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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兄妹见面 ...

  •   望春茶楼最繁华的东街口,有座三层高的楼阁,起的比打更的还早,歇的比打烊的酒肆还晚。每日里迎来送往,也不知听过多少闲言碎语,见过多少人情冷暖。

      飞檐翘角上蹲着的陶兽,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倒像听惯了这红尘里的喧嚣,只管咧着嘴笑——那笑意里有几分看破,几分无奈,却是一个字也不肯多说的。

      这日午后,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细细看去,那光影里浮着极淡的尘埃,飘飘忽忽,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游魂。茶香与人声交织成一片氤氲的热闹——说热闹,倒也不是那等闹市般的喧腾,而是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每个气泡都压着,只在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底下藏着多少暗涌,端的是一时看不分明。

      跑堂的肩上搭着白巾,提着长嘴铜壶在各桌之间穿梭,那壶嘴冒出的白气混着茶香,在梁柱间盘绕不散,缠缠绵绵的,倒像这茶楼里那些说不尽道不完的闲话一般,总也不肯散去。

      “哎,你可听说了?”一青衫少年凑近靠窗的座位,胳膊肘捅了捅正低头翻书的同伴,那动作里的急切,活像一只看见了米粒的雀儿。

      他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得活泛,透着几分不安分——那不安分里,有三分是天性,七分却是这年纪的少年人独有的,对天下大事都觉得自己该知道、该议论的那股子劲儿。

      那看书的少年头也不抬,只淡淡道:“你是说七年一次的测灵大会可能要停办的事?”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一碗端平了的茶水,点滴不洒。书页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手指修长白净,是常年握笔的手。

      “不是不是,我说的是林家那位长——诶?!”青衫少年猛地瞪圆了眼睛,后半截话生生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像是□□自己绊了一跤,“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这一惊,声音便拔高了半个调,惹得邻桌一个老秀才模样的客人皱眉看了过来。

      看书的少年翻页的手微微一顿,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那红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春日里乍现的日头,刚觉得暖,便被云遮了去。若不仔细看,只当是窗外余晖照的。他掩饰般地轻咳两声,书举高了些,恰好挡住半边脸:“咳咳……你方才说林家长子,怎么了?”

      这人便是季一。

      安长城里识得他的人不多,但知道他的人都晓得,这少年打小就爱往书斋里钻,一本《九州舆图志》能翻来覆去读上三年,读到书页都起了毛边,仍不肯释手。

      他父亲在郡守衙门里做个不大不小的书吏,家里别的没有,案牍文书倒是堆了满屋,连他幼时睡的床边都码着一摞摞旧卷宗,墨臭混着霉味,便是他的安神香了。

      久而久之,季一养出个旁人没有的本事——但凡衙门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总有法子先知道三分,那些卷宗里夹带的只言片语,那些父亲与同僚饮酒时漏出的零星字句,到了他耳朵里,都能拼成一幅旁人看不全的图。

      只是这孩子性子冷,旁人问十句,他答一句,像只守着自己壳的蚌——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白说,这世上的人,有几个是真能听懂话的?

      “这事先放一边!”赵小楼一屁股坐到他旁边,那凳子被他压得吱嘎一声响,像是不堪重负地叹了口气。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满腹的急切,那声音闷闷的,像是被盖子捂住了的沸水:“你方才说的是真的?!测灵大会要停?为何要停?!”

      他叫赵小楼,家里开着安长城最大的茶庄,自小在茶香里泡大,却没染上半分茶道的沉稳,倒像个炮仗,一点就着。

      他爹常说,这儿子托生错了,该托生到爆竹铺子里去,那才叫得其所哉。

      “嘘——”季一倏地伸手,食指精准地按在同伴唇上,力道不轻不重,眼神里带着三分紧张七分警告,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你再嚷,我就把你从这窗户扔出去。

      “这事还没个准信呢,你可千万别往外嚷嚷。”他面上端的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心里却已经翻了个白眼——这个赵小楼,嗓门大得能把茶楼顶掀了,让他保密,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至少母猪上树还有个万一,赵小楼保密却是万万不能的。

      “好好好,我发誓不说!”赵小楼举起三根手指,那架势倒像是在庙里起誓,端的是一本正经。可手指还没放下,他又忍不住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像耳语,热气直往季一耳朵里钻:“季一,你倒是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呀?”

      季一重新举起书,挡在面前,翻过一页,纸页发出清脆的轻响。那声音在这一隅的安静里,倒像是某种分界。

      他的声音从书背后传来,带着几分少年老成的淡漠——这淡漠里有多少是真沉稳,有多少是不想让人看出自己也慌,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心里的慌,不像赵小楼那样写在脸上、挂在嗓门上,而是沉在肚子里,像一块吞下去的冷石头,坠得慌:“还能为什么,又打仗了。利郎国和女曼国又打起来了,还拉了李国做盟友,逼得女曼国下了血本要拉咱们燕和国站队。”

      “又是女曼国!”赵小楼愤愤地一拍大腿,那力道十足,“啪”的一声脆响,疼得他自己先龇了龇牙,倒吸一口凉气,“害得我又看不成下一庙测灵大会的热闹了!”他说的“热闹”,倒不是不把测灵大会当回事,而是他这年纪的少年,看什么都像看庙会,嘻嘻哈哈的,图的是个新奇。

      可那嘻嘻哈哈底下,未必没有一丝失落——测灵大会,那是多少少年人鲤鱼跃龙门的念想,虽说自个儿未必有灵根,可看一看,也算离那个仙家世界近了一步。

      季一看着书页上工整的墨字,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倒像是冬日里结在窗棂上的薄冰,太阳一照便化了,什么也留不下。“急什么,我看这场仗也就打个三五年。再说了,‘爱好和平’的和宁国,怎会坐视两个小国这般闹腾?”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这话他没说出来,连赵小楼也不能告诉,倒不是不信任,而是有些话说出来便落了下乘,像把一朵云拽到泥地里:说不定等仗打完,利郎国和女曼国,就该换个名字了。

      和宁国那位皇帝陛下,最擅长的就是在“劝和”之后,把交战双方一并收作藩属,那手段玩得炉火纯青,比戏台上的变脸还利索。

      这世道,谁还不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只不过有些肉还当自己是执刀的人罢了。

      季一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那冷笑却不是对旁人的,是对自己的——他一个书吏的儿子,连当肉的资格都没有,顶多是砧板缝里的一只蚂蚁,看着那些肉被剁来剁去,能活命便算不错了。

      茶楼外,一个老农佝偻着身子蹲在墙根下,粗糙的手指捏着粗竹烟斗,吸一口,咂咂嘴,烟雾缭绕着他愁苦的面容。

      他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犁铧一道道划开的田地,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风吹日晒的苦楚,那苦楚不是一朝一夕攒下的,是一年一年,一季一季,像雨水冲刷黄土高原似的,慢慢冲刷出来的。

      “这年头,又打起来了,唉——”他摇头晃脑地对身旁同样满脸愁容的老伙计叹道,那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又像是被这世道晃得停不下来,“粮油可千万别再涨了,税都交不上喽。”他说这话时,声音倒不大,但语气里那种认命般的无力感,比嚎啕大哭更叫人心里发堵。

      嚎啕大哭好歹是发泄,认命却是连发泄的力气都没了,像一口枯井,连回音都懒得给。

      不远处的摊贩旁,两个商贾模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

      一个穿着酱色绸袍的胖商人搓着手,那手胖得指节处都有几个小窝,他对另一个瘦高个儿说道:“依我看啊,还是趁早多囤些粮。不是老弟我赚黑心钱,你想想,一打仗,那些逃难的人涌过来,找亲戚的、花钱买房子的,人一多,什么价不得往上涨?前些日子赚的那点钱,转眼就不值什么了。”

      他说“不是赚黑心钱”的时候,眼神闪了闪,那心虚的劲儿,连他自己都不信——那眼神像一只偷了腥的猫,明明嘴边的油还没擦干净,却偏要摆出一副无辜模样。

      可末了还是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那叹息里有一丝挣扎,挣扎完了,也就心安理得了:“可话又说回来,咱们不囤,自有别人囤。这年头,良心值几个钱?”

      ——良心这东西,大约是最不经比的。

      别人有而你没有,你吃亏;别人没有而你也没有,倒也就扯平了。

      于是大家便都比着谁更不要良心,比到最后,良心便真的不值钱了。

      这道理,胖商人未必想得明白,但他身体力行地实践着。

      没有人能想到,这场起初只被当作谈资的边陲之战,后来竟烧成了燎原之势。

      烽火连年,兵连祸结,苛税重赋之下,农夫纷纷揭竿而起,那些扛惯了锄头的手,被迫握起了刀枪。

      一时间,大陆上几个国家都卷了进去,打得昏天黑地,血流漂杵,分不清谁是赢家,谁又是输家。

      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与茶楼的热闹喧嚣相隔不过几条街,林府后花园里却是另一番光景——那光景,倒像是另一重天地,连时间的流速都与外头不同,更缓,更沉,更像是在水里浸过的。

      这林府说来倒有些意思。

      林老爷林正源在安长城任郡守,一当便是十余年。论品级,不过是四品官,论根基,却在这安长城扎得比谁都深,像一棵老槐树,看着不高,根却盘满了地底。

      有人说他命好,娶了个知书达理的贤妻,生了一双儿女——虽说小女儿是个药罐子,可大儿子竟是拜入了仙门,还是个金灵根。金灵根是什么概念?安长城上一次出单灵根,得追溯到几百年前了。

      这仙缘比中举还稀罕,林家祖坟上怕不是冒了青烟。

      也有人说他命苦,好端端的儿子小小年纪就被仙师带走,骨肉分离不说,那小女儿又是个风吹就倒的身子,不知还能撑几年,那药汤一碗碗地灌下去,也不知是续命,还是拖命。

      众说纷纭,林正源从不辩解,每日里该升堂升堂,该断案断案,只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后院那半亩方塘,发上好一会儿呆。

      那发呆的功夫,他不皱眉,不叹气,只是望着水面上碎了的月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石像里头藏着什么,谁也不晓得。

      这是一座复式大四合院,青瓦白墙,朱红廊柱,飞檐翘角上蹲着镇宅的陶兽。

      院中引了一汪活水,汇成半亩方塘,此时正值盛夏,荷叶亭亭如碧玉托盘,托着几颗滚圆的露珠,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那露珠颤巍巍的,风一过便滚来滚去,偏偏就是不肯落下来,倒是倔强得很,像是明知迟早要坠下去,却偏要多撑一刻。

      廊下垂着湘帘,半卷半放,竹丝细密,滤过的光影便成了一地琐碎的金屑,人走在上面,光影便在裙摆上流转,忽明忽暗的,像捉摸不定的心事。

      一株老槐树的浓荫下,立着个身披月白斗篷的少女。

      她不过八九岁年纪,鹅蛋脸儿,本该是莹润饱满的面颊,此刻却透着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蜡黄,而是一种几乎透明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美则美矣,却让人觉得碰一碰就会碎。

      这白,是被药汤泡出来的,是被四面墙关出来的,是长年累月见不着多少日头养出来的。

      一双细而长的远山眉微微蹙着,不是皱眉,只是眉尖有极轻极细的一点褶皱,像是常年累月攒下来的,自己都不曾察觉——那褶皱淡得像宣纸上洇开的一丝墨痕,不仔细看便漏过去了,可若细看,便觉得那眉间藏着一团小小的、化不开的什么东西。柔红色的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用力留住什么。她的身量纤弱,宽大的斗篷披在身上,愈发显得人单薄得像一片能被风吹走的叶子,偏偏这叶子又不肯被风吹走,硬是要立在枝头。

      这便是林家幼女,林千黛。

      她正出神地望着池中含苞的荷花。那粉白的花苞紧紧合着,花瓣交叠,严丝合缝,像是藏着一个不肯对人言说的秘密。

      微风拂过,荷香幽幽——那香气淡极了,若有若无,你得深深吸一口气才能捕捉到,可一旦捕捉到了,便觉得整个人都被这清冽的香气浸透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这香气刻进肺腑里,刻进那些被药味占满了的缝隙里。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还是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像关不住的门缝里漏出的风。她忙用帕子掩住唇,肩膀微微颤抖着,那颤抖极轻,像是怕惊动了谁。帕子上绣着一枝白梅,针脚细密,是她母亲一针一线绣的——那白梅用的是极淡的银线,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分明,倒像是雪化了一半,留了一半。

      等那阵咳意过去,她才慢慢放下手,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那力道,像是在攥住一根快要松脱的绳索。

      “小姐,时辰到了。”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个穿青缎比甲的婢女走上前来,将一件更厚实的斗篷轻轻拢在她肩上。

      这婢女叫素绢,伺候林千黛已有六年,动作又轻又稳,像个没有声音的影子。她的每一步都踩得极小心,像是怕踩碎了什么,又像是这院子里的寂静已经把她自己也磨成了一件无声的器物。

      林千黛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停驻时翅膀的轻颤。

      她望着那朵含苞的荷花,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那滋味来得莫名,像是水底冒出的一个气泡,无声无息地浮上来,到了水面,才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啵”。

      人是不是也有前世?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冒出这个念头。只是在某些夜里,她会梦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很高很高的楼,比望春茶楼还要高上十倍百倍,亮晶晶的,像嵌满了星星,夜里看去,像是把银河搬到了地上;还有不用马拉的车,跑得飞快,四个轮子转得比风还快,肚子里还响着奇怪的音乐,叮叮咚咚的,不知在唱些什么。

      这些梦她从来没有对人说过。

      说了又能怎样?大夫会说她痰迷心窍,给她再添一味苦死人的远志茯苓;母亲会偷偷抹泪,用那种“我这苦命的女儿”的眼神看她;父亲会沉默地多添一盏灯油,守在她床边坐到天亮,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那背影比什么话都让人难受。

      所以她不说。

      于是这些梦便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像池中那朵含苞的荷花一样,紧紧合着,不肯对任何人绽放。

      有时候她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并不完全属于这里,而是隔着一层什么,在远远地旁观——像一个戏台下的看客,台上演的是自己的人生,自己却入不了戏。

      可她又分明是在这里长大的,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她都认得。这矛盾的感觉纠缠着她,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梦。

      “……嗯,也到了喝药的时辰了。”她轻声应了一句,声音温软,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在说到“药”字时,语调有极细微的下降,像是被这个字的苦味压的,又像是一脚踩空,往下坠了那么一点点。

      那药的味道,她讨厌极了。

      苦,涩,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气,像是把整个阴雨天都熬进了一只碗里,黑乎乎的,浓酽酽的,光是闻一闻,舌头就开始发苦。

      可她从不说。

      说了便会让母亲难过,让父亲叹气,让满院的下人都用那种“小姐又病了”的眼神看她。

      那眼神里的怜悯,比药还难以下咽。她不喜欢被那样看。她宁可把这苦咽进肚子里,让它和那些不可言说的梦作伴,至少那些梦是甜的——呃,也不全是甜的,有时候还带着辣条味儿。

      喝了药,她又翻了几页书。

      那是一本游记,写的是南疆的风土人情,说那里的山如何险峻,水如何清澈,姑娘们穿着五彩的裙子,在月光下跳舞,笑声像银铃一样。

      她看得很慢,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偶尔停下来,望向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方被檐角框住的天空,和偶尔掠过的一两只飞鸟。

      那飞鸟大约是燕子,黑白的剪影划过那片窄窄的蓝,倏地就不见了。她的目光追着那燕子,直到它消失在屋檐那头,才重新落回书页上。

      她想知道,南疆的燕子,是不是也长这个样子。

      午后的日光渐渐西斜,那光影从青石地面上慢慢爬到墙上,又从墙上慢慢褪去,像是有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一点一点地把白昼收了回去。屋内燃起了熏香。那是一种淡而清苦的药香,和方才喝的药不同,这香气倒有几分安神的功效,能让她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开来——那舒展也是极轻微的,像是被一根手指轻轻抚平了那么一点点。

      她躺在雕花窗下的卧榻上,月白斗篷盖在身上,意识渐渐模糊,像是被那药香托着,缓缓沉入了水底。

      恍惚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那人立在云端,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层层叠叠,白的像新弹的棉絮,灰的像泼墨的山水,远处有仙鹤盘旋,鹤唳声清越悠长,穿透云层,直抵人心,那声音干净得像冰凌相击。

      天地之间灵气氤氲,像是给万物都笼上了一层极淡的霞光——这便是修真界的景象了,与凡尘俗世隔着的,不是山水,而是整整一个天地的灵气与法则,空气里都飘着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沁入骨髓的仙韵。

      那是一个青年,生得温文尔雅,眉目之间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眼尾也是那样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三分笑意。

      他穿着一袭白衣——不是寻常的布料,而是以天蚕丝织就的法袍,衣袂翻飞处隐隐有灵光流转,像月色落在了水面上,波光粼粼的,一荡一漾。他踩在一柄长剑之上,那剑通体莹白,剑身周围有细密的符文若隐若现,御剑飞行时,剑锋过处留下一道极淡的银痕,久久不散,像是有人在青天上划了一道极细极细的口子。

      整个人凌空而立,不似神仙,胜似神仙。

      他身旁还有另一个人,看不清面容,只觉得气质冷冽,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你知道那剑锋利,可它偏就不出鞘,就那么冷冰冰地悬在那里,让你自己心里发怵。那人身上也是一袭法袍,但比白衣青年的更素净些,只在袖口与领口处有极细的银线绣出的纹样——那是某种阵法的铭文,修为不够的人看了,只会觉得那是一道极浅的暗纹,像是衣料本身的纹理,浑然天成。

      “师兄,我有些紧张。”那温文尔雅的青年开口了,声音清朗,语速却快得出奇,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人打断似的,“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怎样了。对了师兄,你家也在燕和国吗?要不要我也去拜访一下?你看我这衣服是不是有些歪了?师兄你看——”

      他说着便抬手去理衣襟,手指微颤,不知是御剑的风吹的,还是心里真在紧张。那手指细长白净,理衣襟的动作却显得笨拙,理了两下,反而更歪了。

      “千瑛,你好吵。”冷冽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那语气里的嫌弃,不像装的,倒像是被同门师弟足足吵了十年,早已认命了——认的不是这师弟会改,认的是自己这辈子大概都甩不掉这个话痨了。

      林千黛在梦里听着,不由得想——好么,这位戴师兄怕不是上辈子欠了我哥的钱。

      不对,欠钱的话,躲着走便是了,这怕是上辈子欠了命,这辈子才被吃得死死的。

      啧,缘之一字,妙不可言,也磨不可言。

      可那被唤作“千瑛”的青年只是顿了顿,像是一台被按了暂停又马上松开的机器——啊不,像是一只被风吹歪了又马上弹回来的芦苇。又继续说了起来。

      他的嘴像是决了堤的河口,话语滔滔不绝地往外涌,从衣服说到天气,从天气说到剑法,从剑法说到今早吃的一块桂花糕——那桂花糕如何入口即化,如何甜而不腻,如何比他小时候家里做的差远了,足足说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那股子认真的劲儿,让人不忍心打断他。

      林千黛在梦中看着,竟从那冷冽青年的脸上,读出了一丝生无可恋的绝望。

      那张冷峻的面孔上虽做不出太多表情,可眉心那道竖纹,却像是被日复一日的聒噪一刀刀刻出来的,刻得又深又直,简直可以夹住一粒米。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烦躁,而是一种超越了愤怒与烦躁的、近乎哲学层面的空洞——我在哪儿,我是谁,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听一块桂花糕的前世今生。

      她想笑,又想叹气。

      这便是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哥吗?

      母亲说他走的时候,自己还在襁褓之中,什么也不记得,连他抱过自己都没有印象。

      如今在梦里见了,却是这样一个话痨——那话痨的程度,简直可以把望春茶楼里所有说书先生加起来都比下去。她从前总觉得这庭院太静,静得让人发慌,像一座活死人墓。

      若是大哥在家,只怕她每日都要嫌吵了——可那吵,大约是热闹的吵,是有人在的吵,是活着的吵。

      她想再仔细看看大哥的模样,可梦境却像被风吹散的烟雾,渐渐模糊了。

      大哥的面容、那柄长剑、云海与仙鹤,一并散在了无边的黑暗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抹去了。

      她伸出手想去抓,手指却穿过了虚空,什么也握不住,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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