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似在人间》不见长白

13、第 13 章 面前

　　面前是冰冷的栏杆，死死地抓住它们，一只手企图伸到外面去抓住什么人。

　　后方一片漆黑，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却更令人恐惧。

　　……不行的！……这次真的不行……

　　“病人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你难道要为了一时的逃避害的病人病情加重吗？”

　　……我控制不了他……他会杀了我的！让我出去吧……求求你……

　　“既然是你的工作，就要好好完成啊。”外面的人真挚的说着劝慰的话，眼里只有无关紧要的漠然。

　　突然，那只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指节处全是血渍。

　　求你了！……我到底能做什么啊？我明明也是……

　　“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我？既然都是一类生物，你理应理解并且安定他的，不是吗？”

　　手僵住，被一把拍开，说话的人已经走远时，才无力的垂下。

　　后方的黑暗中传来簌簌悉悉的声响，伴随着压抑的哭泣声，越来越近。

　　……

　　我惊醒了。

　　盯着房顶老式的吊灯，直到眼睛酸痛了才挪开视线。

　　我躺在双人床的正中央，半响还是烦躁的随手拿起身边的东西盖在了脸上。

　　说是床，其实从床到整个房间，如果要我评价的话，我会客观的认为这里应该是个仓库或者是垃圾场什么的。

　　卧室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不知名的杂物占据，你想走出门就必须踩在这些东西上。无论是衣物还是用品，各种杂志，空盒……连唯一的一个没有门的衣柜都倒在地上，我懒得管，干脆把里面塞满了卫生纸一类的，可以坐在上面，把脚搭在面前摞起来的盒子上。

　　床上则以柔软的东西居多，被子就有两床，只可惜东西太多，每次睡觉都得像挖坑一样，得我自己先刨出一个空挡来，但是每每睡醒还是会被埋住。

　　一缕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可以看清空气中数不尽的微小尘粒，我还是坐了起来，打了个呵欠，感觉困倦更甚，最近晚上总是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梦一个接着一个。

　　还尽是些糟糕的内容。

　　自我上次见到陈灭，已经是一周前了。我去不了医院，只能无所事事的呆着，几乎天天都在睡觉，可此时对着镜子，看见的却是一张眼下乌青，明显缺乏睡眠的脸。

　　博士说过，精神状态不好时，一定要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当阳光照耀着我们的时候，就会把噩梦都驱散，只会梦见那些美好的东西。”我仍记得博士抱着我轻声耳语的模样。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许久，我考虑再三，把一个墨镜架在了鼻梁上。

　　老实说，以前出不去的时候总幻想外面有多好，能溜出去一次真是最最开心的事了。可现在走在街上，才发现原来最有趣的地方还是那条秘密通道后的小河。

　　无论是商场里的顾客，大街上的行人，公园里的母子，还是街角的混混，地铁上争执的醉汉，一切的一切，都完美的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

　　我在海族馆里小心的跟随一众人走着，明明也在迈步却与他们越隔越远。一抬头，眼前只剩下一片无声的蓝色，欢笑交谈声已几不可闻。

　　这里真美，海草像树一样巨大，枝条微微起伏，无数的鱼群与我的指尖擦过，又波光粼粼地走远了。

　　我想起自己之前希望变成一条鱼跳进了池子里，耳边也是这样的寂静，我渴望我的族人能把我裹挟上一起化作粼粼光团，一生都紧紧相依，就算死亡也会一起沉睡在某条大鱼的肚子里。

　　我那么执着，满怀愤怒的撕咬阻拦者，却被肩头的痛感唤醒了。

　　一条本该回归鱼群的鱼，被空无一物的鱼钩吸引。刺穿嘴唇，流出鲜血，却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它只能在那个人的鱼篓里艰难喘息。自此，无论是养在缸里还是被煮成鱼汤，他们的命运都已经紧紧相连了。

　　哦，差点忘了，它也有可能被转手卖了个好价钱。

　　本来好了一点的心情骤然变差，我决定今晚吃鱼。

　　唉，陈灭，陈灭啊。

　　……

　　迪厅里的气氛一如既往的火热四溅，而这家，无论是其不那么张扬的装潢还是来往的男女，贴心的服务和穿着火辣却不过分的舞者，都显示了它的那么一丝丝与众不同，用老徐的话来讲就是“背地里骚，好听点叫闷骚”。

　　在这里，即使是穿着件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的陈灭，拄着拐大摇大摆地进来，也不会引起人们的过多关注，更有甚者热情的给他打招呼：“咩咩！好久没见着你啦。”

　　而陈灭从进门起就臭着一张脸，捏了鼻子好一会，直到被贝贝大喊“娘炮”才松开转为去揍他。

　　找了个角落坐下，盯着对面舞池里扭来扭去的人群，耳边的轰鸣小了很多后，他的脸色才稍稍有好转的迹象，可惜片刻的安宁很快被人打断。

　　“这是谁啊我瞅瞅？哦呦，灭哥！您怎的不在医院躺着，跑这来了啊？”

　　几个人凑了过来，为首的笑嘻嘻地搭上陈灭的肩膀，下巴上有一道横切的疤痕。

　　“医院？！灭哥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啊。老大你胡诌吧，也不想想人家是谁。”立即有人应和。

　　“这你们可就不知道了，前阵子，灭哥那叫什么，英雄救美对吧，都登上报纸了呢！好人好事，你们几个学着点，啊。”横疤脸说完，在一众人的惊叹声中，拿起一杯酒，凑到了陈灭的嘴边。

　　“来～给个面子吧，英雄！”几人发出很大的起哄声。

　　“要点逼脸，徐王八，每次老子这么骂你的时候都感觉自己在为兄弟两肋插刀，发起狠来连自己都骂，把手撒开！”徐风火抄起一个烟灰缸，拿下巴指了指徐德举着杯子的手。

　　“诶哟，小徐兄弟别急呀，按辈分，你不得叫我一声哥？”徐德不为所动，甚至把杯子往陈灭的脸上捣了捣。

　　“我看你应该叫他一声爸爸！徐德，你干脆叫徐缺算了！咩咩刚出院，你离他远点！”贝贝本来就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看的对方一个人一激灵。

　　“哈……哈哈哈！看你们一个个的，这么紧张干什么，我能干什么呀，是不是，陈……”徐德突然顿住。

　　因为从刚开始就一声不吭的陈灭，突然侧了侧脸，叼住了杯沿，然后很缓慢的仰头，做出了吞咽的动作，徐德下意识地抬高拿杯子的手，配合着对方的动作，直到陈灭头一仰，酒杯空了，他才意识到什么，一把缩回了手，脸色阴沉。

　　“谢谢徐德老弟给我喂酒，这人有不便，见谅啊，”陈灭懒懒向后一靠，把还缠着绷带的腿随意地搭在茶几上，“你这技术不错啊，滴酒不漏，平时没少练习吧？啊？”说罢，他舔了舔嘴角的一点酒渍。

　　徐德握着杯子，冷冷的看着他，身后的小弟也不嬉笑了，双方气氛有一触即发的架势。

　　“陈灭。一句话，这场子的特殊你不是不知道，那么多弟兄门都摸不进来，你凭什么大摇大摆的往这一坐？你忘了这是谁的地盘了？”徐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谁的地盘？对呀，我也好奇起来了，是不是，小火苗？”突然，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徐德等人猛地僵住，随即向来人弯下了腰：“大哥！”陈灭则是脸皮一抽，无语的盯着来人，半响也缓缓道:“……大哥。”

　　来人是个穿的一身黑，及其高大的英俊男人。他像是突然冒出来的，远处狂欢的人群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周围的人反倒都老实的低下了头。

　　徐德等人已经一声不吭的下去了，男人一屁股坐在陈灭旁边，惬意的点了一根烟，也不说话，望着对面的人群。

　　“你再叫那个名字，别怪我不客气。”

　　“有什么，我从小叫到大的。”

　　烟雾缭绕，陈灭感觉嗓子痒痒的，忍不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是什么，喝起来又苦又涩，他刚想尝试第二口，就被身边的人吓了一大跳。

　　“陈火苗！你快看！太有个性了，我喜欢哈哈。”陈灭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只见对方一脸戏谑的指着对面的舞池，很是兴高采烈。

　　他不由自主的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去，果然见一奇葩——脸上一副大到脱框的墨镜先不说吧，披头散发的，穿着一身惨白的长衣服，活像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比病号服还过分，那至少也算是一种情趣呢，陈灭一边喝一边暗暗点评道。

　　再说对方那灭绝人性的舞技，怪不得方圆一米没人愿意靠近，这也是陈灭一眼就看见的原因，跟塑料袋成精似的！

　　只见奇葩又是一个大幅度的舞姿，墨镜掉了半边又被扶上来，隐约看到一张有点眼熟的面孔。

　　……墨镜？塑料袋？

　　……嗯？我是不是终于疯了？出现幻觉了？

　　“噗——”一口酒全喷在了地上，陈灭嘴都顾不上擦，瞪大了眼睛。

　　那人突然往地上一歪，像是摔倒了，旁边的男人出了一口气，很宽慰的说道：“哎呀，不知道从哪里溜进来的，老天爷终于看不下去，快要审美爆炸了吧。”

　　他眼前突然一花，看见陈灭拄着拐像一道风一样冲向舞池，背影看上去充满了活力与跃跃欲试。

　　“咦？小火苗喜欢这种风格的舞？怪不得以前一脸的不屑一顾。不过……这个就有点……”
　　男人一愣，意味深长地笑了:“……惊世骇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