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剑山庄》微观粒子

35、半份情意 融雪崖边上

　　融雪崖边上有一处六角飞檐凉亭，凉亭中央放着一方蒲团。
　　整个天海一境都知道，此处乃是叔尊日常修行之处，闲杂人等不得擅自靠近。叔尊每日都会坐在这处，面朝着一望无际的悬崖，或吞吐纳息，或打坐修禅，或赏云观月……
　　唐明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背影走了过去……
　　五年了，一如初见的那日，他凌空而立，孤傲清绝，遗世独立。只那一眼，自己便彻底沦陷，犹如荒寂的沼泽湿地，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离他还有十步，唐明便停下了脚步，只因他素来不喜旁人靠的太近，亦不喜自己身上那股腻人的香味。
　　“你家里人说，是你吩咐他们用天蚕丝，锁住我的命门。我不相信，特意跑回来问问你，可是真的？”
　　“是。”他的声音很淡，带着毫无关系的不喜不悲。
　　尽管，已早有准备，但是心上还是一点刺痛，口中亦散开一丝腥甜……
　　下山的中途，唐明趁着兄妹不防备，强行撑起内力，冲破层层防卫，拼尽全力来到他身边，也不过是为了问他一句话而已。
　　十日前是他的生辰，唐明亲手打磨了一块润玉当做生辰礼物，那块玉的原料还是他亲手在伏荒的玉慈山里刨的，磨的满手都是血泡，只为挑选品相最好的玉料。
　　可是，还未等开口，他就将自己逼进了禁地，一掌击碎了那块圣石。
　　圣石被毁，惊动了所有人，自己因擅闯禁地，毁灭圣石两条大罪，被压入冰牢。当自己被拖走时，他也像今日这般，只有一个背影。
　　“你……”唐明刚想开口，却被来人的脚步声止住。
　　“二哥！”
　　是唐磊和唐又甜，他们一路跟着唐明上来，不想却看到了这幅景象。
　　唐磊上前紧紧扣住唐明的肩膀：“快走，已经惊动了师尊和各位长老，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唐明却僵持在原地，眼睛也不肯离开那个背影。
　　唐又甜顺着二哥的目光看了过去，那个像石头一样岿然不动的背影让她无端的恼怒，掌心聚集七分混元真气，猛地向那个背影打了过去。
　　只是这一招还未近他的身，就被一股更精纯的真气震开，只让他垂在身后的一缕发丝在空中轻轻舞动。
　　“孽徒，竟然敢出手偷袭叔尊！”随之赶来的司罚长老怒声呵斥道。
　　唐磊不为所动：“二哥，快走！甜甜，点住二哥的穴道。”
　　还未等唐又甜动手，唐明已经挣开兄妹二人，越过那条界线，朝着那个背影靠了过去……
　　不该是这样的，先前他虽没有接受，却也没有出声拒绝自己的靠近，自己还以为他是默许了的。
　　“封问，我只问你，你可曾对我有……”
　　有过，半点不同？
　　只是，这句话还未来得及问出口，他便被一只破风而出的长刀对穿了肩膀，鲜血就像突袭而至的夏雨，肆无忌惮的滴落……
　　唐明脚下一个踉跄，忍不住跪倒在地，也许是视线的陡然晃动，他竟然觉得，那个背影也跟着微微一颤。
　　“二哥……”
　　只听闻，一声惊天凄厉的惨叫，那叫声直穿云霄，碎人心魄，让在场之人皆是头痛欲裂、耳鸣目眩，急忙运气护住心脉。
　　又一重重击之下，唐明直接呕出一大口鲜血……
　　众人纷纷望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人在意的小姑娘。
　　她个头小巧，皮肤腻白，厚厚的刘海下是一双乌沉沉的大眼睛。只不过现在，那双眼睛里堪比万年雪山，让人直坠冰窟。她抬起一只手，无声的伸向了，背在身后用青布包裹的长物……
　　刀锋一出，顿时寒光凛冽，像无间地狱欲肆虐人间。
　　唐家陌刀！
　　何曾想，百年未出的唐家陌刀，竟然在一个小姑娘手中。
　　只觉一阵凌风刮过，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位对唐明出手的司罚长老，便口吐鲜血，像离弦之箭一样飞了出去。
　　没追上人，半道儿折回的常现，被那声惨叫所引，刚一靠近就看见唐又甜挥着一把长刀，将那个刚才在大殿之上几次三番想要处死唐明的白胡子长老，一刀劈飞。
　　他站在原地，久久都没能言语，瞬间也忘了，一直埋怨智能老和尚跑的太快的事。
　　唐磊上前一把抓住唐明：“二哥，你快想想办法，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因为，唐又甜已经完全失控了。
　　她握着长刀，像收割生命的死神一般，一步一步向人群走了过来，整个眼眶都是漆黑一片，常现都能看到那把刀刃上，突突往外冒着的血红色气流。
　　求生的本能，让他扯开嗓子对唐明大喊：“妖男，你妹暴走啦，救命呀！”
　　“甜甜……”唐明突然出声。
　　唐又甜如生命倒计时一般的脚步猛然一顿，眼睛瞬间恢复了澄明。
　　只听见“哐当”一声，小姑娘手中的长刀坠落在地，身子也跟着软软的倒下，常现想都没想，直接扑身接了过去……
　　众人惊魂未定，还来不及在心中感谢常现那救命的一嗓子，只又听见一声心神欲裂的呼叫：“二哥！”
　　常现抬头一看，只见唐磊正趴在悬崖边上，身形欲坠……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抱起唐又甜，飞身拖住了唐磊，紧接着又听到众人一阵惊呼：“叔尊……”
　　常现余光扫见，一道急速的光影略过，消失在底下那一片虚无缥缈的云雾之中……
　　这时，掌门封行带着其余几位长老一齐而至。
　　常现死命的扯住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悬崖的唐磊，而后面的那一群人竟然还在眼巴巴看着，他忍不住怒孔道：“都是死了吗？还不赶快过来帮忙……”
　　有几个身形动了动，最后却又收了回去。因为掌门和长老未发话，他们谁也不能擅自去救唐家兄妹。
　　常现牙关几欲咬碎，抓住唐磊手指的指甲整个掀开，他全然顾不得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不能让唐磊掉下去！
　　终于，将人拉了回来。
　　常现将已经昏迷的唐又甜轻轻的放在唐磊的身旁，抖着鲜血淋淋的右手，恶狠狠的瞪着那一群冷血无情的人型生物们。
　　“想不到堂堂天海一境，第一大家族，竟是如此冷血残酷，见死不救，还不及你们口中一个黄口小儿。我看你们的门规都背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休得口出狂言！”
　　“怎么，连我这个残剑山庄的主人也要灭口？”
　　“休要含血喷人，明明是那唐明自己跳下山崖，还累及我境叔尊……”
　　“你给老子闭嘴！”常现指着那个白胡子老头，怒声呵斥道，“一群思想迂腐的老顽固，天海一境早晚败在你们这群不知进取的老东西手里。你们顶顶受人敬重的叔尊封问，若是对唐明没有半分心思，会跟着一同跳下去？”
　　“如此有违纲伦，天理不容。”
　　“哈哈……”常现被气到笑出声，几十年的好修养一击而散，“什么是伦理纲常？难道所谓的伦理纲常，便是按照你们规定的那一套亦步亦行，你们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张老脸配不配！唐明到底有什么错？一没杀人放火，二没坑蒙拐骗，三没抢偷掳掠，不就是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吗，至于你们对他这么苦苦相逼。还是你们自己对那位飘然若仙的叔尊存了龌龊的心思，容不得他人染指？”
　　“你放肆！”
　　“老子今天就是要放肆一回，好好教教你们这些黄土埋在脖子根的老东西们，什么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其中一个已经气到面容扭曲的长老，欲起掌向常现拍去，却被封行拦下：“让他说！”
　　“人生来凡胎，嘤嘤羸弱，谁能选择自己的身世命运，又有哪个能逃得了造化弄人？悬崖勒马，你们可赞；浪子回头，你们可叹；痛改前非，你们可认。为什么，就单单揪住同性互慕不放？且不说，唐明与你们那位好叔尊是否两情相悦，你们怎么就怎能一口咬定是唐明纠缠不放，而不是封问他先动了心思，才让向来素来逍遥自在的唐三公子痴情至深！若不是主动招惹，你们如何这般作态，只冷眼旁观就是，料定唐明也翻不出天去。为何要像那些戏文里不通人情的老妇一般，做出棒打鸳鸯之举，岂不就是做贼心虚，想要杀人灭口！”
　　常现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一盆彻底的脏水泼到天海一境头上，反正现在封问跟着一同跳了下去，不管原因究竟如何，只要他先发制人，就能让一众人认定，是封问撩拨人在先，他天海一境棒打鸳鸯，倒逼唐明在后！
　　“你……你……”那位长老已然被常现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气的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唐家堡自知斗不过你们天海一境，只能委屈退让，忍痛将情根深陷的唐明带回。结果，你们还不肯放过，直将人生生的逼下了悬崖，害了一对苦命鸳鸯。这还不够，还要将知晓真相的唐家兄妹一同灭口，”常现抬手指天质问，“还有没有天理啦？”
　　“咔嚓——”
　　不知道是不是他这一番慷慨激词，当真的惊动了老天，晴空万里的碧空陡然划过一道闪电。
　　满场皆惊，就连常现也被吓的一个哆嗦，该不会是自己甩锅甩的太狠，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从远处跑来的侍女拨开人群来到封行身旁低语了几句，只见封行面色一沉，转身离去，其余几位长老也一同跟了过去。
　　剩下之人皆是面面相觑……
　　瞧准机会，常现连忙回过身，对准唐磊的面颊，欲将他拍醒。
　　唐磊一把接过常现挥上来的手掌：“带上甜甜，我们赶紧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