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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风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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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吧?”
快到西贡的时候,乌蔓孜又问了顾茯苓一次,离开Hello Jimmy之际她和小齐也问过一次,但两次的答案都一样,“没事啊。”
而且,顾茯苓还是用那种不露痕迹、满不在乎的口吻说的,心大的人听了也就信了,他们三个则一致认为事出反常必有妖。
去西贡是为了找第二家店,这家就不太好找了,顾茯苓收集到的素材显示这家店从里到外、从店主到顾客都是怪咖,连门牌号都以最陈景润的方式展示着,去的人要是不开电脑就绝对算不出他家门牌号是多少。
“来啦。”
四人刚找到这家叫L’amant的咖啡店就被等在门口的店主吓了一跳,他全身灰冷色系,上短袖下工装裤,从帽子到马丁靴都有破损的设计,衬衣夹被他穿在外面,这一整套look看得顾茯苓······哇哦。
另外三个还在发愣,乌蔓孜先礼貌地打了招呼,“Hello Nicky,我们是《新报》的跟您联系过的记者,今天叨扰了。”
Nicky停掉手里抽电子烟的假动作,冷不丁地开口,“小测试一下,西贡意味着什么?”
啊?他什么意思?四个人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快回答,说不出来不给进店。”
“答,立马答!”小齐急得直挠头,“意味着渔业资源丰富!”
洋洋立马想到了冷门的,他只说西贡,没说是香港的西贡吧?“西贡铁拳!”
乌蔓孜想得眼神都哀愁了,只能试探性地说,“有个口红的名叫Miss Saigon,颜色丑死了。”
最后,顾茯苓运了运气,那就继续不按常理出牌吧,“意味着这里是傻哥的地盘。”
说完,四人都期盼地看着Nicky,也不知他会公布什么答案。
没成想,Nicky诙谐地笑了,“嗯,不错,你们还挺有趣的。我多怕你们张口闭口就是世外桃源在西贡,独特的咖啡店也在西贡。进来吧。”
吁,原来如此,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顾茯苓甚至默默感谢起刘伟强和成奎安来,要不是你们,怎么会有《古惑仔》里把守西贡的大傻啊!
接下来的采风时间,四人组也很难跟上Nicky的思路,顾茯苓发现,他的怪比起素材里只多不少,但他又不是那种故作冷酷的人,聊到开店以来的所见所闻,他的眼神里满满都是情义。
东方与哥特、昆曲与能剧、西红柿炒橘子片、司南车撞脚踏车······多么天差地别的事物都能被他揉在一起,化作谈吐和细节,先是挥洒,再来漫延,总之,听他说得久了每个人的心情都会变奇妙。
这个人,真的很混搭。
几人在店里聊得盛意难消,三三两两的老顾客也加入进来,大家就这样抿着咖啡,听着轻音乐,侃天说地,全然忘了有些人是来采风的。
不一会儿,店内进来四个年轻面孔点单,Nicky努了努嘴,不舍地走向工作区。四个小朋友像是来过几次的,接过咖啡就坐到门口去了。
门口的休息区也不入俗流。几个树墩当凳子,一个苹果箱当桌子,墙上有个鬼脸标牌指着苹果箱:无剧组,无禁忌,想坐就坐。
渐渐地四个小朋友在店外造的气氛高过了店内,他们从人生轨迹聊到家国大事,像所有年轻的生命一样挥手张扬,伏手热烈;但他们也有着年轻生命都有的缺点,对于思想意志、观念态度,知放不知收。
至于后者,是顾茯苓从他们新开的话题中感受到的。
“哇,你看这个贴文,‘两名休班警员在旺角某购物中心实施偷窃’,有没有搞错啊,知法犯法。”
“是这样的啦,香港警察的质素都是文宣吹出来的,你以为他们真的是亚洲一流警队啊?”
“偷东西都只是小事,什么过度执法、出卖内部线报,他们都经常做的。还有,我听人说那次‘良爱’商超的游行里,好多警察把人打伤打残废的!”
“丢,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没看那时候的ins和fb吗?”
“说到那次游行,本来有学长叫我去的,但我妈翻了我的手机,把我关房里,死活不让我出门!哎,我真的气死了!那么好一个表达诉求的机会!”
“是哦,我也应该去的。现在这个社会,好好说话没人理,就得集中力量把属于民众的权利拿回来。”
······
“哎,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起先是顾茯苓一人变沉默,没人发现,渐渐地小齐、乌蔓孜、洋洋都沉默下来,因为他们也留意到了店门口那桌客人的谈话。乌蔓孜双眉紧锁,把手搭在顾茯苓的手上示意她冷静,Nicky这才看出不妥,细声询问,“顾记者,你哪儿不舒服吗?”
顾茯苓脸色煞白,凶猛的怒气盘踞在胸口,呈爆发之势。她岂止不舒服?她简直想打人!
于是,她啪地一下给了桌面一掌,起身冲店外而去。小齐三人被吓得一震,也跟了过去。
“你们刚刚说什么啊,讲多一次给我听听?”
四个小朋友纷纷抬头看眼前人,眼神里满是疑惑,“你谁啊?”
顾茯苓用脚把空余的树墩子挪了过来,径直坐下,她双手环抱于胸前,双拳紧握。
“你们刚刚说了香港警察的什么,讲多一次给我听。”
这回是陈述句,这回顾茯苓在下命令。
四个小朋友也会意了,有人不爽地,“关你什么事?”
“你们抹黑警察就关我的事。”
白边框眼镜嗤笑起来,“丢,来了个为警察摇旗呐喊的。”马尾辫女生接力呛声,“喂大姐,麻烦你多看看世界吧,事实都在网上摆着,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啧啧。”
“第一,认为网络内容即事实的人,蠢得无药可救;第二,”顾茯苓用视线把马尾辫女生扫了一圈,“对着我这张脸也敢叫大姐,请问你是瞎了吗?大姐这个称呼你自己留着,十年后再拿出来用。”
马尾辫想出声回骂却发现她是挺漂亮的,这口气只好哽着,由其余三人接力呛声。
“你痴线啊,突然跑过来骂人!”
“置喙女生的外表,你真没水准。”
“还真的有人从网络到现实都低能啊,喂,你还是抱着你相信的宣传过一辈子去吧,少在别人面前丢人现眼。”
“就是,滚啊!”
······
还是那些话术、还是那些口吻,怎么都不带更新的呢?顾茯苓嫌弃地撇了撇嘴,出声打断,“累吗?”
四人忽然愣住,感觉这人好像不接招似的。顾茯苓继续说,“看样子还是不累,那我们回到抹黑警察那个话题上好吗?”
马尾辫身旁坐的男生,乌黑的短发里有一丝银色挑染,很是扎眼,他翻了个白眼说,“还真是纠缠不休,好,今天就跟你讲清楚。你说我们抹黑?刚刚说的那些,新闻可全都报道了,哪件是假的?”
“我没有否认这些犯罪事实······”
“那你说个屁啊!”
要说的话被白边框眼镜忽然打断,顾茯苓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地,“我说,我不否认那些犯罪事实,我认为执法者犯法就应该遭到严判,法律层面都不原谅他们,社会道德层面更不该原谅。正常人会这样想,但正常人不会像你们一样,把犯法的黑锅扣到那些正直正义的执法者身上。无中生有,拿少数污蔑多数,这种手法真的下作!”
“你们说‘良爱’商超事件里有警察把人打伤打残,你们觉得这是事实,不算抹黑警察,扑街,你们看到的那些‘事实’我一个小时能p几百份出来,让几百个你们深信不疑,你们又信不信啊?”
坐在白边框眼镜边上的睡凤眼男生不屑地表示,“在你这种人眼中,什么不利于你们观点的事实都被你们说成是p的,是用来污蔑的。那些照片和视频,那么真切,你不信;我身边很多哥哥、姐姐、老师都在现场,眼睁睁看到的,你也不会信啦!”
“原来根源在这里,”顾茯苓听到这话,脑仁儿都疼了起来,“他们讲的你就信,你的脑子是用不了,送给他们掐在手里,等着让他们给你开光吗!”
“八婆,你别说不赢了就骂人!”
“他们在现场了不起啊,就不会编假话了?我也在现场,我跟他们看到的怎么就天差地别呢!”
“我看到几十个黑记者围堵落单警察,就为了找到一个‘警察拿枪直指无辜民众’的角度;我还看到一群冲击警方防线的人里,有一个被别人推搡倒地,跟着,那人被拉到一旁,由三四个人给抹上血浆、贴上绷带,然后他们拍下照片转手发上网,说这是被警察打的。”
“这些你们所谓的在现场的‘事实’,我存了几百个t的原始素材,一刀不剪,你们又敢不敢看啊?”
这番话落音,气氛也随之冷凝下来,无人应答,可顾茯苓知道现在他们不开口绝非不想反驳,而是在处心积虑地找角度、找模糊地带,然后大肆攻击。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马尾辫女生开口连问,“就算你看到了事实,他们看到的不是事实,那你敢保证‘良爱’商超事件里就没有过度执法的现象吗?你和你的同类是有千里眼、顺风耳,能二十四小时看到每一处发生的事吗?你这么不遗余力地为他们仗义执言,你知不知道你也成了他们需要的打手?你相信的正义,不过是Propoganda对你潜移默化的结果罢了。”
看吧,新的角度被找到了。缩小对别人施加的伤害,放大自己受到的伤害,力争做一个高分受害者,骗到自己才能攻击别人。
“行,Propoganda都知道,看来不算太蠢。”
银色挑染施以狠厉的眼神,“你记住,香港是个包罗万象的地方,每一种声音都有他存在的必要,别以为你自己知道的比别人多,别以为拿着你那点浅薄见闻就能教育别人。没人吃你这套。”
“我没教育你们啊,我也没想扭转你们的观念。从头到尾我都在骂你们,还有你们的同学、你们的老师、你们的亲戚、你们的爸妈,一个个被煽动情绪,不知所谓。”
“你够了啊!”
“你再骂一句我家人试试看?”
“有胆子你就去律师面前骂,你看我告不告你!”
顾茯苓没理会这几句聒噪,反而发现了什么,指着马尾辫女生说,“你在拍什么!”
马尾辫女生忽地一哆嗦,也不拍了,把手机直接摔在苹果箱上,“怎么,敢骂又怕被人拍下丑样啊?”
顾茯苓一字一顿,如山顶即将雪崩,“你最好换个角度拍,要是回头我在网上看到视频里的样子比我现实里难看了一分,我就要你们的命。”
马尾辫女生拍箱而起,“你欠打是不是。”另外三个也随之起身。
“这条链子不是你自己买的吧。”顾茯苓指了指她手上的碎钻链子,“Cesare Meini去年的热门款,到手价应该在一万八港币上下,可惜是碎钻,仅供大众群体。但你全身上下,我算上你那个山寨包,不到两千港币,你怎么戴得起上万的首饰?谁给你买的,富二代男朋友还是糖爹?”
马尾辫女生的脸色倏地变绛红,赶忙把手藏起来,另外三个则把她护在身后,作势要推顾茯苓。
顾茯苓一个起身,猛地把树墩子踹倒,恶狠狠地对他们说,“人云亦云、三人成虎,从来都没有好下场。今天你们拿着父母给的吃穿用度犯蠢,觉得自由发表意见很重要,一点都没发现被人左右了思想,看不清真相,这都不要紧,等你们走出校门的那天,一切都会报应回来。到那时候你们会知道,什么叫做被利用、被操纵。”
“社会留给你们的就两条路,一,行古惑,打打杀杀,生活不见天日;二,做废柴,每月拿着别人施舍的那一点点‘粮票’,在网上继续攻击你们不满的一切。”
顾茯苓说完,直感觉双颊滚烫,口舌灼热,这些话或许还是带着说教意味,但已足够往他们最脆弱的地方扎,而且顾茯苓注意到那个马尾辫女生比刚刚更难堪了。
马尾辫女生悄悄扯了扯银色挑染的衣袖,睡凤眼气得直喘,“我们走,不要理这个疯子说的。”随后,四人分两边逃离了顾茯苓的所在地,可没走出多远又被顾茯苓叫住。
“喂,两个下场。”
如遇魔音,四人脚下生风似的跑没影了。
最终,幕布落下,主演离场,制作人员为来到后台的导演欢呼雀跃。
小齐说,“原来‘恃靓行凶’还能这么用啊,厉害。”
洋洋说,“我终于见识到你之前的本事了。”
乌蔓孜说,“虽然毒舌,但,顾茯苓你真的很棒!”
可顾茯苓呢,她双眼飘忽,像没了支撑似的迅速倒下,倒下去的时候左胳膊还被苹果箱的边角划破了皮。
好了,装完正义人士,顾茯苓可以说真心话了。
她顾不得破皮的左手,无力地搭在离她最近的树墩子上,咬紧嘴唇,所有心酸、惊慌、胆怯和爱慕都和着热泪奔涌而出。
“我就是放不下他,我就是不忍心······”
顾茯苓怎么会对叶兆良不再花力气呢?
顾茯苓怎么舍得不爱叶兆良了呢?
对嘛,就是因为太爱他,所以想维护他,顺带维护他所在的香港警队。那些污蔑抹黑的话语,即使不是冲叶兆良去的,也会被顾茯苓自动替代。这是顾茯苓改都改不掉的条件反射。
她真的很怕,叶兆良在前冲锋时背后射来无数冷箭;她真的很怕,叶兆良身处孤立无援的境地;她最怕,叶兆良遭遇这些的时候自己没能保护他······
小齐、乌蔓孜和洋洋赶忙围在顾茯苓身边,又是擦眼泪又是安慰的,他们终于迎来了顾茯苓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Nicky靠在一侧门框上,拿出手机点开播放器,也不知是情之所至还是演上了,他播了《一生所爱》:
“苦海,翻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