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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库里肖夫的骗术 ...


  •   顾茯苓并没有应骆明翰的话,反倒是先逐字逐句地叮嘱宁穆,“待会儿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管,对骆明翰也一样。”

      她现在颇有种劫法场的气势,宁穆只得重重地点了下头,不敢拒绝。

      顾茯苓呼了口气,缓步上前,“我今天来是带着非常诚恳、非常慈悲的态度,想劝你去自首。”

      骆明翰被她那荒诞且滑稽的语气“惊”到了,他挠了挠眉骨,“玩舞台剧啊?《哈姆雷特》还是《基督山伯爵》?”

      顾茯苓走到合适的距离便停下,摇了摇头,叹着气说,“骆明翰,希望你认真考虑我的建议,这样我还可以给你留点脸面。”

      骆明翰起身绕到办公桌前,半倚桌角,指尖有节奏地点着桌面,眼神先是挪向稍远处的男人,将他审视了一番,然后才回到顾茯苓身上,继而开口,“哎,顾茯苓,你的实习期到什么时候截止?如果实习期间被开除且因为你个人关系令全组背上官非,会怎样?”

      “懂了,非得走绝路。嗯,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呢?”顾茯苓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不如先说叶兆良吧。骆诗雅当初跟他分手,真的是因为安全问题吗?还是说,你觉得你姐姐在他身边不安全,你觉得叶兆良办过的那些小混混会报复你姐姐?你觉得他紧张工作多过紧张你姐姐?骆明翰,你觉得的这些,我怎么就没感受过呢?骆诗雅比我还脆弱不堪吗?”

      “顾茯苓,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姐姐?”

      “这才哪儿到哪儿。一段感情关系的起止理应由当事双方决定,感情中发生的对与错也只有当事双方最具裁判权,可他们,一个没机会说了,一个死活不开口,所以这才给了你发挥空间。你编造谎言,在我面前演罗生门,把骆诗雅塑造成一个在感情中毫无自主权的女生,把叶兆良看成一个不可饶恕的恶魔,哎骆明翰,你有没有想过,骆诗雅她愿意被你这样编排吗?你字字句句攻击叶兆良的时候,难道不是顺带把骆诗雅也搭进去了?”

      “呀,我差点忘了问,你有没有去监狱看那个悍匪?过去四年你对叶兆良做的事,你对悍匪做过吗?洗脑、言语羞辱、精神操控,这些······”

      骆明翰没再说话,任由顾茯苓展示她的伎俩,丝毫不受干扰。

      顾茯苓的伎俩变娴熟了,但还是明显,她或许以为她的话是利刃,可在骆明翰看来不过是翻一本下等书时被纸张边缘割了道口子,入不得眼。

      所以,他转身走向置物架,从底层拿出了一个收纳箱再缓步靠近顾茯苓。

      顾茯苓话没说完,突然,头顶上方空降一堆信封,各式浅色的信封像冰锥子似的滴滴点点往她身上砸,随后落在脚边,她懵了。

      “打开看看。”

      一句命令式的引导,还没反应过来的顾茯苓真就照做了。

      顾茯苓拆开第一封,见信上写着“致骆诗雅······叶兆良亲笔”,然后她又拆开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封信的开头都是“致骆诗雅”,落款都是“叶兆良亲笔”。

      这瞬间,呼吸凝滞,双眸颤栗。

      顾茯苓感觉自己好像透过字迹看到了一位中军帐里的儒将,他不狂怪、不诤紊,挥毫于内,决胜千里之外。

      这字可真好看,跟叶兆良的人一样好看,顾茯苓看得眼眶都湿润了,但下一秒她却心生恨意,恨这字字劲健峻爽,句句痛陈其罪。

      骆明翰捡起一封信,轻轻摩挲,“纠正一下你之前的措辞,我对叶兆良不是‘折磨’,是‘劝诫’。因为我的‘劝诫’,他才选择承担,他才真心实意地写下忏悔信,我姐姐也才不至于被忘记得那么快。顾茯苓,你还让我自首?我大发慈悲地帮了他,你让我自什么首?”

      “是啊,你做的这些都是为了骆诗雅。看来你真的很在意骨肉亲情。”

      “轮不到你评价。”

      顾茯苓敛着面色把拆开的信一件件复原,又将地上的揽进怀里,一齐放到办公桌上,她把这些信整理成三沓,然后才开口,“那么,骆诗雅在天堂一定看到你为她做的事了,一定把你看得更清楚了。”

      骆明翰皱了下眉,“什么?”

      顾茯苓转过身去,对上骆明翰的视线,“姐姐如此了解弟弟,可惜弟弟对姐姐还不是完全了解。”

      “你又发什么疯!”

      顾茯苓一边靠近骆明翰,一边拿出手机,“骆诗雅有没有告诉你,她最喜欢哪样东西?妆奁、烛台、尤克里里、园艺书······”

      听到关键的“遗物”二字,骆明翰立即浑身紧绷,“你怎么知道其他东西的?”

      顾茯苓点开视频,把手机举到骆明翰面前,“如果我是你,我会在‘劝诫’叶兆良之前把骆诗雅的遗物都拿回来,否则,它们的下场只会是这样······”

      画面里有一人、一及膝的铁桶、一堆小物件,这些物件从地上跳到顾茯苓手中,再跳向桶中烈火,噼啪作响,瞬间而已。

      大学老师教过,影像是视听语言的艺术,这是影像的本质,老师让顾茯苓她们把这句话刻在心里,就算考试时忘写学号了都不能忘记这句话。

      那么,根据本质顾茯苓又从延伸的知识中学到了什么呢?答,影像是欺骗的艺术。

      起初顾茯苓以为“影像是欺骗的艺术”是老师为某派电影理论刻意提炼的漂亮话,可当她做了这件事,当她叫廖明诗帮忙准备好高仿版遗物,当她把高仿们丢进火堆,当她看到影像外有人受骗,她便把“影像是欺骗的艺术”摆到了跟“影像是视听语言的艺术”同等重要的位置。

      她看着骆明翰脸上的起伏无序,看着他陷入每一帧都是骗术的影像中,就确信这次赌对了。而且是以小博大,稳赚不赔。

      她很想把骆明翰此刻的表情形容给所有受波及的人听,她想说各种材质的高仿货混杂在一起燃烧的味道极其难闻,可这种味道却出现在了骆明翰脸上;她还想说七八十年代的cult片里常出现形状各异的怪物,它们有的伸展着黏腻的触角,有的顶着三四颗通红的眼球,还有的向人类喷射着青灰色液体,可这些怪物却出现在了骆明翰脸上。

      顾茯苓会说的,而且会说得声情并茂。

      “你哪儿来的胆子!”

      暴戾向顾茯苓袭去,悬停在只剩一两步的地方,随即又滋生出更庞大的暴戾,“你竟然敢烧我姐姐的遗物,你是不是想死!”

      顾茯苓回得很戏谑,“怎么,你要代替法律杀了我吗?”

      “剩下的遗物在哪儿!说!”

      “问我?当初叶兆良把东西都搬走的时候你怎么不问他?”

      显然,这句话是淋向火堆的油,骆明翰再也控制不住了,当即便抬起手。

      “别动手,别。”

      骆明翰的动作被另一句话叫停,闪过一秒的疑惑,偏头望去才发现是顾茯苓带来的那个男人说了话。

      宁穆本来在等指令,多余的话他绝不想说,可他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要动手的程度,所以这句话算是被吓出来的。

      “你又是什么东西!”

      顾茯苓挠了挠耳垂,侧过身去,“呀,差点忘了介绍我的助演嘉宾。”她看到了宁穆眼中的担忧与惊惧,她感觉恰到好时,所以她攫取了几分投给骆明翰,“宁穆,宁医生,他是海外顶级医学院出来的人才,回国后跟人合资开了一家口腔诊所,他,也是骆诗雅最后一任男朋友。”

      最后半句,顾茯苓咬得十分清晰,怕骆明翰听不够,她又用播音级的普通话说了一遍,“他是骆诗雅最后一任男朋友。”

      “什么?”

      骆明翰今天说了好几遍这两个字,偏只有这一次携带的情绪是最复杂的。疑惑包裹着盛怒,诧异包裹着恍然,一层层卷起,一层层向上堆叠,不用牙签固形,也不用点水粘好边缘,可直接落油烹炸。

      “不信啊?不信的话,让当事人自己解释好了。”

      顾茯苓朝宁穆抬了抬眼,接到信号,宁穆先是排列了下措辞,然后才对视上骆明翰,“是真的,我的确跟诗雅在一起过。那段时间诗雅刚分手,整个人看上去都闷闷的,可她还是尽力展示着韧劲的一面,就像她培育的植株那样。我被她吸引了,她也是。我们在一起之后她说,
      等解除跟叶警官的订婚,彼此感情稳定下来再向外公布,但没想到······”

      宁穆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感觉可以停止了,但顾茯苓不满意,“继续说啊。”

      宁穆只得再开口,“这两段关系里,做得最差的其实是我。叶警官知道诗雅踏出新一步后,选择了尊重和祝福;诗雅不论对谁都很坦荡;只有我······跟诗雅在一起之初我是有女朋友的,只是彼此之间到了分手的边缘,我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做了个现在看来最愚蠢的决定,对女朋友拖延,对诗雅隐瞒,我居然以为把上一段关系拖到终结就可以无顾忌地跟诗雅开始新感情。是我,我该向诗雅说对不起。”

      一番话结束,宁穆也好似放下了半块在心中悬停已久的石头,他绝对是真心的,要是没有顾茯苓的勒令,恐怕他还不知道吐露真心的感觉有多轻松。至于另一半石头,他想把解绳权交给老婆,是吊着石头过一辈子,还是剪短绳子,彻底卸下负担,都由她话事。责任,都由他承担。

      因为感情中的背叛者,理应付出背叛感情的代价。

      “听仔细了吧,宁医生曾经的身份。所有的开始与结束,都是骆诗雅决定的,没人逼她,没人拖累她,只有你,一天天地演受害者,演姐弟情深,恶心死了。”

      “闭嘴!”

      骆明翰现在就像即将倒塌的积木塔,而顾茯苓乐得从他身上抽走最后一根用作稳定的木头,“我真为骆诗雅感到不值,好不容易认识新男朋友了却被骗,哎你知不知道怎么用网上的话来形容骆诗雅的遭遇?”

      “骆诗雅,被小三。你视若珍宝的姐姐,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成了别人的小三。”

      哗啦地、哐啷地,千疮百孔的积木塔就此倒下,所有理智的细胞也被消灭,现在占据骆明翰这副躯体的还不知是什么。

      “我让你闭嘴你怎么不闭嘴!”

      忽地,骆明翰冲上前去一把掐住顾茯苓,大力地推着她将她逼到墙角。

      他的动作太快了,顾茯苓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调整呼吸,可他的行为正是顾茯苓所期盼的,因此,她并没有像宁穆那样被吓得惊慌失措。

      骆明翰用了很大力在掐顾茯苓,大力到眼角、嘴唇、指尖都在颤抖,接下来的声音也像是从牙关后颤抖着冲出来一样,“随便找个男人就来编排我姐姐,污蔑我姐姐,顾茯苓,我真的会杀了你。”

      做木工的手就是特别,每一丝掌纹都是粗糙的,能生茧的位置都有老茧,这样的掌心死死钳制脖颈皮肤时就像缠满荆棘的木棒,一击下去,还有附加伤害。

      顾茯苓痛得口舌发干,痛得耳鸣,可她依然对着骆明翰讪笑,“都说了······弟弟不完全······了解姐姐,你要是了解她,你怎么······不去看她的社交软件?你怎么发现不了······她的新男朋友?宁穆的信息······要找出来也不难,我就······连我都能找得到。”

      “她没有,她没有,都是你编的!你们这对狗男女,叶兆良害死我姐姐,你造她的谣,你们都不得好死!我先,我先杀了你!”

      宁穆壮着胆子试图拔掉骆明翰的手,这种情况下就算再害怕,人性中的良善也是会被激发的,可是,他的手能拔牙却拔不动骆明翰。

      “骆明翰,你松开,你再不松开可就涉嫌杀人了!”

      宁穆,你能不能闭嘴!顾茯苓被掐得实在说不出话,不然她高低得抽出精神来吼他一句。

      顾茯苓忍着剧痛,由得骆明翰发狂,即使嘴唇已经发白,脸色也发绀,但她的眼神依旧。她紧盯骆明翰,像施巫蛊一样:

      骆明翰,不是只有你懂得怎么诱导。

      用力掐,再用力。对了,指甲要在皮肤上划出血痕,要掐进肉里去。

      力量不均等的双方陷入僵持,宁穆这个第三方急得要报警,就当他掏出手机时,一队五人的警察破门而入。分秒之间,宁穆被两位警员拦开,为首的高级督察一手按住骆明翰一手放在腰间预备,他大声呵斥,“停手!”

      看到这几个穿制服的,顾茯苓终于放松地闭上双眼,她很想喘口气来着,可是骆明翰的手还在脖子上。所以她闭着眼慢慢感受,感受骆明翰被警察拉开时爆发的崩溃与绝望,感受手铐戴在骆明翰手上时的啪嗒声响,感受从濒死到重返人间的庆幸······

      “顾小姐,顾小姐!”

      最终,顾茯苓还是被叫醒了,她使劲让视线聚焦,脑子里想着:这会儿要是直接倒下去,非得给这些警察增加工作量不可。

      “你没事吧?”

      顾茯苓微微点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清晰的话,“谢谢你,邱sir。”然后扫视了一圈,发现办公室里就只剩下自己、邱明心和宁穆了。

      邱明心对顾茯苓说,“线索我们还在查,虽然发展到了这一步,但还是得依程序来,你得跟我们回警局,补充细节。”

      顾茯苓继续点头,护着脖子跟在邱明心后面,一齐走了出去。宁穆愣在原地缓了很久很久,对于顾茯苓今天的这一通操作,他实在难以消化。

      她什么时候录的视频?什么时候联系的警察?她搞这些事去帮叶兆良,是正常的吗?

      宁穆用指关节锤了锤额头,想让自己赶快回过神来,与其在这里耗费脑细胞,倒不如直接问顾茯苓,于是他跑了出去,跑到街边时正好看见顾茯苓和那位警官站在警车前对话。

      “等下结束,我叫人送你去医院吧。”

      “邱sir,我有两个请求。”

      “你说。”

      “第一,我要验伤;第二,带骆明翰走这件事可不可以请公共关系科的人顶一下舆论,同时我也会想办法下架刚刚那些路人拍的视频。”

      邱明心沉默了一会儿,选择了同意。

      可宁穆再也忍不了了,警车发动之际他冲到窗边,“等等。”

      顾茯苓侧着身子看宁穆,“你想问什么?”

      宁穆想说的可太多了,然而他不确定自己要对话的人是一位为爱不顾一切的女生,还是一位心思深重的女人。最终,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顾茯苓,你太狠了。”

      顾茯苓笑了,笑得让宁穆看不出任何意味,然后轻启双唇,“谢谢你,再见。”

      警车极速行驶,半凉的风扑进来扑得顾茯苓“神清气爽”,她从疲惫且杂乱的思绪里找出了一句程志权说过的话,作为给自己的安慰。

      顽疾应用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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