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佛惹红尘(二) 从见到她的 ...
-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是空便知道,这就是师傅口中所说的劫数,他命中的劫数。
他本应该是个夭亡于腹中的孩子,父母不忍,用了逆天的法子让他得以出生。
天,自古难逆,他出生以后便体弱多病,有几回险些丢了性命,父亲无奈之下,只能将他送到无渡寺寻求庇护。
师傅说,他是带着罪出生的。
为了赎罪,他只能抛弃原本显贵的身份,常伴青灯古佛。至于他能不能被原谅,还要看他是否躲过一场劫数。
师傅为他取名为是空,寓意一切本为空。
自小,他便跟着是观师兄修习佛法,十岁之前从未离开过皆若山,家人亦不能来无渡寺来看他,就连母亲让人捎来的东西,他也从来不能用。他委屈过,也找师傅他老人家抱怨过,自己到底带了什么罪,为何要遭受这般?
师傅只将他带到寺庙的门口说:这庙的大门对他永远是敞开的,他随时可以离开。
他以为师傅他老人家生气了,遂不敢再胡闹,只偷偷的给母亲写信,让她以后莫要再送东西过来。
就这样长到一十八岁,满生辰的那天,师傅将他唤进禅房,说他是时候离无渡寺了。
他问:“要去哪?”
师傅说:“西北,伏荒。”
他又问:“做什么?”
师傅回:“历劫,赎罪。”
临走前,师傅交给了他一串佛珠,说佛珠会指引他。
一路从南陀走至伏荒,途中谨记无渡寺的规矩,凡在在外苦行曾,不入家舍,只求一饭。
一路向着西北,最后是一片无垠的荒漠,他以为自己的劫数便是穿过那片有死亡海之称的沙漠,直到看见了她,他方知道自己错了。
那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他从客栈老板娘那里,讨了几个馒头和一壶清水,只身一人进了沙漠。
在沙漠边缘,一颗胡杨柳下,风沙吹动着乌黑的发丝,衣摆在半空中飞舞,她望着黄沙漫天的远方,似要随着那落日一同沉溺在无边的暗河之中。
她缓缓转过脸,眼睛似烟,似波,如幽,如怨,就像空中静谧的星辰,暧昧且宁静。
他迅速的移开目光,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她及其顽劣的跟在自己的身后,亦步亦趋。他故意将步子走的慢些,就是怕她跟不上来,丢失在荒漠中。
在那个昏黄的破洞中,他看见此生最过美好的景象,她舞动的身姿,比天边的彩霞,雨后的红莲,飞翔野鹤还要美,美得让他不忍用眼睛去亵渎。
出家人要戒情,戒色。
他自小在寺庙长大,见得是出世僧人,修的是清心寡欲,原以为断情绝欲是再简单的不过的事情了。
可是,当她伏在自己的膝头时,那颗原本古井无波的心狠狠的动了,他想,他约莫是和她一样中毒了。
他不去想,她到底是何种身份,以至于被喂食那样慢性毒。毒是经年累月积下的,无法一朝一夕根除,只能暂时压制,不然……
他带着她来到地下寒洞,利用千年寒冰给她压制毒性,怕她饿坏,又给她喝了晶髓,听着她叫自己和尚,怕她等得不耐烦,在壁上刻下计天的符号……
她同自己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了耳朵里:她说她,此番来伏荒是为了寻找故乡;她说她,以后就在沙漠边上,开间红尘客栈;她还说,她的名字叫做红尘。
她笑他假正经,未看破红尘,是虚的四大皆空,他却不敢反驳。她要离开,他说外面的风沙极大,出去必有危险,要七日后方能离开。
这一次,他破了一戒——妄语。
又在寒洞中待了七日,她性质高昂的在各个洞窟中耍乐,会掰回各种奇形怪状的结晶体,拿到他面前,问他这块像不像白菜,那块像不像羊角?
即使他从来没有回答她,她也乐在其中,就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对着一堆再简单不过的东西,也能满足的笑出声来。
七日过后,她终究还是离开了。
他在洞中枯坐了三日,第一次觉得时间是竟是如此漫长,已无心在此参禅,他离开了洞穴,随意找了一个方向而去,心中有个疯狂的念头在滋生。
自伏荒再往西,有一大梵境,相传是佛祖坐化之地。他要佛祖面前去忏悔,去请求原谅,他破了第二戒——动情。
是无垠的荒漠,是滚滚的炙热,是生命罕迹的沙漠腹地,他终于体力不支昏到一片漫天黄沙之中。眼前的景象突然变成了,那晚的那个破洞,美丽的女子在舞动,结束之后,她款款的向自己走来。
他终于可以伸出手,去碰碰那道幻影……
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睁开眼睛,这是哪里,是大恶地狱吗?那为什么远处的黑暗上,会挂着那么多璀璨的星星;为什么已经离开的她,会像只狐狸一样,坐在旁边的沙丘上?
她转过脸,眼睛比星星还要闪耀:“你醒啦,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幸好偷偷带了些洞里的泉水出来,不然你真的就阿弥陀佛了。”
他坐起身:“多谢女施主搭救。”
“你不应该谢我,要谢也应该谢谢那泉水,你都不知为了让你喝进去,我……”她突然止声,似乎及其扭捏的转过脸,“你是准备要去哪里?”
“往西,大梵境。”
“我同你一起去好不好,我听师傅说,那里有世间最优美的舞姿,还有最神秘动听的西塔琴。”
他回答:“好。”
他们一同上路,一同穿过炽热的沙漠,一同见识壮伟奇观的海市蜃楼,一同发现沙漠之中的那片绿洲。
世人都道名山大川壮丽奇巍,纷纷送以诗词歌颂。却不知最伟大却是这人人生畏的沙漠,因为每一片沙漠之下都埋藏着一个及其灿烂辉煌的文明,那里也曾有过盛世繁华,一片安康。
文明毁灭,大厦倾倒,唯有那涟漪潆洄的一汪月牙泉证明它们曾经来过。
红红的落日半浮在天边,空气中终于有了一丝凉意,两人停下月牙泉边休整。她站泉水旁看了一会儿,然后笑眯眯对他说:“和尚,你转过身去!”
他依言照做,只听见背后传来衣衫摩擦的声音,还有就是哗啦啦的水声。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他捏紧了佛珠,口中默念着静心咒。
众生皆烦恼,烦恼皆苦。烦恼皆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有形者,生于无形,无能生有,有归于无。境由心生……
忽听见背后一声尖叫,他以为她出了什么危险,忙转过头——
只见她裸身站在水中央,圣洁的胴体就这么直直的展露,她身姿摆动,清澈的泉水随之晃动着波纹,有一股异香升腾而起。
在他的注视中,她慢慢的靠近岸边,披上那件轻薄的里衣。
她来到了他的身边,歪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想不到,你竟然是我第一个爱上男人。”她靠近他的耳旁,轻吐莲息,“和尚,你想不想要我……”
这是第三戒——邪念。
他慌忙站起身,她不及防摔在了沙地上,半支起身子,斜着眼睛望着他:“你明明就对我动了心,为何却不敢承认?”
“……”
“我是风尘中长大的女子,做事只求随心而为,于男女之事亦是如此。今日我看上了你,就把一颗真心放在你面前,你若是不接,我亦不会强人所难。”
他闭上眼睛,拨弄着佛珠,无言拒绝。
“我明白了。”她自嘲出声,“只这一次,我跟着你去往那大梵境,此后我们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她当真说到做到,一入了大梵境界就不告而别,他在佛祖的金身面前静坐了三天三夜,又一步一叩首过一百零一级台阶,祈求佛祖宽恕。
一整年,他都在天恒大陆所有苦寒之地游历,夏暑冬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却在听闻她欲将自己卖出时,径直下了江原。
她化着艳丽的红妆,穿着旖旎的裙衫,在一群男人中长袖善舞,谈笑风生。他看在眼中,险些将手中钵盂捏碎。
这是第四戒——恶念。
许久未见,他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她便向欲蛇一样缠绕了上来……
唇上是温热湿软的触感,鼻尖是独属于女子的沁香,有什么东西窜进了他的口中,在他的舌间、齿间流连挑逗,一股陌生的灼热自腹下聚集……
他慌忙将她推开,但见她目光含水,无尽迷离……
忍不住斥责道:“莫要再执迷不悟。”像是说她,又像是在说自己。
她再一次撂下狠话,说他同其他男人一样虚伪,要与他形容陌路再不相见。这些话就像带着带刺的刀子,她亲手刺进了自己的心里,他想拔,却被扯得生疼。
专心修佛二十年,一朝得见红尘,便被红尘迷住眼睛,勾住了心神。他愧对佛祖,愧对师傅、师兄的教诲,更愧对父母的一片苦心。
可是,让他眼睁睁看着她这就这么糟蹋自己,是空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希望,她如那天说的一般,在伏荒的沙漠边缘开一间红尘客栈,潇洒恣意的活完一生。他继续在苦寒之地游历,赎未完之罪,为苍生祈福。
可是,没想到,再加一戒,他终破了——色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