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木灵根 ...


  •   那灵光在晨雾中划过一道极细的弧线,像一颗被掷入水中的石子,玉璧表面漾开一圈涟漪,壁上浮现出一个缓缓旋转的沙漏图案——那沙漏里的细沙正在一粒一粒地往下落,不急不缓,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裁判,正在一秒一秒地数着他们将要流下的汗水。

      弟子们稀稀拉拉地跑了起来。

      最前头的是安迪。

      他迈开两条长腿,像一匹脱了缰的小马驹,眨眼便冲出了老远。

      晨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额前的碎发全部向后飞去,露出那双亮得惊人的金瞳。跑过玉璧时还特意回了一下头,朝身后的人群扬了扬下巴,金黄色的瞳仁里写满了“看小爷我的”——那眼神里的炫耀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听姚师姐淡淡地说了一句。

      “安迪,你跑太快了。体能课不是竞速,是耐力。第一圈就用全力,后面九圈你打算爬回来吗?”

      安迪的身形一僵,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

      他咬了咬牙,想要证明自己不是那种第一圈就趴下的废物——然后在一圈半之后,气力像被戳了个洞的皮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

      刚才他还是一阵风,现在变成了一滩泥——不是普通的泥,是被太阳晒了三天的干泥巴,连挪一步都要裂开。

      安迪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从发根一路淌到下颔,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朵深色的水花。

      刚才在女孩子们面前趾高气扬的得意劲儿,此刻已经连渣都不剩了,连那双金黄色的瞳仁都黯淡了几分——像两颗被蒙上了灰尘的玻璃珠。安迪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火,嗓子眼又干又辣,像是刚生吞了一把辣椒面,两腿像是灌了铅——不,不是铅,铅好歹是硬的,他是软的,软得像两坨被太阳晒化了的年糕,每一步都像踩在浆糊里。

      【好想瞬移...好想瞬移...好想瞬移,这双腿跑起来的速度还不如我正常走路,为什么我要受这种苦——哦对了,因为瞬移不能用。】

      柳絮已经由跑改成了走,再由走改成了挪——那速度比蚂蚁搬家快不了多少。

      她的眼眶红得像刚哭过——其实已经哭了,她一边跑一边抹眼泪,眼泪混着汗水从指缝里淌下来,把那双绣着彩蝶的鞋面打湿了好几处。

      那对彩蝶被汗水和泪水洇得变了形,蝶翅上的银线沾了水,在日光下竟然更亮了几分,像是真的在闪着翅膀——仿佛连它们都在替她使劲,恨不得从鞋面上飞下来驮着她跑。

      林千黛跑得很慢。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安迪。

      她知道自己的斤两——这双腿在自家院子里走一千二百步就罢工,现在虽然有了灵气的滋润,可底子还是那个底子,不是吃几天灵果喝几天灵泉水就能脱胎换骨的。

      她的身子像是一间年久失修的老屋,灵气是把屋里屋外都打扫干净了,可梁柱还是那些梁柱,墙壁还是那些墙壁,要想翻新,得一块砖一块砖地换。

      她跑在队伍的后半段,步子不大,节奏却稳。

      一吸一呼,一吸一呼,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数着的拍子上。晨风拂过她的面颊,凉丝丝的,灌进肺里有一种清冽的畅快——这在她从前是不可想象的。从前的她,吸一口气只能吸到一半,剩下的一半被咳嗽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进不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她的喉咙,不许多吸一分。

      如今她可以大口大口地吸气了,每一口都像是把整个秋天灌进了肺里——清冽、微凉、带着竹叶的香和露水的甜。

      【第一圈。】她跑过玉璧时,瞥了一眼壁上那个沙漏,细沙才落了一小截,像是一个刚刚开始打盹的人,眼皮才合了一半。

      【第二圈。】腿开始酸了。

      大腿前侧的肌肉在抗议,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酸胀,像是有人在用擀面杖擀她腿上的筋。膝盖骨咯吱咯吱地响,像两扇生锈的门轴。脚踝也在隐隐发酸,每一步落地都能感觉到脚底的骨头在轻轻地呻吟。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嗓子眼上。汗水从额角淌下来,顺着鬓角流进衣领里,又凉又痒,像一条细细的小虫在脖子上爬。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跑。

      【第三圈。】呼吸开始乱了。

      原先的节奏被打散,吸气变短,呼气变急,像是有人在她的呼吸道里塞了一团棉花。喉咙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剧烈运动后熟悉的腥甜感,她喝药喝了这么多年,对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只是从前它是从胃里翻上来的,如今是从肺里涌上来的。

      脚步也变沉了。不是那种抬不起来的沉,而是每抬一步都要比上一步多用一分力,像是在看不见的泥沼里跋涉,脚下的石板似乎在悄悄变软。可她的步子还是不大不小,节奏还是不快不慢。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三步远的地面,不看终点,不看别人,只看自己脚下那三尺青石板。青石板上有几道浅浅的裂纹,被晨光照着,像是掌心的纹路,细细的、密密的,不知道刻了多少年。

      姚师姐站在玉璧旁,目光在跑道上缓缓扫过。

      她的视线在林千黛身上停了片刻——这小姑娘跑得慢,但节奏稳,呼吸虽然有些乱却没有停下。

      不是那种天赋异禀一上来就惊艳全场的苗子,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儿,像是被压在石头底下的草芽,弯是弯了,却一直在往上顶。石头很重,顶开一条缝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可她就是在顶,一点一点的,不急不躁的,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缓慢的、艰难的往上爬。

      跑完十圈,弟子们七歪八扭地瘫在演武场上,一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草坪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像是一群被冲上岸的海藻,湿漉漉的、软塌塌的,被日光晒着,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安迪趴在地上做俯卧撑的姿势——他自己觉得这个姿势很帅,可以在女孩子们面前挽回几分颜面,毕竟一个倒下了还在做俯卧撑的男人,听起来比一个倒下了就趴着不动的男人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然而实际情况是他的胳膊在发抖,两条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得太开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他咬着牙做了三个,第四个刚要撑起来,胳膊一软,整个人“啪”一声贴在了青石板上。那声响不算大,但清脆,像是一块猪排被拍在砧板上——不,不是猪排,猪排不会哼哼。

      “笑什么笑!”安迪闷声闷气地喊,脸埋在青石板上,声音被石板压扁了,听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小爷我这是——战略性休息!”安迪觉得自己的脸很烫,不是被石板凉的,是被人笑烫的。

      他可是一入宗门就要成为最强的男人,最强的男人怎么能在一节体能课上就被打趴下?可他全身除了嘴还在逞能,别的零件已经全部罢工了。

      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连眼皮都懒得抬,连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柳絮直接躺在了地上,整个人摆成一个大字——不,是一个“太”字,因为她的腿还不够长。

      绣鞋上那对彩蝶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样了——一只没了翅膀,另一只剩下半边,银线勾的边也脱了线,可怜巴巴地翘着。她闭上眼睛,眼角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感觉到后背贴着的青石板又凉又硬,石板下刻着的阵纹正在往外渗一丝极淡极凉的灵气,顺着脊椎淌进酸胀的肌肉里,像是在给她做一种很慢很慢的按摩。

      舒服得想就这么睡过去,就在这里,在这片被日光晒暖的草地上,睡到明天早上——不,睡到后年早上。

      “好饿。”一个胖墩墩的少年捂着肚子说。

      他叫石磊,五灵根,家里是开粮铺的,从小就比同龄人大上一圈,走起路来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他这一声“饿”喊出来,立刻像点燃了引线,此起彼伏的“饿”声在演武场上炸开——有的喊“我要吃十个包子”,有的喊“我想吃我娘做的红烧肉”,还有的在喊“食堂今天中午有没有炖肘子”。

      一时间演武场上饿声载道,不知道的还以为玄古宗闹了饥荒。

      姜瑶坐在林千黛旁边,也在揉自己的小腿。

      腿肚子硬邦邦的,用手一按就疼,可是那种疼是舒坦的疼——像是把一团打了结的线慢慢地扯开,每扯一下都酸酸胀胀的,扯完了就舒坦了。

      姜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过这么远的路——在村里时她最多跑到村口池塘,再远就是跟着爹去镇上赶集,那也不过两里地,中间还能歇两回,还能在路边买个糖葫芦吃。

      “千黛,你累吗?”她侧过头问。她自己的脸还红着,额头上挂着细细的汗珠,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看起来有些狼狈。

      可她的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被水洗过的星星。

      “累。”林千黛的回答简洁明了。她靠着石栏杆,腿伸得直直的,感觉到大腿后侧的筋在突突地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一下一下地撞着笼子的铁栏杆。

      她的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从发带里滑出来,贴在汗湿的脖子上。她伸手把碎发拨开,动作不紧不慢。

      可这种累,和以前的累不一样。以前的累是轻飘飘的、虚浮的,像是踩在棉花上,随时会陷下去——那不是累,那是病,是身体在一点一点地熄火,像一盏灯被慢慢捻小了的油灯。现在的累是沉甸甸的、踏实的,像是踩在泥土上,每一脚都稳当。肌肉在发酸、在发胀、在抗议,可这抗议本身就是一种证明——证明它们还在工作,证明这具身体还活着,还在运转,还能跑。

      【瞬移不能用,隐身不能用,念力也不能用。所有超能力都被禁了,唯独读心术没有禁——这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我来到这个世界到底是谁搞的鬼?空助是你吗?】

      萧浩坐在稍远处,背靠着那只正在用后腿挠耳朵的石貔貅。那貔貅大概是被他靠得不舒服了,甩了甩尾巴——那尾巴不是毛茸茸的,是石头雕的,甩起来像一截粗铁链。

      他一共跑了四圈半,剩下的五圈半是走完的。不是因为跑不动——虽然确实也跑不太动——而是因为他不想跑。

      跑步这件事本身就毫无意义,他可以用瞬移绕这个世界一圈然后回到原地,为什么还要慢吞吞地用两条腿在石板上来回挪?

      【貔貅的尾巴不是毛茸茸的,是像钢鞭一样硬。古人画貔貅的时候为什么总把它画成圆滚滚毛茸茸的样子,完全是虚假宣传。这哪是貔貅,这分明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牙棒。】

      ---
      一个时辰后,食堂。

      今天的菜品比往常更丰盛。

      正中那口大锅里炖着的是药膳乌鸡汤——鸡是灵禽园里养的铁爪乌鸡,在灵气充裕的竹林里放养了三年,喝的是山泉水,啄的是灵谷粒,骨头里都是灵髓;汤里加了当归、黄芪、枸杞和几味只有玄古宗丹药阁才种得出来的灵草。

      汤色金黄清亮,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像是撒了一把碾碎的金箔。

      香气不是飘的,是沉的——不是那种闻一下就散了的轻浮香气,而是像一床厚实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走进食堂的人身上,让你还没喝,胃就先暖了。

      旁边的大锅里是红烧蹄髈,蹄髈炖了两个时辰,酱油色渗进皮肉深处,红得发亮,亮得透光,筷子一戳就是一个洞,洞里冒出滚烫的肉汁和香气。

      清炒的时蔬是今日早晨刚从灵蔬园里摘的,叶片上还带着露水,翠生生的,在锅里翻了两翻便出了锅,连油光都透着鲜亮。

      还有一盆冒尖的灵谷饭——灵谷是宗门在灵田里种的,一年一熟,颗粒比凡间的稻米大上一圈,晶莹剔透如珍珠,蒸熟后粒粒分明,咬下去有一股淡淡的清甜,不是加了糖的甜,是谷子本身自带的、被灵气喂饱了的那种甜。

      走进食堂时,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混着药膳乌鸡汤的醇厚和红烧蹄髈的浓油赤酱,还有一股极淡的柴火香——那是灶膛里灵木燃烧时特有的气味,比凡间的木柴少了烟熏火燎的呛,多了一缕清冽的草木香。

      姜瑶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光闻着这味道腿就已经不酸了。

      姜瑶的盘子像一座小山——灵谷饭堆得冒尖,菜几乎要从格子边缘溢出来,一块蹄髈颤颤巍巍地趴在饭堆顶上,随时都可能滚下来。

      她端起灵谷饭就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地说:“唔——好吃——”然后又被烫得直吸气,张着嘴用手掌扇风,舌头伸出来一小截,像一只被烫到了的小狗,却不肯把饭吐出来。

      她觉得自己从来不知道米饭可以这么好吃——村里的米是糙米,煮出来颜色发黄,嚼起来硬邦邦的,还有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她一直以为米饭就是那个味道。

      直到吃了食堂的灵谷饭才知道——原来米饭可以是甜的,可以软得像云朵又弹得像鱼肉,可以让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像是饿了八辈子没吃饱过。

      萧浩坐在林千黛对面,面前放着一小碟——不,两小碟奶冻。

      他今日破例多拿了一碟,大约是跑步消耗了太多心力,需要双倍的甜食才能回血。他小心翼翼地端起第一碟桂花味的,舀一勺,抿一下,两团红晕准时浮上脸颊。

      【奶冻,世上唯一不需要超能力就能获得的东西。不——灵气也算,灵气也不需要超能力。但灵气不能吃,奶冻可以,所以奶冻赢。】

      林千黛喝了一口乌鸡汤,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又在胃里炸开,蔓延到四肢,一直暖到指尖——像是有人在她的血管里灌了一小杯温过的黄酒,酒意慢慢地、温存地、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不是胭脂,不是丹药,是血,是活生生的、正在血管里奔跑的血。

      筷子伸向一块红烧蹄髈,夹起来时那块肉在筷尖上颤颤巍巍的,像是被她的筷子吓得瑟瑟发抖——然后它就被送进了嘴里,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肉炖得极烂,牙齿几乎不用费力,舌头一压便化开来,像一块咸香软糯的云朵在嘴里融化。

      酱油的咸香、冰糖的焦甜、八角的辛香一层一层地在舌尖上铺展开,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厚度——先是咸,然后是甜,然后是香,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辣,是花椒,不多,只有一两粒,刚好够让舌头微微发麻。

      她咽下那块肉,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灵谷饭,米粒晶莹饱满,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团饭,放在嘴里慢慢地嚼,嚼出了米粒的甜,嚼出了灵气的清,嚼出了这片土地一年一熟的耐心。

      【我以前吃的都是什么。不是说何叔做的菜不好——何叔做的糊辣鱼是安长城一绝,可这灵谷饭和灵禽肉,本身就含着灵气,每一口都在填补这具亏空了十几年的身子。】

      她端着汤碗,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透过那层薄薄的水雾看着碗里金黄的汤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淡很淡的、近似于庆幸的东西。

      【我差一点就等不到了,差一点就在那个冬天,在那些喝不完的药和咳不完的夜里,闭上了眼睛。如果没有大哥回来,如果没有测灵大会,如果没有木灵根——我现在大概已经不在了。

      不,不是大概,是一定。

      可现在我还在这里,喝汤吃饭,跑完了十圈——虽然跑得很慢,但跑完了。这大概就是活着的感觉。不是苟延残喘地活着,是真真正正地、大口大口地活着。】

      她抬起头,看见萧浩正端着他的第二碟奶冻,脸上挂着两团红晕,眼神放空,像是灵魂已经出窍去了一个只有奶冻的天堂。

      姜瑶正在和一块特别顽固的蹄髈筋作斗争——筷子夹不住,勺子舀不动,最后她直接上了手,满手都是酱汁。

      林千黛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继续喝汤。

      【活着,真好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