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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笫十九章 木灵根 ...

  •   “姜瑶……你借我一下作业呗……”安迪摸着鼻子,坐在姜瑶前桌的椅子上,转身对她道。他的坐姿是反着的——双腿跨在椅子的两边,下巴搁在椅背上,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树懒,又像一条被晾在竹竿上的咸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借我作业我就不下来”的无赖劲儿。

      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恳求,嘴唇微微嘟着,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的小狗眼对姜瑶最有杀伤力——上次他这么看她的时候,姜瑶差点把自己那份苹果点心都给他了。

      “求你了,帮帮我吧!明师叔明天就要收了,我还有三页没写。三页——整整三页——我昨天晚上熬夜画蝎虫画到半夜,一页都没来得及写。你看我的眼睛——看这黑眼圈——这都是林千黛害的!”

      安迪指着自己的眼眶,眼眶底下确实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但多半不是因为熬夜画蝎虫,而是他昨晚又在琢磨那道垂花门的破解之法。他已经琢磨出了第四种方案——前三种分别被执事弟子、黄铜大锁和元师叔的鞋底板击破——目前正在实验阶段,预计也会以失败告终。

      “不要借,让他自己写完。”林千黛将她身后的作业收好,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图书管理员在整理档案。

      她把作业本对齐,用镇纸压住,然后把镇纸往作业本正中一放——那镇纸是铜制的,压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法官落槌,一槌定音,不准上诉,“你总是抄人家的作业,到时候考试你就惨了。考试的时候,你是打算让你的小狗眼去求夫子吗?”

      “到时候考试再说,现在先借我作业,好不好?姜瑶?”安迪也是心大,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那手势潇洒得,“考试的事考试再说,先把眼前的关过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夫子不是教过我们吗,‘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意思就是今天的事今天拖,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可…可是…”姜瑶有些慌张,她转头看着林千黛,双眼急得快哭了。

      一边是安迪的小狗眼,杀伤力太大,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在日光下闪着波光粼粼的光,像是被遗弃在路边的小奶狗;一边是林千黛的冷眼旁观,杀伤力更大,那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如水,像是在说“你自己决定,但你想清楚”。

      她的目光在安迪和林千黛之间来回弹跳,活像一只被困在两块磁铁之间的铁屑,不知道该往哪边偏。往安迪那边偏一偏,良心过不去;往林千黛那边偏一偏,安迪的小狗眼又太可怜。

      林千黛沉默看着姜瑶,没有开口。她的目光很平静,像是一潭深水,水面无波,底下却沉着千言万语。她就那么看着姜瑶,等着她自己做决定。这事情有一就有二。

      她不想替姜瑶做选择——姜瑶从小被人替着做选择做惯了,连出门去哪个方向都要先问过大人。

      姜瑶需要有一个人替她选择吗?不。她需要有一个人在她做选择的时候不去替她选择。而林千黛能给的,恰好就是这种沉默。

      安迪见姜瑶动摇,立刻乘胜追击,攻势一波接一波,密集得像夏天的阵雨,砸得人来不及撑伞。

      “姜瑶——好姜瑶——好姐姐!你忍心看我被明师叔骂吗?明师叔的毒舌你是没亲身体验过,我可是体验过的——那感觉比被蝎虫蛰了还难受,表面上笑眯眯的,实际上已经死了。你不借我,我今晚就得熬夜,熬完夜明天上课就要打瞌睡,打瞌睡就要被明师叔叫起来回答问题,回答不上来就要再被‘不必担心’一次。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一个闭环,一个死局。而你——你只要把作业借给我,就能打破这个循环。你是我的希望,姜瑶!你是我的明灯!你是照进我黑暗人生中的第一缕光——”

      【讲得跟要殉情似的。不就是三页作业吗。】萧浩木着脸翻了一页书,书页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一声极克制的叹息,【上次他管我借作业的时候说的是“你是我生命中的绿洲”,上上次是“你是我航行中的灯塔”,这次升级成“明灯”了。词汇量确实在增长,虽然增长的方向不太对。】

      “我……”姜瑶脑子一片空白。安迪的话像一阵狂风暴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得她晕头转向。那些话在她脑子里乱窜——“明灯”、“希望”、“恶性循环”——窜得她没办法思考。

      安迪那双小狗眼又那么亮,那么近,近到她能看见金黄色瞳仁里自己慌张的倒影,那倒影里的自己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

      【拒绝。】萧浩命令道,语气简洁得像在下达军令。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

      “拒绝……”嘴唇自己动了。姜瑶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两个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按下了某个开关,又像是这两个字一直在她舌尖上等着,只等人来推一把。

      “那个…安迪,我不想…”姜瑶先是大声说,像是怕自己反悔——那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然后声音又变小了,像是在为自己的拒绝道歉,每个字都在往回收,“……不想借。”说完了。

      她做到了!她拒绝了!

      虽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虽然脸涨得通红,虽然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她做到了。

      她拒绝了安迪,安迪!那个能用小狗眼融化千年寒冰的安迪!那个能用人情话术攻陷铜墙铁壁的安迪!她居然拒绝了!

      林千黛很高兴。

      所以她只是用力拍了拍安迪的背,力道不轻,拍得安迪往前一扑,下巴差点磕在椅背上。

      “姜瑶说了她拒绝,安迪你就闭嘴吧。老老实实去写作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替姜瑶骄傲。那骄傲藏在话尾,藏在拍安迪的那一掌里,藏在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里。

      姜瑶一顿,抬头柔和道:“嗯,对对,安迪,这个很简单的……不要抄。”她的声音还有些抖,可比方才稳了许多,像是刚学会站的小鹿,腿还在颤,可已经能立住了。

      她甚至对安迪笑了一下——那笑容是带着歉意的,像是在说“对不起帮不了你”,可那歉意底下,有一种她以前从未有过的底气。

      拒绝之后的底气。那底气像是一株刚冒出泥土的嫩芽,看着脆弱,根系却已经在土里扎了老深。

      “好吧。”安迪挠头,讪讪地收回搭在椅背上的手,那手收回去的时候还在空气中虚抓了两下,像是在挽留什么已经逝去的东西。

      他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目光所到之处,人人低头,个个缩脖,活像一群被老鹰盯上的兔子。

      林千黛是借不到的——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除非垂花门上的大锁忽然消失,除非萧浩主动开口找别人说话,否则林千黛的作业本永远只有她自己能看。

      他上次试图偷看林千黛的作业本,结果被她用一本《初级药材辨识》拍了回来,那本书厚得像砖头,砸在手上疼了三天。放弃。

      睡觉的那个——他看了一眼角落里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的黑衣少年——作业肯定没做。

      他的桌面空空如也,连本书都没有,只有一盏被他当枕头用的琉璃灯。

      那琉璃灯是冷的,说明他至少睡了小半个时辰。这人每次上课都在睡觉,每次考试都能及格,这种人是怪物,不能以常理度之,但作业肯定没写。

      放弃。

      那个谁——成绩比他还差,上次考药材辨识把“水镜草”写成了“水草”,把“紫叶兰草”写成了“紫色的草”,把“剔敷草”写成了“剔骨草”——连明师叔看了他的卷子都沉默了三息,那三息里明师叔的表情从微笑到困惑到释然到“算了吧”,然后才说了句“不用做了”。抄他的还不如自己瞎写,至少瞎写还能蒙对一两题。

      放弃。

      去找哥们吧!安迪高兴地决定。

      他的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方才还是愁云惨淡,这会儿已经是阳光明媚。

      安迪的情绪变化速度之快,堪称玄古宗一绝,从绝望到满血复活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比灵兽园里的变色蜥蜴还快。

      他吹着口哨,从椅子上跳起来,大步流星地往萧浩方向走去。

      萧浩已经消失不见。

      安迪站在萧浩的座位前,看着那张空空如也的椅子,脑袋放空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人呢?人呢?人呢?

      椅子上还有余温,砚台上的墨还没干,书翻到一半扣在桌上——可人不见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人用橡皮擦从画面上擦掉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他想找萧浩一起吃饭,萧浩在他走到桌前的一瞬间忽然站起来走了。

      上上次他在学堂门口想约萧浩一起逃课,萧浩在他开口的前一秒忽然被夫子叫走了。

      上上上次——算了,数不过来了。

      “这家伙是属泥鳅的吗。”安迪挠头,自言自语。他站在萧浩的座位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差把椅子翻过来看看人是不是藏在底下。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萧浩的课桌整洁得像一间刚退房的客栈——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个人痕迹,仿佛这桌子只是他临时租用的,随时准备搬走。

      安迪脑袋放空,终于在一盏茶后,于学堂后门的角落里顺利找到了面无表情的萧浩。

      “……你是不是在躲我?”

      萧浩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一页书。

      【是,但问得很没必要。你应该问“我什么时候不在躲你”,答案是“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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