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想好开始》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39、无声 “医生”爬

　　“医生”爬起来，用力把李玉侧过的身体掰正，而后双手撑在他头两侧，打量了一会儿，问：“哭了？那要改跟我姓了。”

　　李玉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天空，密密的树冠间只能看到一丝丝蓝色的天空的颜色——那本来应该是他生命的颜色，纯净，充满无限可能。为什么会在这个绵延无边的树林里等着未知的命运扬起随时砍向自己的脖子的大刀？是因为骆云亭吗？那个第一次相遇在莫测的时间地点的人？还是，命运早已像写好的结局的故事，只是在寻找那个填写故事的人？

　　李玉恍惚地间隙，“医生”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朵：“我们那个山沟沟……嫁进夫家的人，都要随夫姓……谭新民媳妇……如果还有以后……小医院……给人看些感冒发烧……钱归你……”李玉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医生”看着狼狈的李玉，经过一而再再而三的□□和精神的折磨，此时的李玉已经与“俊美”无关了。他不再是那个冷峻二逼的小青年，也不是意气风发的职场新人，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被动地承受从天而降的灾难，挣扎着想要逃离灾难，却一次又一次被狠狠地摁在尘埃里磋磨。

　　“医生”坐在李玉的身侧，定定地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人，心想：既然已经入了地狱，那便陪我在地狱吧。忽然，他仿佛听见有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撞击上了耳膜，他警觉得不像是受伤发烧的伤员，迅速压低身子趴到地上，一边用眼珠的转动来搜寻声音的来源。

　　不一会儿，两个趔趄的人影走出了密密的树林。“医生”一眼就看出了是“黑鹰”和“乌鸦”。这些天，他和李玉带着伤痛没头没脑地在林子里前行，就是为了和这两个人汇合，然而却不知为何，此时他有一瞬的犹豫。汇合了之后，意味着李玉就重回“乌鸦”的身边了，便不再是对自己有所依赖的无辜的孩子了，他会再度对自己挥舞起尖牙利爪。那些他刚才说过的话，都成了实实在在的空想。

　　沉默了不知多久，再抬起头时，“黑鹰”和“乌鸦”已经快要走出自己的视线了。“医生”不甘心地拿起手边的树枝折断，发出“啪”地一声脆响，那两个正在艰难前行的人立刻就定住了，互相望了一眼，即刻转头，看到了不远处棵草丛里伸出的一只手。

　　“乌鸦”一改颓意，三步并作两步地蹿了过去，看到了躺在草里昏睡的李玉。乍一看到李玉干裂渗血的嘴唇，苍白的面孔，出发前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血气褪了个干净，而且更瘦了。“乌鸦”忍住眼睛的一阵酸胀，迅速探了探李玉的额头，然后翻出身上的药包，找了消炎药、退烧药给喂了。又摸了摸李玉的身上，看了看除了擦伤，没有其他类型的伤口，才暗暗舒了口气，跪坐在一旁，抬眼看了看“医生”，把药包扔给了他。

　　“医生”掏出一把刀子，一边面不改色地刮着腿上的腐肉，一边问“乌鸦”：“让我猜一猜，是不是老板要求回来找我们的？你非常不愿意的吧？”

　　“乌鸦”阴沉着脸说：“你我就不要再假惺惺了，你看我不顺眼，我又何尝看得上你这个阴阳怪气的样子。”

　　“黑鹰”轻轻呵斥了一声：“什么时候了，还要斗！收拾收拾快点出发吧，我们已经耽误了四天了！能找到医生，真的是太好了！就凭我们都坚持在找对方，也该知道我们应该是一致的想法。不要再互相猜忌了！”

　　“乌鸦”不得不闭上嘴，把李玉抱起来喂了点水，然后背在了背上。医生冷哼了一声：“现在假惺惺地珍而重之，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带上他……”

　　“好了！”“黑鹰”忍无可忍地低吼了一声。

　　“医生”恶狠狠地盯了一眼“乌鸦”，心知这两天“乌鸦”灌了不少迷魂汤给“黑鹰”，恨得牙痒痒。

　　“黑鹰”打头，沿着他们来时的路往回走，“医生”殿后，“乌鸦”背着李玉一边走一边絮叨，不管李玉是不是醒着：“李玉，对不起，我跑得太快了。我是不是特别混蛋？你怎么跑出来的？我那一瞬间就想，不带你也没有关系，就算你落在条子手里，反正你也什么都不知道，条子不会怎么着你，起码会给你医治，让你有床可睡，有房遮风挡雨，能吃到正常的食物，好过跟着我亡命天涯。我们本来就是孽缘，你跟我没有什么前途可言。我这么说，你还怪我吗？李玉……你又瘦了，太轻了……”

　　“医生”冷笑着说：“真动听。”

　　“乌鸦”不耐烦地回头瞪“医生”：“有你什么事儿啊？！”

　　“医生”咬紧了腮帮子字字地往外蹦着恶毒的话：“我们俩独处这么多天，该发生的早发生了，你说，有没有我什么事？”

　　“乌鸦”不可思议地看着“医生”，突然发疯地冲过去朝他踹了一脚，“医生”不防备挨了一脚，痛得龇牙咧嘴。“乌鸦”吼道：“放你妈的屁！你这个死变态！你敢打李玉的主意我就打死你！老子才不管老板信不信任你！”

　　“黑鹰”头痛地搓了下牙花子：“我真是受够你们两个死基佬了！能不能先干正事？！再特么起幺蛾子，信不信老子半夜把这个小白脸给割了？！”

　　“乌鸦”敢怒不敢言地看着老板，恨恨地背着李玉走到前头去了。“黑鹰”盯着“乌鸦”的背影，转头用手指了指“医生”：“你的稳重呢？！让水冲了？！”

　　“不管怎么说，等咱们上了岛，到时候你想要怎么处置，都可以，现在，不行！你看看，咱们俩已经强弩之末了，他还那么彪，不靠他，我们是出不了海的。”“黑鹰”说。

　　“只怕他不会让我出海。”“医生”面无表情地说。

　　“不会的，他听我的，我既然回来找你，就不会丢下你！”“黑鹰”肯定地说。

　　医生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李玉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靠在一个宽敞的后背，熟悉的体味霸道地钻入鼻腔，他想，骆云亭，你终于找到我了吗？我有话想要问你……然而粘稠的困意拉扯着他，不让他问出口，于是他放弃了，算了吧……

　　等李玉醒来，已经是半夜了。他们栖息在一处土坡的背风处，“黑鹰”和“医生”围着一堆火和衣而卧。骆云亭放哨，看一眼四周的情况，看一眼李玉，猛一看到李玉醒了，竟有些不知所措，问了句：“饿吗？”

　　李玉点了点头，骆云亭把煨在火灰里的馒头扒了出来，撕了外面的皮，揪了一小块，借着火光，泡了泡放了盐的温水，递到李玉嘴边：“你有点脱水，快吃吧。”李玉微微侧了下脑袋，用嘴接住馒头，慢慢地嚼起来。骆云亭赶紧又揪了一块拿在手里，随时等着李玉接过第二块。如此一递一接，空气里流淌着伪装的岁月静好。

　　一刻钟后，李玉吃完了，不再吃了。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土坡凸起的一块石头上，说：“你们为什么不自己走？”

　　骆云亭闻言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睛说：“我是想往前走，老板一定要找医生。”

　　李玉问：“不管我了吗？”

　　骆云亭说：“我想警方如果抓了你，会善待你的。”

　　李玉说：“是吗？”

　　骆云亭抬头看他：“是的。如果我还有机会回来，我会去找你。”

　　“如果不回来呢？”

　　“下辈子再找你。把这辈子欠你的都补给你。”骆云亭直直地看着李玉，眼眶渐渐泛红。

　　李玉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说完伸手，骆云亭便凑过去抱起李玉，将脸埋在李玉的脖子里，让眼泪无声地滑入李玉的肩窝。

　　李玉无声地看着跳动着的火堆，火堆那头的“医生”缩了缩身体，似乎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