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五 二十，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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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意识到眼泪落下的那一刻，我才从刚才臆想的世界里抽离，周围的人不多，但好歹是大庭广众，时不时路人向我投向异样的眼光，仿佛每一道都在说：“这对小情侣是怎么了？”与张炎回头注视的目光一同扫射，我的精神意志瞬间倒地，无地自容起来。
都是些陈年破事，还搞得这么煽情，至于吗陈沁妍。我心里念着些自我怪罪的狠话，结果本该是些咬牙止住泪腺的厥词竟没起什么作用，反倒加重内心独白的催泪效果，眼泪就是止不住在脸上流淌。泪水又湿又热，每一线泪痕的划过我鸡皮疙瘩就得掉一地，连着我皮肤里本来的水分很快被空气带走，面部变得很干，仿佛我稍微做一个表情就能通过骨头听见脸揉皱的声音，似乎已经不是皮，而是随时可以被蹂躏在手心的纸。
张炎见我情绪近乎崩溃，瞬间慌了神，连忙上前一步，焦急地解释道：“哇我不是故意的啊！谁叫你开玩笑怼我我就想也来逗逗你嘛，就故意不理你，气气你的，不要放在心上，我没有不理你，你看我现在不是理你了吗，别哭了，我错了......”
这一开口就是机关枪一顿突突突的疯狂投射慰藉，他话语落下时颤抖的尾音听起来几乎是要同时与我合奏一曲二泉映月，街头卖艺二人组现场放送悲凉小调，僵持的局面活像不断充气的皮球，随时都有可能爆炸，气氛降至比空气还冷的温度。
他现在小心翼翼的模样搞得好像从来没跟女生说过话似的，变回我初识的那个腼腆内向的张小兔，有点可爱，我有点想笑，还好被我肚子里那些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话给止住了。
这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真是难为他了。可现在该怎么跟他解释呢，不能把错直接胡乱扣他脑袋上，我也不愿意再去诉说我家里那摊烂泥，想干嘛，博得同情吗，同情是我现在最不需要的东西，那会让我更为自己而感到可耻羞愧，眼泪又得重蹈覆辙。我承认我很聪明，但心里所想与身体做出的连锁反应实在属于不得已的突发事件，难以掌控。有人说情不自禁是人类最迷人的名状方式，要我说，简直胡扯，情绪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好控制的玩意儿，所以才容易出岔子，搞事情，烦都烦死了。
张炎见我依旧是站在原地只知道在那里一个劲儿地低头落泪，毫无开口的迹象，他神情变得越发的自责起来，眉头皱得连成一道弯弯的线，身体不自在地小范围挪动，时而面对远处雾霭连绵的山峦投射束手无措的目光，像第一次不小心打碎玻璃杯的小孩，紧张地发抖。
不行，我得赶紧说点什么。
我抬手抹了抹眼角，抬起头小声地说：“我没事，不是因为你。”
张炎听见我说话猛地回过头，面对我难以名状的表情，无缝贴合地紧接着说：“那你是怎么了？”
“我......没法说。”
“这是‘虽然是你的错但又不想撕破脸’的另一种说法。”
“不是，我真的没法说。”
“有什么不能说！”张炎一个感叹句落下正中我的眉心，我气息一猝，本来已经通到嗓子眼的说辞堵在原地，张了张嘴巴，可话却怎么也说不出，鼻子本来就酸，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地呼风唤雨，暴风雨的前兆。
我不能再哭了，至少我不能再当着他的面哭。于是我当即背过身去，抬高眼皮，捂住嘴巴，迎面有风灌进眼睛，我要不停地眨眼，眼泪才不会再次泛滥。
突然，我右胳膊被什么东西钳住，局部集中的用力按得我原本就瘦弱的皮肉生疼，整个人毫无防备的被牵着往夹住的方向转去。
是张炎。
他拉着我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置身于雾霭朦胧仿佛有一种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架势，搞得我十分猝不及防，只得跟着他的脚步前往未知，心跳得厉害。
但此心跳非王力宏所唱那句“你的温柔如此靠近带走我的心跳”里面的心跳，我只是被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吓住而已，最初沉浸在混沌记忆中的脑袋已被泪水冲刷得清醒大半，这种只会让小姑娘心跳加速的狗血桥段是不会对我有什么杀伤力的，就像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从托尔斯泰一句“幸福的家庭都一样，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中懂得怎么在冷漠的家庭当中生存下来，就像我懂得真正的朋友与仅分享一面之缘陌生人之间的区别，关心与能帮则帮之间的区别。简单的道理谁都懂，只有经历过后才刻骨铭心，真实印刻在人生轨迹的方方面面，而我大概已经百毒不侵了吧。
见张炎一言不合扭头拽着我撒腿就跑的情形，我虽然无感但也好奇后面情节的走向，就好像我不是剧中的主人公，而是正捧着爆米花看戏的观众。我抬头看着他高大的身影与白皙的后颈，期待得不亦乐乎。
走了好一会儿，终于他在一处“半山腰”的山石边停下来，才走了这么点时间这山腰是不可能过半的，只是海拔略微升高了一些，身边除了几棵不认名的歪脖子树跟我俩，就再没见着什么人影，人烟相对稀少。身前若隐若现连着山峦的轮廓，携同云雾缭绕，营造一种“悠然见南山”的意境，颇有诗情画意。可惜我只会看诗不会作，否则此情此景，谁都不会情不自禁地吟上几句，已抒百感交集之情。
张炎与我肩并肩共同沉默着观赏景致，享受这难得的寂静，仿佛身边的雾气不再是普通的水蒸气，而是镇定剂，一切都安静了，像夕阳西下，驻足在广袤草原上的几只眺望余晖的羚羊，忘记白天的飞驰与追赶，忘记流转的时间，此刻即此生，仿佛整个世界都定格在我们俩这目及所至小方块里。心情糟糕的时候面对这幽静的山谷，再迷乱的心境，大概也都沉寂下来了吧。这是他带我来的这的目的吗，我感觉好多了。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认同我的想法，总有些人要充分发挥一下他们少的可怜的知识储备，本着“我长着张嘴我也来说上两句”的觉悟，破坏气氛绝对不在话下。而张炎无疑是其中之一。
他长舒一口气，面转向我，气息比先前平稳很多，说：“你要不要先来听我说。”
“嗯。”
“我在学校就是那种......你懂的，身边的朋友挺多的，然后他们多多少少在学校里都有对象，搞得我一直没有就挺尴尬的，每次都被无故调侃，也挺烦的。怎么说呢，我没有炫耀的意思啊，当时有挺多女生追我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受女孩子欢迎，可能就是高了点，应该跟你们女生的一白遮三丑差不多吧，但我就是一直没有对象，因为确实没有看对眼的，宁缺毋滥嘛。然后就在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快要升高三，假期都用来补课的了。上午有一节下课的时候，一个女生走进我们班，大气没喘地径直走到我座位边，放下一张对叠好的活页纸，之后她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我喜欢你，很喜欢的那种，我觉得我们很配，在不在一起一句话，上面有我□□，你看着办。’她声音还不小，当时班上用功的用功睡觉的睡觉，这女生说完后全班就跟火山喷发似的开始炸锅，我从未见过我们班如此团结过，一窝蜂地起哄啊，什么‘在一起在一起’，什么‘男神我爱你’，七嘴八舌什么都有，要命的是她说完还不走，不是说让我看着办吗，那也得先让我把纸上写的东西看完吧，她就一直盯着我木讷的脸，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哦对了，我忘记说，那天她挺漂亮的，估计是特地化了妆。”
他究竟想说什么......
“我当时有点怕老师过来，她又不肯走，只好勉强应付说：‘我一定会看的，你先回去吧。’她才扭头走出教室。后来的那节课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她刚才说话时不可一世的神情，怎么说呢，也许是因为看多了可爱女生撒娇的模样，我觉得她很特别，长得也不错，就答应了，也就是绿我的这位。后来相处过程中也还不错，我高三她高一，因为学业我能陪她的时间有限，她也理解，所以我们都很珍惜彼此在一起的时间，直到我毕业。毕业之后我能有更多的时间陪她了，但她似乎一下子变了很多，总是喜欢无理取闹，随便针对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跟我闹分手，我真是受够了。后来仔细想我也要去外地上大学，感觉她对我的感情也不如从前，逐渐变淡了，就跟她提出分手了。唉，说到底，爱情啊，”只见他用手比划出一个空瓶的形状，“就好比一杯没拧紧盖子的水杯，人生路途颠簸，时间越久漏得越多，最后打开瓶盖一看，一滴水也没有了。”
爱情，人生，会漏水的劣质水杯？我好想问问水杯本人，这锅你背不背，可还听得下去，反正我是已经听不下去了。
我微笑着问：“你这是从哪学来毒......独特文学风格？”毒鸡汤三个字硬是给我塞回肚子里去，上回多管闲事的堑我还记着呢，别随便打击人家奋青。
张炎还真以为我在夸他，嘚瑟地回答：“我在一本书里看到的，具体什么名字我忘了。你也觉得说的很有道理对不对？所以说啊，无论是爱情还是你遇到的什么不顺心的事，都会过去的。你看我，被绿了不照样开开心心出来旅游，不照样开开心心皮断腿，凡事千万跟谁过不去别跟自己过不去啊。”
最后一句话我倒是听进去了，作为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面对老一辈革命家张小兔这感人肺腑的劝导，我用力地点了点头，面部表情扭曲到连亲妈都不认识，面部五官（当然不包括耳朵）拼命给挤一块儿，把我刚才听他说话的难受劲儿当力气全都发泄出来，此时的我看起来就像一个刚接得师傅得道真经感激涕零的小徒弟，恨不得再上前深情紧握师傅的手，表演一下什么叫感动得热泪盈眶，就差给他申请个十大感动中国人物。我的天，快点结束啊......
正当我疯狂点头之际，张炎说：“所以是什么事，我都说了我的，你也说说你的，说出来就会好很多。而且我失恋那会儿也是你在陪我，现在换我了。”
这事算是你才告诉我的吗，我不是都晓得的吗，一物抵一物不是这么个交换法啊。还有张炎你智商在线的吗，这姑娘明摆着是早就在你背后偷人了，所以才三番五次地跟你闹分手，想赶紧结束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结果没料到你脾气太好了总是先跟她道歉，她拉不下脸再跟你闹，分手的事也总是不了了之，所以有点急，就更变本加厉地暗示你她早就不爱你了赶紧走吧走吧走吧。不过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还有脸在结束之后阴你一招，还好你哥们眼尖发现事态有变，并不是她说的那样，否则你就等着哭吧，就你这智商还谈恋爱，迟早有一天得把命搭进去。
我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线吐槽，看着张炎那张纯真善良好欺负的面庞，莫名有点感动，至少他流露的都是真情实感，比外面那些花花世界的虚伪假象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我只能期望将来他能少遇些像他前女友那样的女孩子，他值得全世界为他交心，我甚至萌生出一种保护欲。我想他的家庭一定像三月和煦的春风一样温暖，所有人都如期对他施以无微不至的关怀，连未知的梦境都散发着蜜糖水泡过的香甜，等待他发芽，茁壮成长，现在他高中毕业，像一块天然去雕饰的玉璧，光亮白皙，纹路可辨。进入大学就算进入半个社会，社会里那可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摸爬滚打的成长在所难免，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尽量保持住这份傻里傻气的天真与正义，是怎么进去的，再怎么出来，包括将来步入真实的社会。
前几天我还觉得张炎好像从前的我，其实我们一点也不像，我们来自不同的家庭，生长在不同的环境。这世界上存在两种人，一种是像张炎这样积极求生的人，他们是出场自带阳光特效，简单而温暖，让人光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幸福，另一种就是像我们这样总有明显性格缺陷的人，我们是生长在下水道最边缘的东西，连名字都找不到，粘稠地、肮脏地生长，大多还没长出个什么形状就死去了，我怎么配跟他这样天生注定在HE（Happy Ending）人物设定中按部就班生活的人相提并论呢。
我不配。
张炎啊，将来可千万别长成像姐姐这样的人哦。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