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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木灵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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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峰的清晨,是被雾气裹着送来的。
那雾气是从后山寒潭里生出来的,带着水的凉、竹的香、石的冷,像一层极薄的蚕丝被,将整座山头笼得严严实实。竹叶上的露珠被雾气压着,坠得弯了腰,却不肯落——一颗颗颤巍巍的,像含在眼角的泪,将滴未滴。
待到辰时三刻,日头从东面山脊上探出半边脸,雾气才懒洋洋地散开——不是被风吹散的,是它自己倦了,便松了手,把满山的翠色还给天光。
这日不是坐在学堂里念书的日子。
每隔五天,弟子们便有一堂“修身课”。
修身课不在学堂上,在云栖峰脚下的演武场上。
演武场是一块极大的草坪,草是灵草,踩上去软而不塌,像踩在一层厚厚的绒毯上。草叶是深绿色的,叶尖上凝着今晨的露,被脚步一踩便簌簌地落下来,沾湿了弟子们的鞋面与袍角。草坪四周围着一圈矮矮的白石栏杆,栏杆上每隔几步便蹲着一只石雕的小兽——有的像獾,有的像兔,有的像某种叫不出名字的长尾雀鸟,被风雨磨得圆润光滑,一个个憨态可掬。
这些石兽不知在此蹲了多少年,看过了多少批新弟子在此挥汗如雨、咬牙坚持,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咧着嘴笑——那笑意里有几分了然,几分促狭,却是一个字也不肯多说的。
林千黛站在队伍里,身上的弟子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的头发用一根淡青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冷的眼睛。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如今已经有了几分血色——不是胭脂那种浮在面上的红,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润润的粉,像是桃花瓣背面那一层极淡的绯色。
旁边站着姜瑶,姜瑶的头发梳成两个鬟髻,用白色的发带系着,此刻正踮着脚尖往队伍前面张望,那模样像一只从洞口探出脑袋的兔子。
“今天会练什么呀?”姜瑶小声问。
“跑步。”林千黛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次也是跑步。”林千黛的语气平淡如水,“上次的上次也是,我猜下次还是。”
姜瑶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话无法反驳,便“哦”了一声,继续踮着脚尖往前面看。
姚师姐臂上挽着的雪青烟罗纱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挽了一片淡紫色的云霞。
发间那支红宝石梅花金钗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五瓣梅花的花蕊是一粒米粒大小的鸽血红,随着她转头的动作,那点红光便在发间忽明忽暗地闪烁,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
与她那身淡蓝色的内门弟子服相得益彰——那衣料迎着光看时,浓郁的天蓝色里会浮出一层浅浅的暗纹,是云纹,一朵一朵的,像是把晴空和流云一并织进了布里。
她站在那群东倒西歪的新弟子面前,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淡淡地扫过每一张脸。
“今日的课,是体能。”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
和明师叔那种丝绸裹玉磬的温润不同,姚师姐的声音是脆的,像是一把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银勺子,清冽利落,不带多余的温度——不是冷,是干脆,是把每一个字都削得整整齐齐再端到你面前。
“不需要灵力,不需要口诀。你们才刚入门,身子骨还没长开,先练几年体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稀稀拉拉站着的十几个弟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不满,是无奈。
她带新弟子带了三十年,每一批第一堂体育课都是这副模样:男孩子觉得自己能跑能跳根本不把体能课放在眼里,有几个还在底下互相挤眉弄眼,大概是在赌谁能跑第一;女孩子觉得跑跑跳跳不够斯文怕弄乱了头发,一个两个都把鬓角抿了又抿,生怕跑起来散了;还有几个病歪歪的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站在晨风里像一排刚移栽的小树苗,叶子还是蔫的。
“八岁到十岁,是打熬筋骨的最好时机。过了这个年纪再想拉筋正骨,就得吃双倍的苦。”
安迪站在队伍前排,双手叉腰,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那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活像一只刚打完鸣的公鸡。他的金瞳在日光下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琥珀。
“区区五圈!”他大声说,那声音洪亮得把栏杆上一只石雀鸟的耳朵都震了震——当然石雀鸟没有耳朵,但它若是活的,大约会被这嗓门吓得扑棱棱飞走,“小爷我上次跑了四圈气都不喘,这次五圈——算什么!”
萧浩站在队伍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晨风拂过他那张精致却容易被忽略的脸,掀起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底下一双墨色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内容,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一种已经认命了的麻木。
【又开始了,每次都这样。上次也是这句话,上上次也是,只不过上次说的是“区区四圈”。他的台词库是不是只有“区区X圈”和“小爷我”两个模板。我觉得下一句应该是——】
“好,先绕场跑十圈。”姚师姐轻描淡写地说。
场上一静。
那安静来得又快又彻底,像是有人往一锅滚水里兜头浇了一瓢凉水——连气泡都不敢冒了。
十圈。
这演武场一圈是三百步,十圈便是三千步。
三千步对于凡人来说不算什么——安长城的挑夫一天走两万步也不在话下——可对于这群八到十岁的孩子来说,尤其是对于那些打小没怎么动弹过的闺阁小姐来说,三千步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她们在自家后院里赏个花都要坐轿子,如今要她们用两条腿在演武场上跑三千步,这跟让猫下水游泳有什么区别。
“十圈?!”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失声喊了出来。她叫柳絮,今年七岁,水灵根,是这批弟子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她生得白净可爱,圆圆的脸上还带着没褪完的婴儿肥,两颊鼓鼓的,像是嘴里含了两颗糖。
此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刚换上的新绣鞋——鞋面上绣着一对彩蝶,蝶翅用银线勾了边,是她娘亲在她临走前连夜绣的,说“穿新鞋走新路”——然后抬起头,一脸茫然地望向姚师姐,那表情像是在说:您是不是多数了一个零?还是您把“一圈”说成了“十圈”?这两个字听着有点像,但意思差了很多。
姚师姐看着她,微微颔首:“你怕?”
柳絮咬了咬下唇,眼眶已经有些发红了,却还是用力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幅度极大,把发髻上的绒花都甩歪了,歪歪斜斜地挂在耳边,像一朵被风吹蔫了的小花。
“很好。”姚师姐移开目光“跑不完也没关系——跑不完的,下节课继续跑。下节课跑不完,下下节继续。等你们跑完了十圈,再加到十五圈。十五圈跑完了,再加负重。负重跑完了,再加障碍。”
安迪的脸色从窃喜变成了惊恐——不是那种“天塌了”的夸张惊恐,而是一种“我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的逐渐凝固的惊恐。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了,像是被冬天的风吹了一夜,冻在脸上揭不下来了。
他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他以为是来出风头的,结果发现是来出丑的。而且这个陷阱是他自己挖的,他自己跳的,他还自带了一把铲子。
“这叫循序渐进。”林千黛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被身旁的姜瑶听见,“先把胡萝卜挂在你面前让你追,等你追上了,胡萝卜已经变成了白菜——不,变成了更多胡萝卜。”
她站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常年冰凉的指尖此刻也是温热的——玄古宗的灵气环境对她的身子确实有效,比喝了九年的苦药有效得多。只是底子终究还是薄,跑了三千步对她来说,依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她看着那片在晨光中延伸出去的青石板跑道,心里默默地做了一道算术题:一圈三百步,十圈三千步。她这辈子最多走过一千二百步——那还是在自家院子里,走完腿软了两天,素绢扶着她坐了一下午才缓过来。
虽说现在身子好了些,可三千步——翻了一倍还多,还不止一倍,是两倍半。
【好吧,反正跑不完也不会被逐出师门,大不了下节课继续跑。这宗门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把规矩藏在笑脸底下——明师叔的温柔一刀,姚师姐的轻描淡写,都一个路数。玄古宗的师叔们大概有一套专门的培训课程,叫“如何优雅地整哭新弟子”。我猜这套课程的主讲人肯定是宗主本人,毕竟能把这帮厉害的人聚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萧浩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听见林千黛的吐槽,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
【培训课程的名字你猜对了一半,另一半叫“如何让他们觉得这是为他们好”。至于宗主——我只知道他几百年没露面了,但宗门的教学理念显然得到了忠实执行。每一代师叔都把这套东西继承得青出于蓝,大概宗门里有一本不传秘籍叫《整哭新弟子的一百种方法》,现在已经出到修订第七版了。不过你放心,跑十圈不会死的——最多第二天腿酸得下不了床,第三天还要爬起来继续跑,第四天开始觉得十圈其实也还好,第五天姚师姐就告诉你“下节课加负重”。】
“开始。”姚师姐袖中的手微微抬起,一道淡青色的灵光从指尖弹出,打在玉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