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剑山庄》微观粒子

47、以杀成佛 路上，他们

　　路上，他们遇见了一个拎着铁桶的清秀少年。
　　那少年也是一身素衣，径直走到一颗粗壮的松树下面，将铁桶放在地上后退了几步，然后把右手小指含入口中。
　　一声尖锐的口哨过后——
　　几十只苍鹰从天而降，带动的劲风，将少年头顶的发带，吹得如银蛇狂舞。它们挥动着翅膀，从桶里抓出一块带着血水的生肉之后，再御风离去。
　　“鹰性本孤傲，素来独居，你大姨家还真是有法子，愣是把这么一群猛禽，训成了看林护院的家宠。”常现瞅着唐磊感叹道。
　　“一切皆是因为钟家祖上曾无意救下一只雌鹰，它为了报恩便留在了祖上身边。经年月累，一代接着一代，数量自然就越来越多，你现在看到的，还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报恩，又是报恩这一套说辞，古往今来，到底有多少事情的真相，都掩藏在报恩的名头之下。
　　“报恩……”常现状似了然的点了点头，“也对，不然也实在说不过去。”
　　穿过那片针叶林，便是一片极为开阔的景象，常现站在原地却不肯动了。唐磊回过头满眼疑惑的瞧着他，也不知怎么的，这个人从进了药王谷开始便阴阳怪气的。
　　常现停止不前的原因很简单，皆是因为谷底那一间间白墙青砖的房子，竟然是按照八卦阵图排列摆放的。
　　这景象在他看来，着实太过诡异了。
　　没想到唐磊却说，研医制药皆是以太上老君为祖，药王谷为显前虔诚，特意将平日炼制丹药的地方，摆成八卦阵来供奉，以祈求能够绵延长久。
　　常现听完，瞅着唐磊的侧脸看了好大一会儿，只见他神色坦然，目光笃定，一副不疑有他的模样。
　　他不禁暗笑，这药王谷的洗脑功夫可见一般，连向来优秀的唐门三少也深信不疑。如此，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抬脚走进了那一片“八卦图”中……
　　常现打着参观的大旗，到处晃悠。
　　有许多地方，门外都有药童把守，他就算是再好奇也进不去。混乱转了一圈之后，天也黑了，这里晚上有宵禁，他只能跟在唐磊的身后，又过了一趟独木桥，回到本家那边。
　　晚上，等到月上柳梢头的时候，常现偷偷摸摸起了床。
　　他手里拿着一只夜明珠，先是深深的呼吸了几下，然后小心翼翼的踏上吊桥。
　　夜明珠的光线很微弱，只能依稀照见他周围一米的地方，刚在摇摇晃晃的木板上走了几步，他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只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乌鸦。
　　乌鸦，喜食腐肉，寻着死尸聚集，而能驱赶乌鸦的，便只有大型猛禽。
　　常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朝着那只黑呼呼的小家伙，比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小家伙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扇动翅膀，无声的飞入浓厚的黑夜之中。
　　三丈多长的吊桥，随着他的走过，栖在铁链上的乌鸦依次飞入黑夜……
　　常现恍然有种错觉，自己脚下的吊桥，便是那架在忘川河上的奈何桥，自己手持夜明珠，乌鸦一身黑羽，是为黑白无常。
　　桥这头是人间，那头便是地狱。
　　耳旁一阵疾风呼啸而过，是蛰伏的苍鹰出击了。
　　漆黑的夜中，肉眼不见，但是尖喙撕碎骨肉的声音却尤为清晰，一声接着一声，无数的小小的生命瞬间凋零。常现稳住心神，脚下不停，走进了那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按照白天的记忆，他来到了八卦的正中心。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圆台，圆台正中央放着一只花纹繁复的大鼎，将手伸进鼎里的烟灰之中，细细的摸索。
　　白天，他瞧见一只黑漆漆的乌鸦停在了鼎上面，不停的转动着脑袋，似乎想要传达什么讯息。只不过很快，乌鸦便被苍鹰用利钩一样的爪子，紧锢带走。
　　果然，他在灰烬中摸到一处凸起，先是顺时针拧了一下，未动；然后又逆时针拧了一下，凸起顿时转动一格，好似机关内的发条。一鼓作气直接拧到底，随着一阵石板滑动的声音，铜鼎缓慢的朝着一侧移动，露出了一段伸向地底的台阶。
　　常现没有犹豫，拾级而下。
　　整个石道里面都回荡着脚步声，一声赶着一声，再散开再回荡，重重叠叠，续续断断。空气中有一股粘腻的腥气，越往下，那股腥味儿就越重，似乎还夹杂着一股异香……
　　他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块细密的帕子围在脸上，这种味道很是古怪，却又有一丝熟悉，似乎在哪里闻过。
　　终于到了石道的尽头，尽头处闪着阵阵幽光——
　　那是一间很大很大的石室，四周和弧形的顶部刻着许多浮雕，有端坐莲台的佛陀，有腾云驾雾的神兽，还有掌管着永生的西王母娘娘……
　　他们的眼睛，纷纷望着石室里面，那一只只铁笼子。
　　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可以称之为“人”的东西，身上挂着一块不能蔽体的破布，满面赃污，眼神冷漠麻木，只有当常现靠近的时候，他们才稍稍有点反应，也只不过是动动眼珠子而已，而有些，只是睁着眼睛躺在那里。
　　有男人，有女人，还有孩子……
　　忽然，一侧的墙壁后传来几声响动，常现忙藏起夜明珠，缩在一个关着女人的笼子下面。
　　墙壁中走出来两个人，他们全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拿着一根细细长长的铁钩子。常现用力的抱紧自己的身子，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还有，他们之间的对话——
　　“这次的剂量还是不对，又死了五个。”
　　“都处理了吧，锦绣楼那边刚送来一批新的，明日便换上。”
　　“是。之前的那批，目前只有八个成功，其余的全部失败了。”
　　“那就用这批新的试试，封家这次定的药量，起码要三十副半生紫河车才够，这次就多接种一批，无论如何都要在来年春天，拿到足够的半生紫河车。还有，那几个的骨头长的怎么样了？”
　　“九成以上都已经全部愈合，还有几个身体条件太差，愈合的速度要慢一些。”
　　“把那些身体不行的全部都处理了。然后，将三七粉的剂量加上一成，再试一遍，记住还要在同样的地方试。成人骨头的自愈能力比不上小孩子，而且夏小侯爷是旧疾，之前那些药效都已经远远不够了。”
　　两人脚下不停，口中的对话也不停，直到他们走到常现的藏身之处。一声穿透皮肉的声音过后，女人被铁钩子拖至笼边，她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像只木偶任由他们摆弄。
　　常现躲在黑暗中，整个身子都在抑制不住的颤抖，他死死的咬紧牙关，拼命忍住那股想要冲出去的冲动。
　　“什么时候喂的神仙散？”
　　“两个时辰以前。”
　　“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剂量暂时不要加大，喂的时候记得分三次，之前就是因为一次性服食太多，才导致那一批全部猝死。过几天，雷家会送一批新的过来，那一批不要动先放半个月，然后全部用来试验神仙散，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吩咐的。”
　　“是，长老。”
　　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闭合的石门之后……
　　常现从黑暗中爬了出来，他在铁笼子之间穿行，经过断手断脚的孩子，经过腹大如斗的女人，经过已经僵硬如死尸的男人……
　　他来到石室正中央站定，头顶是一尊用彩线绘成的大佛，大佛悲天悯人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常现将手中的夜明珠高高举起——
　　“我，残剑山庄常现，今日在此，以灵魂为偿，大开杀戒，屠尽千人性命。尔等，谨记我姓与名，他日阴世相见，吾必将三轮十八地狱，历尽千道刑罚，以赎屠戮之罪。佛祖在上，厚土在下，吾以一魂为祭，为尔等大开黄泉之路……”
　　铿锵的话音在偌大的石室内回荡，每一个字，每一个音，都像是利箭一般穿过铁笼，触碰到石壁再弹回，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们终于在无尽的黑暗中，瞧见了一点亮光。
　　不管这点亮光最终通向哪里，但是只要能离开，就已经足够了。
　　他们要记住这个名字——常现，他日阴世相逢，一定要同他好好道一声：谢谢。
　　常现跪下身，朝着四个方位，各磕了一个触地有声的响头。然后沿着来时的石道原路返回，在尽头的大鼎旁停住脚步，面无表情的扔下了几根随身带来的□□……
　　轰——轰——轰——
　　三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出，一阵地动山摇之后，“八卦图”正中央的祭台毫无保留的坍塌，翻天卷起的尘埃，在晨曦的第一缕阳光中，渐渐飘散……
　　常现站在山坡上，望着那处塌陷的巨大黑洞，唇角勾起了一抹极为舒畅的浅笑。他转过身，吹着欢快的口哨，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这座藏污纳垢的苍鹰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