台词。

      于是他选了“黛儿”,叫出口的一瞬间,他自己先红了耳朵,觉得舌头都有些打结。

      他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就给师兄传了音。

      神识传音乃是修士之间以灵力凝聚神念传递信息之术,外人听不见半分声响,只见他面上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丝毫看不出他此刻正在神识里疯狂地呼唤他那位冷面师兄——那面上的平静,端的是一派君子之风,背地里却已经在神识里把师兄的耳朵灌满了。

      【师兄师兄师兄,你看我妹妹好不好看?她叫黛儿,是不是很好听的名字?像诗里写的一样?她看起来好瘦,是不是生病了?她是不是得了什么难治的病?我要不要给她多带些灵果?师兄?师兄?】

      戴师兄面无表情地拒收了他的传音。

      那拒收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关上一扇门,还顺手上了闩。

      林千瑛不死心,又传了一道,这一道的语速更快,像连珠炮:【师兄你为什么不回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妹妹很可爱?我跟你说,你可别打什么主意,她是我妹妹,我唯一的妹妹,我走了十年才见着这么一面的妹妹——她才多大啊,师兄你别忘了你比她大了——呃,我也不知道你多大,反正你就是不许打她主意——】

      戴师兄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跳动极其细微,若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若是凑近了看,便会看到那根青筋正在他额角处默默地、顽强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是在打着某种无声的鼓点。

      他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若是用这口气来衡量他的耐心,那这口气大概只剩下最后一缕游丝了,细得像蛛丝,风一吹就断。

      他觉得,他可能要在林家度过人生中最漫长的一顿饭。

      不,不止一顿饭,是这几天。

      这几天里,他的耳朵大概要遭受堪比宗门刑罚的折磨。宗门刑罚好歹有尽头,林千瑛的话却没有尽头。

      “咳咳,”林父清了清嗓子,那清嗓子的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像是喉咙里含着一颗糖,怎么咳都是甜的。

      他虽听不见传音,可当了这么多年郡守,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大堂上那些犯人、证人、师爷,哪一个不比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更会藏心思?

      眼前这个局面,怎么看怎么有意思:儿子在那里面上带笑却眼神放空,戴仙君面上冷淡却太阳穴直跳,这里头的故事,够他琢磨一壶酒的。

      “瑛儿回来了,正好,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何厨已经做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糊辣鱼,香辣咸鲜,鱼肉嫩得很,那鱼是今早刚从清江里捞上来的,还蹦跶着呢。”

      林母也展颜一笑,柔声道:“是啊,瑛儿,跟娘讲讲你在宗门里的事。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

      她有许多许多话想问——你师父待你好不好?你师兄师弟们可亲近?你有没有被欺负过?你受伤了有没有人给你包扎?你夜里想不想家?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成这么一句,像是所有的思念都被压成了一块小小的方糖,放进这一句平淡的话里。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她的眼眶又红了,那红来得比方才更猛烈,像是被这句话本身烫了一下。

      林千瑛面上端着温和得体的笑容,点头应道:“好的,母亲。黛儿,我们一起。”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着,确实是个翩翩君子的模样——如果不看他此刻在神识传音里是如何把戴师兄烦得要死的话。

      那笑容与传音之间的反差,端的叫人叹为观止,像是一个人在同时演两出戏,一出是温情脉脉的家庭团圆,一出是鸡飞狗跳的同门互怼。

      他伸出手,想搀一下母亲,却发现母亲的手已经紧紧挽上了他的手臂。

      那力道不重,却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而不是又一个醒来就会消失的梦。他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微微发颤,那颤抖透过衣袖传到他手臂上,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鸟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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