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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木灵根 ...


  •   隔了几日,又是明师叔的课。这一回,课堂从学堂搬到了丹炉殿。

      丹炉殿坐落在花笔阁辖下的一座浮岛上,远远望去,几座重檐五脊的殿宇巍然矗立,斗拱交错,黄瓦覆顶。殿顶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不刺眼,却让人不敢久视。最大的一座如金銮殿般恢弘,牌匾上写着两个篆字——“丹炉”。那两个字写得端正厚重,笔画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庄严之气,让人还没进门便不由自主地收起了嬉笑。

      殿内缭绕着一股浓郁的药香,烟雾氤氲,人走在其中,像是踩在云端。那药香不是单一的——有甘松的清冽,有当归的醇厚,有甘草的回甘,还有几味林千黛叫不出名字的药材,混在一起,成了一首没有词的药曲。脚下的雾气被步伐搅动,缓缓地翻卷着,在脚踝处缠绵不去。

      “感觉像干冰。”林千黛低头看着缠绕在脚踝处的白雾,低声说了一句。那白雾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却不觉得冷,倒像是一层极薄的丝绸。

      “干冰是什么?”姜瑶好奇地问。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脚还在雾气里踩了两下,踩出两个浅浅的坑,很快又被雾气填满了。

      “不好解释。”林千黛挥了挥手,试图驱散眼前的雾气,可那雾气只是懒洋洋地散开了一下,旋即又聚拢回来,“也许以后会在哪本古籍里看到吧。”

      姜瑶对这个答案并不怎么感兴趣——她已经被殿内那些奇形怪状的药材吸引走了目光,很快就跑到前面去看了。

      明师叔推开那扇高达一丈的殿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更加浓郁的草木气息——比方才的药香更原始,更直接,不是熬好的汤药味,而是植物本身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根茎的涩、花朵的香。

      殿内十分宽敞,摆着数十张长桌,每张桌上放着一个手臂高的鬲式炉,旁边整齐地码着刀具、药臼和各类药材。紫叶兰草的叶片泛着深紫色的光泽,叶脉是银白色的,在光下隐隐有流光转动;水镜草的叶脉透明如冰,对着光看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纤维,像一片片凝固的雪花;蝎虫和暗蝉被风干了,僵直地躺在瓷盘里,虫足蜷缩着,还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态。

      “今日的课是炼制谷粮丸与解毒丹。”明师叔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被雾气裹着,显得有些飘渺,“炼制成功者,可得五到十个下品灵石。品质上佳者,十五个。”

      学生们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可是明师叔,我们没有灵力怎么炼丹呀?”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举手问道。

      “对呀,书上不是说炼丹要用灵力催动火候吗?”旁边一个少年附和。

      “明师叔,下品灵石有什么用?”另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

      明师叔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才举起手中的鬲式炉,指着炉盖上一个形如时钟的装置说道:“此物名为光阴炉,乃炼器阁所制。炉中自带灵力,只需投入药材、按下按钮,便可在极短时间内反复炼出一批丹药。你们要做的,只是记住丹方和步骤。”他说完,又在心里补了一句:还有学会失败,炼丹的第一步不是成功,是炸炉。
      “至于灵石——在修真界,灵石便是通用的货币。衣食住行、修炼所需,皆可以灵石购得。以后你们每月都有份例,品质上佳者,不过是多得一份奖励罢了。”

      林千黛举起手,她的手指又细又白,举得不急不缓,和她说话的速度一样:“明师叔,既然有光阴炉,那炼器和符阵是否也有类似的器具?”

      明师叔点头:“有,符阵有印刷板与贴膜布,至于炼器一道,目前仍在研制之中——炼器不像炼丹和符阵,需要反复淬火锻打,不是按个按钮就能解决的。下节课我带你们去看看。”

      林千黛若有所思地收回手,目光落在那只光阴炉上,心里翻涌着一些模糊的念头。

      (有人在推动这个世界的“工业化”。光阴炉替代了炼丹师的灵力消耗,印刷板替代了符阵师的手绘符文,炼器那边虽然还没解决,但迟早也会有的。这个人,会是和她一样的穿越者吗?还是说,这里的修士本就是如此聪明,不需要穿越者来多此一举?)

      她没有答案。这让她有些烦躁,又有些隐隐的期待——如果真有那么一个穿越者前辈,那她就不再是唯一的“异类”。

      “开始吧。”明师叔说。

      他的一声令下,殿内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开炉声、捣药声、问邻桌“你带了几颗聚灵珠”的压低了嗓门的询问声。

      林千黛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姜瑶跟在她旁边。窗外是一株老梅,枝干嶙峋,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枯瘦的手在朝她招手。

      她先打开炉盖检查炉内是否洁净,炉内壁是暗铜色的,被反复使用后留下一层极薄的焦痕,像是茶壶里积年的茶垢。然后从瓷盘里挑了三枝叶片最完整的紫叶兰草。叶片入手微凉,边缘有极细的锯齿,在指腹上划过时有些痒。她凑近鼻端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薄荷混着泥土的气味。

      一边做,她一边默念丹方:“紫叶兰草三枝、聚灵珠一颗、柔雷晶一块……一盏茶后再加鳞蝶粉。顺序不能错,错了就炸。”

      聚灵珠只有拇指大小,晶莹剔透如琉璃,内里封着一团无色的灵气——对着光看,那团灵气正在珠子里缓缓旋转,像一团被困住的微型风暴。柔雷晶是浅黄色的晶体,摸上去有些油腻,那是从被雷劈过的柔柳树根下挖出来的,不能直接吃,味道比生吞猪油还可怕。

      鳞蝶粉是鳞蝶翅膀磨成的细粉,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相当于一种可食用的膨松剂——做出来的谷粮丸之所以松软,便是它的功劳。

      林千黛将药材一一投入炉中,合上炉盖。炉盖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扎实,像关上了一扇厚重的铁门。将指针拨到正确位置——一盏茶,不多不少——按下按钮。

      炉内传来低沉的嗡鸣声。

      那声音不大,却持续不断,像一只闷在罐子里的蜜蜂在嗡嗡地拍翅膀。

      “感觉像微波炉。”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个声音太低太轻,被炉子的嗡鸣盖住了一大半。

      正在这时,身旁传来姜瑶的一声低呼:“千黛,我的手……有点疼。”

      林千黛转头一看,姜瑶举着双手,掌心有些发红,像是被开水烫过,但还没有起泡。

      眼眶里已经含了一汪泪水,那泪水将落未落,在眼眶里晃来晃去,衬得她一双眼睛更大了。

      “你碰了鳞蝶粉?”林千黛立刻放下手中的活,拉着姜瑶走到门旁放水盆的桌子前。

      水盆是铜制的,盆底刻着一个小小的清心阵,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灵气。她拧开盆边的水龙头——那水龙头也是炼器阁的制品,以灵石驱动,能将地下的寒泉水抽上来——让清冽的水流冲过姜瑶的手掌。

      “鳞蝶粉有微毒,碰到皮肤会又痒又疼。用水冲掉就好了——你旁边不是有湿布吗?我不是跟你说了要戴手套?”

      姜瑶被冷水一激,哆嗦了一下,肩膀缩了缩,委屈巴巴地说:“我方才不小心把鳞蝶粉洒了好多,一着急就用手去拨……忘了……手套……手套就在旁边,我没看见……”

      林千黛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握着姜瑶的手腕,那手腕细细的,在她掌心里像一截嫩藕。让水流细细地冲过那片泛红的皮肤。水流很凉,冲在皮肤上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好了,等一下可能还有些痒,不疼了就没事了。以后碰鳞蝶粉之前,先看看手套在不在手上——不在手上就不许碰。”

      姜瑶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千黛。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时间还很多。”林千黛拿旁边的干毛巾替她擦干手,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薄胎瓷器。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冷不热,晴,无风。

      可她的动作很轻。

      姜瑶抬起头,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鼓起勇气和林千黛搭话时,那双清冷的眼睛似乎一眼就把她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她当时以为自己一定会被嫌弃,一定会被嘲笑,一定会被拒之千里之外。

      可是没有。

      千黛从来没有嫌弃过她,一次都没有。

      她弄洒了鳞蝶粉,千黛没有骂她笨手笨脚;她上课答不出问题,千黛会在课后用更简单的话重新讲一遍;她去乙班跟不上进度,千黛每天晚上会花小半个时辰教她认字。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邀功,不求谢,甚至懒得提——只是做了,像喝水一样自然。

      姜瑶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了回去。

      哭什么,千黛最不喜欢看人哭,她说眼泪是咸的,咸的东西对皮肤不好——虽然她也不知道对不对。

      她们回到桌前,林千黛的光阴炉已经停止了嗡鸣,炉盖上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绿灯——那是炼成的信号。

      她打开炉盖,一股热腾腾的麦香扑面而来,炉底躺着三颗圆滚滚的谷粮丸,色泽淡黄,表面光滑,卖相比她预想的好了不少。

      “成了。”她说,语气里难得有一丝满意。

      姜瑶凑过来看,眼睛亮了:“千黛好厉害!我第一次炼,肯定炸炉。”

      “不一定。”林千黛把谷粮丸夹出来放进瓷盘,“按顺序放药材,时间调对,就不会炸。炸炉都是因为顺序错了或者时间多了——明师叔不是说了吗,光阴炉是最笨的炉子,它只认规则,不认天赋。你把它当一只很贵的定时器用就行。”

      姜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炉前,深吸一口气,开始认认真真地投药材。

      林千黛靠在桌边,看着姜瑶小心翼翼地把紫叶兰草一根一根地放进炉里——她放一根,看一下丹方,再放一根,再看一下,像是在做一件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品。

      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转眼便到了散学。

      金色的夕阳将整个丹炉殿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雾气被染成了淡金色,在人影间缓缓流淌,像是给每个人都披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几个还在兴奋地讨论今天的成果——“我炼成了!”“我炸了,炸得炉盖都飞了”“明师叔说第一次炸炉很正常,第二次炸也正常,第三次还炸就要去检查脑子”。

      姜瑶跟在林千黛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小瓷瓶——那是她自己炼的谷粮丸,虽然只有两颗,品相也不算上佳,颜色比林千黛的深了些,表面还有些坑坑洼洼,可她一路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明师叔说品质中等的给八个灵石,她这两颗就值八个灵石——八个灵石啊,她从小到大都没赚过这么多。

      “回去写信给娘,说我赚灵石了。”她喜滋滋地说。

      “嗯。”林千黛应了一声,手里也拿着一个小瓷瓶——她的谷粮丸品相上佳,明师叔给了她十五个灵石。

      那些灵石此刻正躺在她腰间的储物袋里,圆滚滚的,冰冰凉凉的,偶尔碰撞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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