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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木灵根 ...


  •   “你洗过了?”林千黛歪了歪头,看着她手里的苹果,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语气里没有拒绝的意思,但也没有立刻接过苹果——倒像是先要确认这个苹果的来历,又像是在用这句话作为一根梯子,让这个紧张得快要站不住的姑娘顺着梯子爬下来。

      “嗯,洗、洗过了。”姜瑶用力点头,点得刘海都跟着晃了晃。

      她鼓足了勇气,终于抬起头来。

      可对上林千黛目光的那一瞬,她的勇气又泄了大半。眼前这少女生得太好看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好看,而是一种温温柔柔的、淡淡的、像是在月光下隔着水雾看花的好看。

      她的眼睛尤其特别,又清又静,像是盛着一汪深潭,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她在看你,可你又不太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看你。

      姜瑶的目光开始四处乱飘——飘到林千黛的眉毛上,飘到她的发簪上,飘到她的肩膀上,飘到船舷外的一片云上。总之就是不敢落在她的眼睛上。

      她握着苹果的手心全是汗。

      那汗水把苹果皮浸得滑腻腻的,她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攥着,生怕一个不小心,这苹果就滑出去了。

      那可丢死人了。

      她想起临行前娘嘱咐她的话——“到了那里,主动跟人说说话,多交点朋友。你是去当神仙的,不是去当闷葫芦的。见了人就笑,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她说完了,又往她包袱里塞了八个苹果,一边塞一边念叨:“苹果好,苹果吉利,平平安安的,你拿着给人吃,人家吃了你的苹果,总不好意思不理你吧?”

      可娘啊,你忘了教我——万一人家不吃,我该怎么办?

      万一人家说“不要”,我是不是该说“那好吧”然后退回去?还是该再坚持一下,说“真的很好吃”?万一再坚持一下人家还是不要呢?那是不是就显得我很烦了?那她以后还会理我吗?同门们会不会都觉得我是个很烦的人?

      她脑子里像开了个戏台子,一时间各种可能的剧本轮番上演,每一种剧本的结局都不太妙。

      (呜……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会不会不想理我?我要不要再说什么?可是说什么好呢?最近流行什么我根本不知道,万一说错了怎么办——什么叫说错了?说错什么?苹果好不好吃这种话总不会错吧?可万一她觉得苹果很土呢?仙山上的人是不是都不吃苹果了,吃灵果?我这个是凡间的苹果,她会不会嫌弃?)

      林千黛看着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跳来跳去,像一只迷了路的蜻蜓,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很淡很淡的、近似于怜惜的东西。

      不是那种“你好可怜”的居高临下的怜惜——她不喜欢被人那样看,也不喜欢那样看别人。

      而是一种“原来你也跟我差不多”的亲近感。

      这姑娘小心翼翼地捧着苹果,小心翼翼地递出好意,小心翼翼地害怕被拒绝——这心思她太熟悉了。

      她自己在面对那些来贺喜的贵客时,不也是这样吗?笑着,应着,心里却把人和话都隔在了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外面。

      只不过她是主动筑墙的那一个,姜瑶是想拆墙拆不动的那一个。

      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谢谢你,我现在不饿,先放你那儿吧。”林千黛笑了笑,那笑容是她能给出的最暖的版本——虽然和寻常人比起来,大约还是淡淡的。

      她侧过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更容易接近一些,肩膀的角度调了调,语气里的温度也调了调。

      “我叫林千黛,你呢?”

      她明明听清了对方自报的名字,却还是问了一遍。这不是健忘,这是——用她自己的话来说——给人家一根梯子。

      第一遍报名字是被动的,是回答你的问题;第二遍就不一样了,是主动的,是“我想认识你”的信号。

      这两个字,听着一样,可分量不一样。

      (她问了!她问我的名字了!!她先说她叫林千黛,又问我的名字——这跟那些客客气气的“请问姑娘芳名”不一样,不一样!这说明她想认识我,不是客套,是真想认识我!可是我刚才已经说过我叫姜瑶了,她是不是没听见?还是我声音太小了?完了完了,我要不要再报一遍名字?可我刚才结巴了,她会不会觉得我——)

      姜瑶的心里像被一只小鹿撞了一下——不,不是撞了一下,是那只小鹿在里面踢翻了七八只水桶,又踩碎了两三个碗碟,最后一头扎进了柴堆里,搞得到处乒乓作响。

      又惊又喜,又慌又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问我的名字了!她问我的名字了!”

      她急急地又说了一遍:“我、我叫姜瑶!我叫姜瑶!”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还是抖的,可比方才响了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终于把叫声找回来了。

      可等她喊完,又立刻后悔了——她喊得那么大声,会不会显得很傻?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烦?我是不是应该再小声一点?可再小声她就听不见了呀——可她方才明明听见了的——不,她方才没听见——不,她听见了只是——我完了,我现在看起来一定像个傻瓜。

      林千黛看着她脸上那副又惊又喜又慌又乱的表情——那表情变化得太快,快到像是一出一个人演的默剧——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不是取笑,是被感染的那种笑。

      那种紧张得太明显的小心翼翼,那种递出一个苹果就以为交出了全世界的认真,那种因为对方说了一句话就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笨拙——这些东西,她曾经也有过吗?她想不起来了。

      大约是没有的。

      她从小就没学会这么用力地去讨好别人,也没学会这么用力地去高兴。

      可正因为她没有,她反而格外珍惜眼前这个有这些东西的人。

      这东西叫什么呢?

      叫“真诚”吧——不是那种被教养调教出来的礼数周全的真诚,而是一种原始的、未经修饰的、笨拙到让人心疼的真诚。

      林千黛点了点头,见她紧张得手指都快把苹果抠出印子了,知道若是再让她找话题,怕是要把这苹果抠出洞来。

      “姜瑶,你喜欢荷花吗?”

      “荷花?”姜瑶愣了一下。她原以为林千黛会说些客套话——比如“你今年多大啦”、“你家住哪儿呀”、“你是哪个灵根呀”之类的,这些客套话她都已经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准备了七八个回答。

      可林千黛偏不按套路走,她问的是荷花。

      荷花是什么正经问题?可正因为不是正经问题,姜瑶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紧张了。

      她的紧张像是一堵精心砌好的墙,结果人家根本没往墙上撞,而是从侧面绕了过去,直接把门推开了。

      “喜欢!我、我很喜欢荷花!”

      她忽然想起村口那个池塘。

      夏天的时候,那池塘里开满了粉白的荷花,肥大的绿叶铺了半个水面,青蛙蹲在叶子上呱呱地叫,蜻蜓立在花瓣上一动不动。

      她常常蹲在池边看,一看就是一下午,一直看到太阳落山、蚊子开始咬人了才肯回家。

      那是她一个人的池塘,一个人的荷花——不是她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而是村里没有别的小姑娘愿意陪她蹲在泥巴地里看花。

      她们觉得那很无聊。

      “那你下过水吗?捉过鱼吗?”林千黛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往船舱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刚好是那种让人觉得“你可以跟上来”的速度。

      “喜欢!莲藕好吃!”姜瑶跟在她身后,不知不觉间话多了起来。

      话匣子这个东西,是最难打开的,也是最容易打开的——只要有人愿意听,只要有人在那个开关上轻轻一推。

      林千黛那一句“下过水吗”,就是那轻轻一推。

      “我跟你说,盛夏的时候下水可凉快了。我们村口那个大池塘底下有泉眼,所以水特别凉,脚一伸进去,整个人都精神了。池底的泥是软的,脚踩上去像踩在年糕上,就是有点滑,有一回我没站稳摔了一跤——不过你不要怕,水不深,只到腰。还有一回我摸到一条大鲫鱼,这么长——嗯不对,大概这么长,反正很大。可是它太滑了,我一抓它就从我手里溜走了,尾巴扇了我一脸水。不过我没哭,我可不怕。”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长串的话——自己都觉得惊讶,她和她才认识一盏茶的工夫吧?她怎么什么都说出来了?会不会太吵了?会不会惹人烦?

      她偷偷瞄了林千黛一眼。林千黛正侧头看她,嘴角有一点点笑,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你继续说”的笑。

      姜瑶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人,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冷。那层冰大约只有薄薄的一层,用手指头戳一戳,就裂了。

      “那后来呢?抓住了吗?”林千黛问。

      “当然抓到了!”姜瑶说,“我回去拿了个簸箕——我们家用旧了的那个,边上有两个小洞——可是不碍事,我用它舀了好几次,终于把那条鱼舀上来了。回去让我娘红烧了,可香了!那鱼是野生的,肉特别紧,比集市上买的好吃一百倍。我爹那天多喝了两碗酒,说我长大了肯定是个能干的,以后找个好婆家——咳、咳咳,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她发现自己又说多了,还说到什么“婆家”上去了——在仙山上说嫁人的事,是不是很丢脸?她赶紧闭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林千黛却只是轻声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像一阵极淡的微风,吹过去便没了,但确实是笑了。

      “那你以后若是学会了水系的法术,捉鱼就更方便了,连簸箕都不用。”

      “真、真的吗?”姜瑶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水里摸过鱼、在土里拔过草、在灶台前添过柴,如今要学法术了。

      法术是什么?

      是像那个仙女一样,折扇一抛就能变大变小吗?

      是像那个仙男一样,手一挥柱子就会发光吗?

      这些她不敢想,她能想到的最大的出息就是——以后再摸鱼的时候,不用簸箕,一伸手,鱼就自己跳上来。

      “真的。”林千黛点点头。

      两个少女并肩穿过甲板,背影渐渐走远。

      风把她们零碎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送到甲板这一端——“莲藕也好吃”、“那得先学会怎么在水下憋气”、“我可以教你”、“你会憋气吗”、“我不会,我上次试了一下呛了好大一口水,我娘说我的脸都紫了”——声音融进了风里,融进了云里,融进了巨船航行时低沉的嗡鸣声里,渐渐听不分明了。

      ---

      甲板上,女修负手而立,望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阳光从船帆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冷清的面容上,将那张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那上扬的弧度极小,若是不仔细看,只当是光影在嘴角投下的错觉。

      “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男修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

      他没有看她,只是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两个少女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船舱入口处了,只剩一截飘动的衣角。

      她望着那片衣角,望着云海下的山河,望着那条细细的银色丝带般的大河,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不重,却也不轻——像是一个人在翻看一本旧相册时,不小心翻到了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下翻。

      “那时候还有个小姑娘送我一条鱼呢,才巴掌大的鲫鱼,鳞都没刮干净,她说是在村口的河里捉的,非要我带回去养。”女修又叹了口气,这一口气比方才更重一些,“我说我要去修仙了,养不了鱼。她就哭了,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把鱼往我怀里一塞就跑。那条鱼我带到了宗门,养在伙房的大水缸里。养了三年,养到这么长——”

      女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怀念,却没有伤感。怀念和伤感的区别在于——怀念是“那时候真好”,伤感是“可惜回不去了”。

      她只是怀念,不是伤感。顿了顿,她又问,“你如今也回去看过父母了,心境可有松动?”

      “差不多了。”男修点点头。

      他把目光从远处的山河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上有练剑磨出的薄茧。

      “从前总觉得放不下,怕他们老,怕他们病,怕他们被人欺负。可这次回去一看,他们过得挺好,身子也硬朗,家里又添了新丁,热热闹闹的。”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倒是我自己放不下,瞎操心了这么多年。回去再闭一次关,冲击金丹中期。”

      “我也差不多了。”女修掐了掐手指,指尖在掌心轻点,像是在排演什么推算,又像是在数什么心事。

      她的手指很白,指节分明,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白,而是被灵气涤荡过的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冰种翡翠。

      忽然,她眼珠一转——那一转,把她脸上那副清冷仙子的面具转出了一道裂缝,露出底下活生生的、好胜的不甘来。

      “咱们比比谁先突破?我出一百灵石做彩头。”

      男修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有技术含量——不是翻给别人看的,是翻给自己看的。

      若是被凡间那些烧香拜仙的老百姓看见他们求的神仙是这个德性,怕是要把香炉都掀了。“我才不跟你比,你上次买了那条烟霞碧罗裙……”

      “那叫烟纱碧霞罗金丝薄翠绿衣!”女修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拔高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不,不是踩了尾巴,是踩了她最珍爱的宝贝。她的手已经从袖子里抽出来了,指尖隐隐有灵光流转,随时准备为这条裙子的全名而战。

      “好好好,管它叫什么。”男修举起双手投降。

      那投降的动作也做得极其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大约是每次女修开始报裙子全名时的标准应对姿势,“我出,我出一千灵石。”

      女修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哼得很有层次——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响,然后从喉咙深处补了一个上扬的尾音,最后用一个闭唇的闷响收尾。整套下来,表达了三层意思:第一,算你识相;第二,但我还是不服;第三,一千灵石也堵不住我的嘴。可哼完了,嘴角却弯了起来。

      那弯起的弧度比方才更深了些,虽然还是没到“笑”的程度,可在她这张脸上,已经算是开怀大笑了。

      巨船继续在云海中航行。

      船首破开层层叠叠的白云,云朵被船头劈成两半,一半从船舷左侧滑过,一半从右侧滑过,像是一匹无边无际的白练被一柄看不见的剪刀从中裁开。

      云海之下,崇山峻岭的轮廓渐渐从碧绿变成了青黛,又从青黛变成了墨蓝——那是更远处的山脉了,高得望不见顶,顶尖上覆着皑皑白雪,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云海之上,天穹是一片纯粹的蔚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蓝得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晴空都收进了这片天幕里。

      在那片天幕的尽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座山脉的轮廓——那山极高极陡,像是被人用斧头从大地上一刀劈出来的,山峰隐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就是玄古宗了。

      巨船向着那座山脉,缓缓飞去。

      船身的灵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淡青色的光芒,一下一下的,明灭有序,像是在呼吸。

      船舱里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啼哭——大约是哪个想家的孩子终于忍不住了;偶尔又传来几声大笑——大约是哪个相熟的孩子在讲什么趣事。

      而在那些哭声与笑声之间,有一个安静的角落里,两个少女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荷花、泥鳅和一个关于母鸡的光辉事迹。

      那声音轻轻的,淡淡的,融进了风里,融进了云里,融进了这片无边无际的蔚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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