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想好开始》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28、返校 荣城原本是

　　荣城原本是一座工业重城，在7、80年的时候创造了大量的就业机会，因此，由原本的中小城市急剧扩张为大型城市。随着经济和人口的扩张，一些地下产业也跟着悄悄地发展起来。荣城有一条街，叫青山街，原本只是一条不甚兴旺的商业街，随着第一家足底按摩的店面开张起来，三年后，这条街俨然成了大家心知肚明的红灯区。放眼望去，各种欲盖弥彰的粉色帘子充斥着整条街，与楼上晾晒的短裤背心、床单尿片，相映成趣。后来，大概因为楼上的主妇们经常找不到自己的先生，却总能在楼下某间洗头店，或按摩店里揪到衣衫不整的人。主妇们中间不乏有英雄之辈，商议之下转投官方，以公事的形势解决家事，惹得警察隔三差五来抓嫖宿，渐渐一摊不算清的水塘便浑得彻底了，原本的粉色帘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家连一家的酒吧。主妇们管先生的□□那是天经地义理直气壮，管花天酒地灯红酒绿却力不从心、民心不齐。因此，酒吧也就越来越兴旺，天长地久地驻扎下去了，并且覆盖了一部分二楼、乃至三楼的空间，这片原本兴旺的民住区也就渐渐沦为三教九流混迹的地方。

　　“乌鸦”是这片街区的老大。说是老大，也没有什么人正经见过这个老大，但是他的存在却不容忽视。几乎没有“乌鸦”搞不定的乱子。街头最大的那家“夜色”，前阵子出动几十辆警车抓吸毒贩毒，那阵仗，长混这个街区的人直说这是有史以来最彪的一次抓捕了，据说现场击毙了好几个持枪反抗的毒贩。都说“夜色”要易主，果然打出一张“装修中”的遮羞布。然而一个月后再开张，只是店内重新装潢了一番，店名还是“夜色”。重开张打了一波活动，吸引了一大票男男女女，竟比出事前还要嚣张。后来大家才知道，“夜色”的老板去求了“乌鸦”出手，搞定了。那么大的阵仗最后给治了个管理不善的罪，罚了笔钱，开了几个有猫腻的员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重出江湖。一切都在大家的意外之外，又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乌鸦”的能量让大家对他的认知又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却依旧还是躲在神秘的面纱背后。这些“乌鸦”并不清楚，他目前承受巨大的压力。于公，公安部因为和荣城军区合作展开打击贩毒团伙这个行动已经持续了两年多没有突破性的进展，军区的首长亲自下达命令，要化被动为主动，引蛇出洞。于私，李玉重回荣城继续学业，他的心又吊起来了。整整两年，“乌鸦”没有再联系李玉，造成一种两人已经分手的假象。只有“乌鸦”自己心里清楚，他在等待，等待一切结束，给李玉一个安全的拥抱。

　　时过两年，李玉同期的同学已经升入大四，面临着择业和考研的分流。李玉升入大二学习，成了原先同学们的学弟。但是由于忙着实习或论文，大家也没什么机会聚在一起，偶尔遇见，亲热地打个招呼就过去了。相比两年前，李玉的容颜有了深刻的变化，将近两年的痛苦的折磨让他变得更加沉默，与世无争。稍稍留意，可以看到李玉年轻的眉头已经有了一层浅浅的褶印，那是长期痛苦地皱眉形成的。略显秀气的眉毛下，浅浅的眼窝像是盛满了秋季的雨水，氤氲、冷感、忧郁。

　　同三年前一样，李玉出现在荣城工大又引起了一阵旋风。一时间，校园论坛上，关于舔李玉颜值的帖子又丰富多样起来，让男男女女们看了心潮澎湃。校内公告栏时不时可以看到对李玉的告白宣言。比三年前幸福的是，他们可以时不时在食堂、教室、图书馆……看到他们的男神。是的，李玉现在住校。在他申请复学之时，邱校长联系了李玉，以给他安排单人宿舍为条件，请他住在校内，无他，安全方便。邱校长对李玉有一份歉疚，所以想给他尽可能提供便利。李玉想想也就同意了。所以他现在的生活相当单调，不出校门一步，只想老老实实把学业结束，然后回家继承家业。对于未来，他已经不敢有太多的想法了，前20年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对人间已经没有期待。

　　这天周末，李玉照旧泡图书馆。以他为中心辐射出去，围着李玉的一圈都是人，紧紧挨着，似乎李玉是个大壁炉，靠他越近就越暖和。外围却空着许多位置。这种畸形布局给李玉造成一种错觉：周末图书馆自习的人还挺多，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好学上进了。

　　于润之进来时看到这场景，不禁会心一笑。笑过觉得有些恍惚，仿佛时光从未远离，那些魑魅魍魉也没有祸害这个善良的人，一切还是那么平安喜乐，充满世俗的美好。但愿时间就这样静止，让他被一群同样善意的人群包围，安全地守在自己的领地里，不会有人算计他，迫害他。他还这样年轻，还有许多春花要看，有数不尽的秋实可摘，还没有等到那个他爱的人，与他一起坐等日落月起，笑看星辰。

　　于润之正要走过去，口袋里手机响了，拿起一看，“事儿爹”。只好退出自习区，到走廊接电话，甫一接通，那头就开始叨叨：“润之你去哪了？不是说好今天我找你逛街的吗？为了等你一起逛街，我憋着没在淘宝买内裤，都快没内裤穿了！”于润之忍无可忍打断：“关、我、屁、事！”说完挂了电话。不一会儿，微信“叮”了一声，“事儿爹”发了个表情：

　　于润之挂完电话气汹汹地去找李玉，李玉抬头看到他来不及收回去的杀气，愣了下，用口型说：“怎么啦？”却不知自己是群众那纤细的神经重点关注的对象，他这一开口，那厢立起来一排脑袋，隐隐可见竖着的耳朵。于润之只好做了个手势：到外面说。

　　李玉起身出去，留下一群眼巴巴看着他离去的人群。李玉轻轻带上自习区的门，转头问：“怎么了？”于润之伸手把他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没事，奉老太太之命，来看看她的宝贝大孙子。”李玉恍然大悟，这个礼拜还没有给奶奶请安，心说罪过罪过，赶紧掏出手机拨电话。

　　打完电话，李玉看着于润之，言下之意是还有其他事么，没有我就继续去学习。于润之无奈地问：“就不能再一起吃个饭吗？”李玉抬手一看，哟，这么快就11:60了，于是收拾收拾就跟着于润之出去了。他前脚走，后脚那些伪学霸们就如潮水般涌出了图书馆……

　　由于4年大学生活，府前街的各个饭店均已吃腻，所以于润之提议去步行街。步行街离学校不远，走走20分钟左右。两人边走边说笑，像两个毫无心事的学生仔。忽然李玉感觉眼角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即不见踪影，他赶紧四处张望，并没有看到他臆想中的那个人。

　　于润之看着他，没有说话。李玉也沉默下来了。说起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骆云亭了，久到仿佛他们之间的纠缠，是上辈子遗留的记忆。李玉一开始心想，或许他在执行任务，不方便联系我。后来他想，也许是没有看到我给他留的字条。再后来他想，也许等我回到荣城，我们又可以再见了。现在他想，也许这样的自己不值得他喜欢：辍学、吸毒、内向自闭……李玉一边心里想一边下意识地用眼睛搜索周围，一次一次证明了那是自己一时眼花而已。

　　于润之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玉由刚才的笑容满面到迷茫失落。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李玉的那个Mr. Right。知道是一回事，承认又是另一回事。就算知道，他也想要陪在李玉身边，哪怕一起吃一顿饭，那也甘之如饴。但是他渐渐不再强行介入李玉的情感了，如果有一天老天开眼，让李玉看到自己的好，那真是谢天谢地。如果永远没有这一天，那就当作是一场没有缘分的旅程吧。

　　于润之带着李玉进了一家西餐店。李玉不爱吃牛排，他从小爱吃糖，所以牙齿生得不是很优秀，对考验牙齿耐受力的牛肉有些爱恨情仇难以消解。但是他狂爱意面，因为意面不会塞牙缝，又美味可口，全世界都应该热爱意面。果然，意面端上来，李玉那郁郁寡欢的脸瞬间亮了。他感激地看了一眼于润之，传达了一种知我者润之也的讯息，埋头吃起来。于润之满足地笑了笑，看着李玉头顶那个圆圆的发旋，心想，至少我能懂你一点点，这也算是我的成就。

　　李玉吃完满意地一抹嘴，弯着眼睛对于润之笑。于润之知道他想吃什么，考虑到他肠胃虚弱，决定拒绝他。然而刚竖起手指头，准备摇一下，李玉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头，把它轻轻地折起来，包在手心里，眼睛眨啊眨，像是期待主人投食的小狗。于润之败下阵：“好吧，一个球。”于是招服务员给李玉一个冰激凌球。李玉喜滋滋地吃了起来。

　　“来，请这边坐吧……”李玉听到后面的声音传来，霎时僵住。那个正经时醇厚、不正经时性感的嗓音，除了骆云亭，还有谁呢。

　　“想不到，骆先生是个这么年轻的绅士。”开口的是个有些鼻音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李玉仿佛听到骆云亭轻声地笑了：“谭先生说笑。谭先生才是英雄出少年，骆某像谭先生这么大，还在老娘怀里撒娇呢，谭先生却已经纵横江湖啦。”

　　那个谭先生瓮着嗓子说话：“别谭先生来谭先生去的了，见外。往后我们是一家人了，就叫我小谭吧。我也不跟你见外，就叫你老骆了，哈哈。”两人寒暄了一番开始点菜。李玉已经听呆了，冰激凌渐渐融化了，也不自知。那个经常闯进梦里的人，如今就在他身后，他却不能扭头去跟他说一句话。

　　于润之察觉到李玉的异样，便问他：“李玉，怎么了？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李玉感觉后面的卡座有一瞬间陷入了安静。李玉搓了搓手，摇头：“没有，我有点困。”

　　于润之抬手看了眼表：“嗯，1点多了，回去还能睡会儿午觉。走吧！”说着起身结账，李玉没头没脑地跟着站起来，正好后面卡座送餐的服务员路过，冷不丁撞上了李玉，手里的托盘一下滑出了手，发出刺耳的一阵丁零当啷杂响。那个谭先生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似的，跳起来“哎哟”地大叫一声。骆云亭赶紧起身扶了他一把，谭先生立刻喜闻乐见反手抓住了骆云亭的手臂。

　　李玉尴尬地立在原地道歉：“对不起啊，我没看到你！”说完手足无措地看着服务员收拾，不敢抬头。骆云亭乍一看到李玉脑子里“轰”地有什么地方塌了，一眼不错地看着李玉，眼神像是长了触须一下，自顾自地探出去，细细地描绘着李玉的脸部轮廓，鼻梁嘴唇，眉毛眼睛，无一不美好，无一不是他梦里的模样。

　　谭洪平回头看到骆云亭那毫不掩饰的贪婪模样，又瞥了眼李玉，忍不住轻声地酸了句：“原来骆老板喜欢这型的？”骆云亭猛地回过神来，松了扶着谭洪平的手，毫不掩饰地又偷觑了一眼李玉：“还行吧。”谭洪平讪讪的不再说话。

　　于润之付完款回来，拉着李玉走了，边走边戳他太阳穴：“感觉带你出来咋像带个儿子出来一样，到处惹祸呢。”李玉还在恍惚中，脑子里满是骆云亭的影子，和他与谭先生互相抓着的手，像情深的伉俪似的。想着便不由冷笑了一下：“不要占我便宜。”

　　于润之看他阴阳怪气的，以为不开心了，于是给他讲“事儿爹”：“哎我跟你说，我单位里有个事儿爹，哎哟一把年纪，得有30好几，好不容易混到了总设计师的位置。你没见他那个絮叨的劲儿，能把我烦死。我加班犯困，去泡杯咖啡，他拉着五六个小年轻在那儿讲了半小时咖啡的品种和怎么喝咖啡才最香，讲到后来人家都跑了，他还要讲……”李玉突然插嘴：“那你怎么还不跑？”于润之愣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不跑：“嘿，我还没泡上咖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