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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到此为止 * ...


  •   审讯室被极致的寂静填满,连呼吸声都没有。顾茯苓在靠近门的位置与叶兆良相视而立,其间隔了一个方桌,他们恰好踩在方桌的对角线上,四目焦灼,比方桌的任何一角都尖锐。

      明明就在眼前,叶兆良却觉得顾茯苓比迷离境界中的她更似幻象。从头发到指尖,叶兆良用视线仔仔细细地确认了每一处,脖子上的扼痕太扎眼了,视线很难从上面移开。叶兆良盯得恍惚了一下,接着,那扼痕迅速回缩,当下时空中的人事物也跟着回缩,一切都回到了顾茯苓和骆明翰对峙的场景里,叶兆良孤身为客,旁观着杀红眼的骆明翰把顾茯苓越掐越紧······

      太阳穴旁的一记抽搐,让叶兆良回过神来。他重新审视起这个真实的顾茯苓,发觉她浑身莽劲,像刚从苍鹭爪下逃脱出来的扬子鳄,她对淌着血的伤口毫不在乎,堵着气、卯着劲儿就要往另一边围满天敌的河水里冲。

      所以,挂念没有了,疼惜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愤怒。

      “顾茯苓,我以为你变了,但没想到你是变本加厉!你凭什么觉得谋划一番就能叫骆明翰承认?他是疯的,万一不成,他会对你下死手!你怎么就不惜命呢,猫都没有九条命,你有吗!”

      顾茯苓由他骂着,不作反应。跟“不懂事”造成的伤害相比,他现在骂得再凶都无关紧要。

      哼,叶兆良可真有逻辑啊。

      他骂顾茯苓利用了已经离去的骆诗雅,他骂顾茯苓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论点、论证、论据都有,就好像他特地为骂顾茯苓准备了论文似的。

      轮到顾茯苓恍惚了,她听着骂声就感觉自己回到了初中的某天。她们班下课早,她便去隔壁班等好朋友下课,谁知那有着灭绝师太之称的生物老师又对朋友班上发难了,比洪钟还洪钟的声音冲出教室,吓得树梢上的雀鸟四散开去,顾茯苓也被吓得心律不齐,可她还是壮着胆子靠近窗户,从旧旧的玻璃窗看向里面,只见灭绝师太在讲台上激情挥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清骂的是什么,然后她整个人的神色就变得跟教室里的同学们一样了。

      生物老师被同学们赐名灭绝师太,是因为她骂人时骂得刁钻,骂得触及灵魂,经她久骂的同学多数会郁郁寡欢,产生心理阴影。

      而现在,叶兆良居然和那位生物老师的形象重合在一起。他的偏执、他的刻板倾巢而出,他的冷漠、他的恶煞显露无疑,是了,他的姿态和方式比内容更叫顾茯苓恐惧。

      可他是叶兆良啊,是那个鼓励自己的人,是那个为自己拭去眼泪的人,那么美好的人,怎么就成现在这模样了······

      回忆与现实交织,叶兆良的声线深深浅浅从顾茯苓的左耳进右耳出。他对这件事的反应,基本上被顾茯苓定性为大家长式的“为你好”,因为“为你好”的出发点,所以任何极具压迫力的讯息他都输出得理所当然。

      他是执法者,他信奉法律,他看不得顾茯苓那既危险又踩过界的方式,他只愿意用合法的流程来收拾眼下残局,可顾茯苓不愿。法律能解疑难杂症,但不解恨。

      “······你怎么就不能等我回来一起想办法解决呢!”

      听完这句,顾茯苓心中冷哼一声,接着她所有的反抗脱口而出,“骂上瘾了是吧!对,我没你厉害,我想不到万全之策,我想不出派两个同事天天跟踪,公器私用这种高招!”

      叶兆良为之一愣,来不及接话,顾茯苓又说,“哦,你想一起解决,叶警官,你真的认为我不动手,而是跟你一起采取别的方式就能彻底解决问题?”

      “当然可以!”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听了你中毒的消息,听了你过去四年的经历,还会心无所动,束手旁观!”

      叶兆良彻底熄火,忽然一丝错愕从心头划过。骂了这么久他几乎忘了,在澳门时他也曾担忧过顾茯苓得知往事时会心痛。

      无名的气息上涌,似乎有泪水要夺眶而出,顾茯苓强行压制着,“埋下雷不去管,迟早有一天会爆炸。按你刚刚的逻辑,撑死了也只是亡羊补牢,解决不了问题的。”

      叶兆良被重重一击,倒不是他认同了顾茯苓的观点,只是他现在才想起来应该为自己选择了隐瞒向顾茯苓说对不起。

      顾茯苓叹了好长一口气,她缓缓对上叶兆良的双眼,忽而产生的踟躇就像吊车尾的学生把卷子翻了个面,终于要对战最难的大题了似的。

      “听程sir在电话里说那些事的时候,我的心好痛,我一边跟自己讲绝对不要原谅你,一边又不停地问为什么。你为什么选择把那一切藏起来,藏了四年,自己受着。我不懂,就算你把我当外人,不想跟我说,不想要我管,可是你为什么要自己受着!”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懂。”

      顾茯苓万万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刚要发怒便听得他继续说,“诗雅走得太过突然,所以,我的自责和愧疚,骆明翰的恨和报复,同时存在好像也不冲突,又或者,那时候是我默许他这么做的。但是,骆明翰根本就不想结束他的恨和报复,慢慢的,他开始主导,他有意把大家的伤痛放大,用伤痛裹挟彼此,用伤痛制造新的压力,让我······”

      叶兆良停了停,把接下来要说的话裹满了真诚与歉意,“后来你出现了,我才明白那段伤痛看似没有尽头却是可以走出去的。顾茯苓,我心疼你,我不想让你看见那些坏东西。过去的一切,我一个人体会过就够了。”

      话落音,室内又回到寂静。可寂静也是预兆。

      它预兆着海底火山会爆发、货运列车会脱轨、亲如手足会兵戎相见······

      叶兆良的解释把顾茯苓又拉近了一步,可顾茯苓更看不懂他了。这感觉就像当顾茯苓满怀期待地拆开礼物,发现盒子里除了拉菲草外什么都没有,而叶兆良却在一旁义正辞严地解释拉菲草的作用。

      顾茯苓朝他大吼,“心疼我所以把我推开,你这什么破逻辑!”她猛地拿手砸脑袋,“我这里面是单细胞吗,我不会思考吗,我承受不来的吗,你那时候怎么就不说要和我一起解决了?”

      叶兆良吓得赶紧制止她,“你别······”

      “松开!”顾茯苓往后一退,眼眶彻底兜不住泪水了,汩汩热泪倾泻而下,恰似河口决堤。

      顾茯苓抹去一把眼泪才看清叶兆良的脸,这次她确实看到了心疼和歉疚,也看到了尘封的畏惧和木然。

      后者出自骆明翰之手,也解释了叶兆良方才的逻辑。

      顾茯苓脑子里忽然冒出一部黑白电影,丈夫为得到妻子姑妈留下的巨额遗产,于是用尽各种手段将妻子逼到崩溃,幸得侦探发现端倪,将妻子解救出来······

      曾经拉片的时候顾茯苓只是对主角将将共情,如今电影主题照进现实,她怎能不痛彻心扉?

      煤气灯下,焉有常人。

      “我想过,你跟骆诗雅分开应该有很多种原因,别的我猜不准,但绝对有一种是因为你自以为是。你自以为是的爱,自以为是的责任,都是为了满足你自己想要对别人好的欲望,但你从来没问过别人适不适应,想不想要!对骆诗雅是这样,对我也是这样,可结果呢,弄得每个人都很难过。我真的拜托了,你改一改行不行!”

      顾茯苓越是心痛就越急躁,她言辞恳切,只希望叶兆良哪怕能听进去一点,一点就好。

      可叶兆良却回,“有问题吗,我想让你开开心心的有什么问题?别人拼尽所有去过无忧无虑的生活,恨不得什么烦恼都不要有,你怎么偏要打开那个盒子,偏要去碰那些灰暗的、丑陋的东西呢!”

      顾茯苓诧异了,诧异到难以发声,“叶兆良,你到底是个什么结构?就好像,好像我花再多力气都没办法彻底了解你一样。”

      “觉得费力那就不要花力气了!”

      “什么?”

      看着顾茯苓的反应,叶兆良更心痛,像被刀割似的。他会后悔没将过去的经历告诉顾茯苓,但他不忍心让顾茯苓也感知他感知过的痛苦,他不舍得由顾茯苓亲手抚平伤痕。

      他秉持着旧信条,当他彻底从那片阴暗地脱身,他会毫不犹豫地奔向顾茯苓,奔向她所在的阳光之下。

      可如今······没有比他们更对立的观点,没有比他们更不可撼动的立场。

      叶兆良以为,不要扩大伤害,那便是最佳解法。他忍痛重复着,“别再花力气了。”

      泪水停滞,呼吸也是,顾茯苓用尽余力去确认叶兆良的话,片刻过后,才承认他是发自真心的。

      原来,修筑工走不出长城;

      原来,泥垢者会以干净的形态死去;

      原来,采珠人宁愿沉于海底。

      顾茯苓走近叶兆良,微微点头,“可以的,可以。叶兆良,那就到此为止吧。”

      然后她推门离开,让心中沉思代替了回首告别。

      叶兆良,真的没人能帮到你,程sir他们不行,我更加不行。你是警队里的星星灯,何时拂去尘埃,何时调节亮度,怎么修理灯光板,怎么保养接线口,这些事你要学会自己做,做妥当了才能和三万多个星星灯一起让香港长明啊。

      ······

      程志权见情况不妙的时候就打电话通知了冯愉,冯愉拉着廖明诗一起赶到荃湾警署,她见到程志权便把他臭骂了一顿,然后问他要人。

      “你再不让顾茯苓出来我就硬闯了啊!”

      “冷静,冷静一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廖明诗抬眼向前方望去,她惊呼,“我的天啊。”

      顾茯苓失魂落魄地向这边走来,冯愉一把将顾茯苓揽进怀里,哄了又哄,随后,叶兆良也跟了过来,他刚想开口,廖明诗踏前一步护着冯愉和顾茯苓。

      廖明诗语带愤慨,“叶兆良,天大的事都可以好好谈,你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她受的惊吓还不够是吗?”

      程志权想缓和局面却被冯愉给骂了回去,“你,回家了再找你算账!”

      两个女生带着顾茯苓走了,程志权默默地看向叶兆良。

      完蛋了,完蛋了,这二位之间怕是······

      一串手机铃声响起,程志权点开应了几句,随即对叶兆良说,“老大,该回去了,有新线索。”

      叶兆良迅速从死气沉沉的样子变回严肃认真的样子,一秒都不到,他拿了行李箱就往外走,跟来时一样什么话都没说。

      微风挑动了门口绿植上的枯叶,路中间的交通灯柱交替闪烁,暖阳慢悠悠地挪向下一栋建筑,它走之前恰巧看到:两名年轻警员搀扶着白发老奶奶走进警署,一名头贴纱布的鬼火少年在地中海沙展的注目下走出警署······

      人来和物往,欢笑与悲歌,于香港的每一栋警署而言,皆为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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