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想好开始》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38、图穷 “医生”瘸

　　“医生”瘸着腿走到李玉身边，思索了一会，蹲下盘腿坐下，摸了摸李玉满头满脑的虚汗，身上烫手得不行。李玉不作任何反抗，只是巴巴地看着他，问：“你说他们会回来找我们吗？”

　　“医生”低头想了下，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吧。”

　　李玉斜了他一眼说：“你刚才为了哄我走路，还说找我男朋友的。”

　　“医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因为发烧而布满红血丝，然后眼珠却闪闪着光。即便是被人算计、颠沛流离至此，那双眼睛却仍然像傻孢子一样，清澈透亮，无辜纯良。“医生”折了根手边的枯枝在手里摆弄，眼睛咕噜咕噜转个不住，似乎在急速思索着什么。

　　李玉的肚子叫得一声接一声，他摸了摸肚子，晓得自己很饿。距离上一次吃东西已经两天一夜了。但是他觉得并没有什么想要吃东西的欲望，仿佛胃已经同自己剥离了。

　　“医生”被李玉肚子里的叫声惊醒，问了句：“饿吗？但是没有什么吃的，背包都掉了。可以看看树上有没有什么果子可以吃。”

　　说着“医生”往前走了几步，在一颗树前停住，树挺高，果子也结得高。“医生”仰头看了一会，李玉以为他要爬树，正惊讶他如今还有力气爬树，他突然伸手抱住大树使劲晃了晃，还别说，深秋的果子熟透了，稍微有些震动，便落了几个果子下来。

　　李玉看着“医生”手里擦破皮的几颗带着霜的青皮果子，质疑：“能吃吗？不要死于非命了。”

　　“医生”说：“放心吃吧，味道不好，有点涩、酸，但是不会吃死你。”

　　李玉接过一个果子，擦了擦，咬了一口，突然向后仰去，倒在了地上。“医生”惊呆了，扔下手里的果子扑过来，一把抱起李玉，喊道：“李玉！李玉！”

　　李玉的喉咙里笑出了声，“医生”意识到自己被这个看起来像傻孢子的小子耍了，黑着脸想把他扔回地上，忍了忍还是把他轻放回地上了，少有地尴尬浮现在脸上：“下次再这样，看我管不管你。”

　　李玉挣扎着爬了起来，“嘿嘿”一笑：“这个玩意儿太难吃了，堪比毒药，涩得我嘴巴都没知觉了。”

　　“医生”沉默地啃着果子，不再说话。李玉啃完两个果子，虽然果子味道很伤感，但是还是给了他一点力量。他撑着站了起来，对医生挥了挥手说：“走吧。”

　　“黑鹰”和“乌鸦”两人也不好过，以“乌鸦”的推测，他记得那天落脚的时候巡视过四周，如果“医生”能够逃出条子的追捕，唯一的生路就是林子深处的河。但是那条河水流湍急，要想从中求生，真的要看天了。

　　“黑鹰”思来想去，决定去碰碰运气。跑的时候慌里慌张，也不知道把那俩人甩出去多少路了。不找到“医生”，他始终心里不放心。

　　“乌鸦”气呼呼地跟着一起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唠叨：“老板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万一那群条子也在循着我们的踪迹追过来，咱这往回走，不就正好撞他们手里？我说您图啥啊？不如趁着条子还没反应过来，我们麻利儿的上船，入了海，还不是我们的天下？”

　　“黑鹰”不耐烦地指着“乌鸦”骂：“你早晚死在你的嘴上！医生知道我的海岛位置，我能去哪里啊？！还不如在内陆，还能躲躲，去岛上等着当王八被掀盖子吗？！我□□八辈祖宗！”

　　“乌鸦”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似乎不服气，但也没有再顶嘴。两人一路像老鼠一样恨不得贴着地皮行进。越走越没底。

　　李玉同样也已经强弩之末，走一步就要喘一喘。“医生”没有强到哪里去，腿上的伤在发炎，他也发烧了。两个病号相互搀扶着又走了一天。两人躺在地上休息的时候，都不敢合眼，深怕一睡就永远睡过去了。

　　李玉看着树冠间漏进的光，喃喃地说：“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一个抛夫弃子的人渣，这辈子要被你像平头哥一样追着不放。”

　　“医生”“嗯？”了一声：“平头哥是什么。”

　　“是一种动物，叫蜜獾。如果有人招惹它，它就会穷追不舍，不死不休。”李玉说。

　　“医生”说：“你没有招惹我。是我招惹了你。”

　　李玉犹豫着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仅仅是因为乌鸦吗……”

　　“还因为，我始终怀疑他是别有用心的。卧底……或者……分裂者。”

　　李玉的呼吸停滞了一下，很快又滑过，问：“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医生”说：“对于一个我很难驾驭的人，那我就拐个弯，驾驭一下他旁边的人。每个人，除非天生反社会人格的人，总会有在乎的人。很奇怪，我探查不到他的家庭背景，正困惑着呢。巧了，这个时候，你出现了。于是我就抓了你。果然，后来他就不怎么敢接触你了。偶尔见一次，就那么迫切，呵呵。”

　　“你怎么知道，我就能牵制他？他手底下那个会所，俊男靓女可不少。”李玉酸酸地说着。

　　“医生”侧头看着李玉，卷翘的睫毛轻微地抖动着。“医生”喃喃说道：“李玉，要是我们逃出生天，你还和乌鸦在一起吗？”

　　李玉有一会儿没说话，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然后忽然坚定开口说：“不了。”

　　“医生”问：“为什么？”

　　李玉说：“我是一个正常受国家教育的大学生，三观正确、立场鲜明。之前跟他一起，也就是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现在知道了，还不分留着过年吗？”

　　“医生”开始笑起来，李玉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天真。”“医生”收了笑说，“他刚出现在老板身边，我就怀疑他是条子的人。没有别的原因，出现的时机太凑巧，那个时候老板刚从荣城逃出来，正需要人手，他就出现了，还那么强。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心策划。但是，当时真是缺人，所以想揪一个他身边的人做筹码，万一有变，也好有个转圜。老板也是这么想的。一年两年的过去，我看他做事挺上道，除了出现的时机巧，也没有什么疑点，于是渐渐对他放松了警惕。又想着，反正你在我手里，看样子他对你还挺看重的，处处维护，记得有一段时间天天在你家看着你，那段时间他处处针对我，在老板面前告我黑状，老板看在他护驾有功的份上，让我放过你。本来我想对你持续注射毒品，老板放话了，我就作罢了。”

　　李玉回想那段生不如死的抵抗毒瘾的日子，咬了咬牙根，说：“那我谢谢你不杀之恩。”

　　“医生”牵牵嘴角笑了笑：“不用谢。李玉，如果我是那个省医的小小麻醉师，有一天，你去医院做手术，正好是我给你做麻醉，我看到了你……我想，我们会有一个不一样的开始。”

　　李玉看到“医生”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医生”继续说：“李玉，生活就是这么操蛋。当你拼死拼活从泥淖里爬出来，走上了阳关大道，以为自己从此甩脱了一身的肮脏，一路光明，人生精彩纷呈了，转角发现，他妈的你只是从泥淖爬到了另一个坑底而已。如果不是那个混蛋，我安安稳稳地做个麻醉师，也许一辈子没有靠山，只能做个麻醉师，起码我是一个清白的、有正常生活的人啊。”

　　李玉说：“你可不要把责任全归咎在死人身上。你第一次发现他偷窃杜冷丁的时候，选择替他隐瞒，不是你的选择吗？以后每一次隐瞒，都是你的选择。”

　　“医生”恼羞成怒，低声喊道：“是吗？当然，我作出了错误的选择呗。你呢？你选择乌鸦，不是错误的吗？一个居无定所、背景不明的男人，你就从来不想了解一下，就一头栽进去了？你是不是有点草率？所以，你有今日，也是拜你自己轻率所致啊。”

　　李玉颤抖着说：“是的，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这不是他的错。他对我，从来没有想要迫害。”

　　“医生”像吐着信子的蛇，嘶嘶地吐露出剧毒的话：“从来没有？呵呵，李玉，你大概没想过，乌鸦他不知道我把你当控制着他的筹码吗？他当然知道，他不但知道，甚至可以说，你是他双手送上门给老板当筹码的。一个要潜入敌方队伍的人，不献上自己的软肋，怎么叫对方信服呢？我第一次绑架你，长达十多天，他又不是不在荣城，怎么会一点都不知情，也不报警处理呢？因为，那是他们警方商量好的啊……”

　　李玉听完这番话，突然浑身颤抖，牙齿不可控地打起架来，“格格”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瘆人。

　　“你接着编……信你我不姓李。”

　　“编？哼。事后你和父母报警了是吗？有结果吗？据我所知，不了了之。这么严重的一起绑架涉毒案件，公安局竟然就这样息事宁人地放过，你以为，是他们窝囊吗？错了，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这是他们一贯的手法，我跟条子打交道这么久，也算是我的一点心得，跟你分享一下也无妨。”医生恶毒的话像是刹不住的车一样，一头撞上了李玉这个毫无防备的路人。

　　“这次被警方突袭，我会没有想法吗？谁泄底，不需要求证，我心知肚明。本来我还不太确定是他，这两天，我一边走一边想，假设他是警方的人，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我们的组织，不说是固若金汤，但是绝对不是一触即溃。我帮着黑鹰苦心孤诣地经营这许多年，打造的可不是豆腐渣一样的盘子。唯一的缺口，那就是乌鸦。他说自己从小父母双亡，没有上什么学。但是偶尔露出的思路，那可不是一个小学文化的人可以有的思维方式。只是因为他掩饰地太好，掩饰的时间又太久，我们轻敌了。”

　　医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李玉零零碎碎听进了一些。他满脑子反反复复回想着“你是他双手送上门给老板当筹码的”、“不打草惊蛇”、“不了了之”这些话。他怀疑自己发烧太久了，已经出现了幻听，耳朵里像住着一群蜜蜂，嗡嗡个不停。李玉摇摇头说：“你不要再说了，我要吐了……”

　　刚说完，便侧过身对着地上呕吐。但是可怜的胃里最近没有什么料，实在吐不出什么东西，只吐出来一些酸苦的胃液，李玉却感觉把心都吐出来了，痛苦的眼泪糊了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