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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木灵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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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巨船破开最后一片云层,玄古宗的全貌终于展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怎样的景象?
上百座崇山峻岭从云海中拔起,嵯峨陡峻,如刀削斧劈,又偏生被莽莽苍苍的绿意裹得严严实实。山腰以下隐在云雾里,山腰以上沐在日光中,半截青翠,半截金碧,像是天地初开时便站在这里,从未动过,也永不会动。
云雾在山腰间懒洋洋地缠着,一会儿紧一会儿松,把山峦裹了又露、露了又裹,像是群不肯好好穿衣裳的仙人。
十几座最高的主峰被这群山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峰顶隐约可见巍峨殿宇,飞檐翘角,斗拱交错,在日光下闪着夺目的金光。
那金光不是凡间金粉那种沉甸甸的亮,而是一种被灵气洗过的、薄如蝉翼的亮——亮得轻盈,亮得通透,像是把晨曦碾成了金箔,一片一片贴在檐角上。
山与山之间,有透明的空中廊道连接——那廊道不知是用什么材质筑成的,似琉璃而非琉璃,似水晶而非水晶,在日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虹彩,像是把彩虹抽了丝织成了桥。远远可见人影在其上穿行,白衣飘然,步履从容,走在万丈虚空之上,如在自家庭院里散步。
数不清的仙鹤与灵禽在山峦间飞翔嬉戏,有的白如新雪,有的翠如碧玉,有的拖着长长的尾羽,在日光下流转着虹彩。它们的啼鸣声此起彼伏,清越悠长,像是在合唱一首没有词的迎宾曲。
群山之间,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座巍峨的殿宇,飞檐翘角,气势恢宏。那些殿宇的形制各不相同——有的是重檐歇山顶,檐角上蹲着镇脊的陶兽;有的是攒尖顶,顶尖上立着铜制的宝瓶,在日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有的则依山而建,半边嵌进崖壁里,半边挑出凌空的回廊,远远望去像是一个个悬挂在山腰上的鸟笼,精致而惊险。
最中央的那座大殿,更是金碧辉煌,斗拱交错,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像是一座用黄金和宝石堆砌成的山。
而这一切——这山、这殿、这廊、这鹤——都被一层看不见的结界笼罩着。巨船穿过结界时,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撞击的震,是穿过一层薄膜时那种若有若无的、从发梢到脚尖同时被什么东西拂过的酥麻感。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你还没来得及分辨它是凉是暖,就已经过去了。
然后,灵气便扑面而来。
那不是凡间那种稀薄得几乎感知不到的灵气,不是那种你站在深山老林里、闭上眼睛、憋着气才能捕捉到一丝半缕的若有若无。
那是浓得几乎可以用肌肤触碰到的、纯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灵息——像是把整个春天最干净的那口空气压缩了一万倍,然后不由分说地灌进你的鼻腔、你的喉咙、你的肺腑。
林千黛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像是久旱的田地终于等来了甘霖——不,不只是甘霖,是整条江河。
那些干裂了九年的缝隙,被灵气一缕一缕地填满,然后膨胀,然后愈合,然后生出了新的、嫩绿的芽。
她的手,她这双自小冰凉、连盛夏都要揣在袖子里取暖的手,此刻竟从指尖开始,泛起一股暖融融的酥麻。那暖意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是骨髓深处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然后开始慢悠悠地往外爬。
暖意顺着指节一寸一寸地蔓延,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每一步都走得慢吞吞的,却每一步都踏实。
她忽然想起母亲替她捂手的样子。
冬日里,母亲会把她的手攥在自己的掌心里,两只手裹着一只手,捂了又捂,搓了又搓,可怎么也捂不热。
母亲的手明明是热的,可那热度传到她手上就散了,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嗤的一声就没了。
母亲说她是“冷骨头”,笑着说的,可笑完了总要叹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怕她听见。
她的脚也是。
那双走几步路就发软、站久了就发麻的脚,此刻踩在巨船的甲板上,竟觉得脚底热热的,像是踩在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板上。脚踝处常年不散的酸胀感,被那股暖意泡着泡着,竟也淡了几分。
她在心里暗暗啧了一声——好么,合着我这身子不是真有病,是缺灵气缺的。
跟缺钙缺铁缺锌似的,我这是缺“灵”。
早知道吸一口就能好一半,我还喝什么药?九年,九年的药,白喝了?那些苦死人的远志茯苓、那些黑乎乎的药汤、那些喝完了还要被素绢用蜜饯哄的罪——敢情都是因为我在凡间待着,跟一条被扔在沙滩上的鱼似的,缺水,缺氧,缺灵气。
算了,也不能算白喝。
至少那药把她的命吊住了,吊到能测出灵根、能站在这艘船上。
要没有那些药,她大约早在某个冬天的夜里悄无声息地走了,连这口灵气都等不到。
这么一想,那些苦也不算冤枉——是买路钱,是过桥费,是通往这个世界的入场券。
只不过这入场券贵了些,要用九年的苦药来换。
船上的人都兴奋起来。一个穿酱色袍子的少年扒着船舷,半个身子探出去,被旁边的执事弟子一把拎了回来。那弟子拎他的动作熟练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在原地蹦了两下,发髻上的绒花一颤一颤的,嘴里喊着“到了到了到了”;还有几个少年少女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哪个山头最气派、哪座殿宇最华丽,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窝刚出壳的雀儿。
姜瑶站在林千黛身旁,双手攥着栏杆,指节泛白,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那眼神里有震撼,有惊喜,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天啊我真的要住在这里吗”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啊”字,然后又闭上了。如此反复了三回,活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
林千黛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羡慕。好笑是因为他们这副模样像极了唐糖第一次见到波斯猫时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指头指来指去收不回来。
羡慕是因为——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兴奋是干净的、毫无保留的、从心底喷涌而出的。
而她自己的兴奋,却像是被一层什么东西过滤过了,明明也有,却怎么也涌不到脸上来。
(大约我这张脸,天生就不太会做表情。也罢,省得长皱纹。)
巨船缓缓降落在山门前的广场上。
降落时船底的那层雾霭先触到了地面,像是给广场铺了一层软垫,然后船身才稳稳落下,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柳叶。
那广场用汉白玉铺就,每块玉石都有丈许见方,拼缝细得几乎看不见。玉色是温润的乳白,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不刺眼,却亮得让人不敢踩——像是踩的不是石头,是一面镜子,镜子里倒映着天光和云影。
广场宽敞得可以容纳数千人,此刻却只有他们这十几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正中央,像是被谁撒在棋盘上的一把米粒。
广场尽头,是一条笔直向上的台阶。
那台阶不知有多少级,往上看去,一级一级地往云里钻,钻到最后便看不清了,只隐约见到云雾深处有一座巍峨的山门。
台阶的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既不是汉白玉的温润,也不是青石板的粗糙,倒像是把月光凝固成了石头,泛着一种冷冷的、清清的幽光。
那光不像是从表面反射出来的,倒像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像是每一级台阶里都封着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广场旁,立着一块数丈高的巨石。那石头通体黝黑,粗粝古朴,与周围精致的汉白玉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石上镌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玄古宗。
那三个字不知是用什么刻上去的,笔画极深,入石三寸。笔锋雄浑古朴,起笔处如刀劈斧斫,收笔处如铁画银钩。不是用凿子凿的,倒像是有人用一柄长剑,在石上一气呵成地写完了这三个字,写完以后,剑气还在石头的纹理里流窜了千年,直到今日还能隐隐约约看见笔画边缘有极淡的光芒流转。
林千黛仰头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三个字,这笔锋,这剑气入石的手法——她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不是在父亲的书房里,不是在母亲的绣屏上。
不是在任何一个她这辈子去过的地方。
那三个字写得实在是好。
不是那种馆阁体的工整——馆阁体太规矩,太懂事,像一群被管教得太好的孩子,整整齐齐地排着队,让人一看就知道它们是从碑帖里临出来的。这三个字不一样。
它们是草书,但不是那种醉后胡乱涂抹的狂草,而是骨子里带着章法的、有根有骨的草。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大约还有些犹豫,笔画略沉,像是在巨石面前沉吟了片刻;写到中间便放开了手脚,笔画越来越快、越来越轻、越来越飞扬,像是一个练剑的人忽然找到了剑意,所有的拘束都在这一刻被丢到了九霄云外;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力道骤然收回,在末端留下一个极细极轻的飞白,像是一声长啸之后的余音,袅袅不绝。
林千黛站在巨石前,仰头望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写字的人,大约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在心里说。第一笔还在装正经,写到后面就装不住了。可见这玄古宗,也不是什么死气沉沉的地方——至少立这块石头的时候不是。
“都下来吧。”女修的声音将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
男修指着那条台阶,神色严肃了几分。
他本就方正的面孔在日光的侧打下显得更加棱角分明,眉宇间的少年意气被几分郑重取代:“这条台阶名为问心梯。走不过去的,只能做记名弟子,除非修炼到辟谷期,否则永远进不了外门。所以,都打起精神来。”
此话一出,广场上的气氛顿时变了。
方才还沉浸在震撼与兴奋中的少年少女们,此刻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个个收起了笑容,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是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小姑娘,退了半步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把脚收了回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见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少女面露不屑——那不屑不是写在脸上的——他们大约也被家里教过些规矩,不至于那么明显——而是挂在嘴角上,藏在眼神里,浮在姿态中。有个少年甚至微微撇了一下嘴,那撇嘴的动作极快,可还是被男修的目光捉住了。
男修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那目光不像女修那样是一柄薄刃,他这是一柄没有出鞘的剑,钝而重,压得人抬不起头。
他的声音也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哪怕是皇子公主,也是一样。”
那玄色锦袍的少年被这目光一扫,嘴角的弧度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只是恢复得有些用力,像是在脸上重新画了一道。他没有收回目光,只是把目光从台阶上移到了别处,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女修见众人有些紧张,几个年纪小的已经攥紧了衣角,便温声安抚了一句。她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虽然还是冷的,但那冷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度,像是冰面上忽然落了一缕阳光,冰还是冰,却没那么刺骨了。
“问心梯,问的是你的本心。只要问心无愧,自然能通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林千黛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好奇,还有一丝极淡的、她自己大约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
——第一关是灵根,第二关是心性。这个木灵根的小姑娘,灵根是上上等,心性呢?
——看她那双眼睛,又清又静,不像寻常孩子。可这清净底下,藏着什么?是真的坦然,还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暗流?
——问心梯会告诉她答案,问心梯从来不骗人。它才不管你是什么单灵根双灵根,它只管一件事:你心里有没有鬼。
女修的目光移开,林千黛却似有所感,抬头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女修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说罢,两人御气腾空。
女修脚下踩的还是那柄折扇,扇面上的墨竹在风中沙沙作响,与她衣袂飘飘的身姿相映成趣;男修则踏着一柄宽剑,剑身通体黝黑,没有剑穗,没有装饰,朴实得像一块铁板——大约是他自己炼的,和他的性子一样,不讲究好看,只讲究好用。
两人转眼便飞入了山门之中,衣袂在云雾中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广场上,只剩下十几个面面相觑的少年少女。
安静了几息。
那几息的安静里,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有人在给自己打气,有人在偷偷打量别人的反应,有人在心里默默祈祷,还有人在想“记名弟子是什么东西,听起来不怎么样”。
几息之后,不知谁先迈出了第一步——是那个穿天蓝劲装的少年,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是怕自己再犹豫就会退缩——众人便陆陆续续地踏上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