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四 二十，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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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多冷啊，”我望着窗外越来越近聚集的人群，嘴里小声嘀咕着，感觉他们的穿着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普通的夏装，登山装备，“我来试试究竟有多冷。”于是非要试试深浅的我把衣服环抱在怀里先不穿，背上背包准备下车。
下了车就是富士山的山脚，雾由近及远地弥漫开来，越望远处的山头雾越重，原本的蓝天白云从山脚往上看就变成一望无际的蓝色幕布下遍布几缕青丝状的雾絮，飘飘然随风而动。我们身边也有肉眼能捕捉到的雾气，但很薄很浅，似乎用力吹就能吹跑。当偶有穿云的阳光普照大地，山脚下的雾气层就变得更稀薄，时而聚集时而消散，唯有明显的温度变化证明它们的存在。现在室外的气温跟车上简直千差万别，季节更替，车内是春夏，车外是秋冬。
刚下车没多久，这四周的低温一波接一波地刺进我的皮肤，凉意瞬间侵蚀全身，冷不丁一个踉跄，我打了个喷嚏。
“祖宗，衣服不是给你了吗，你倒是穿啊。”张炎皱着眉头，用老一辈体恤晚辈的语气责问道，我应声哆嗦地点了点头，披上外套。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不想说话。
再看看张炎，只见他上身短袖，下身运动长裤，标配运动鞋，面对低温身板还挺得跟硬板凳似的，标准的笔直，身体放得很开，感觉完全没受温度的影响，哪像我，穿上外套还得用臂膀裹住自己，让方才附着在身前的凉气迅速温暖起来。
果然，这里遍布各种纪念品店，环绕一周每个方向都有，吃的用的玩的观赏的种类齐全，居然还有冰激凌，这种温度下还会有人买冰激凌吃吗？
“你要不要吃冰激凌呀橙子同学？”张炎指着店门口的甜筒模型，不要脸地笑个不停。
“滚。”
除了张炎这种不怕冷又脸皮厚的人想吃冰激凌之外，光顾冰激凌店的人并不少，以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居多。整个富士山山脚这一块面积不大的地方好像一个小型的地球村，这里几乎聚集了全球各地的游客，刚才一个栗色头发皮肤白得发亮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经过我身边，说的是法语，还有许多与我擦肩的声音，英语，西班牙语，韩语，当然还有......
汉语。
“干嘛这么凶，你就不能看在我舍生取义把外套借你穿的份上，对我温柔一点。”
“张炎，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顽劣，为师都快认不出你了。”诶？这全名脱口而出，我都有些惊讶自己怎么会叫起他全名的。
“我从始至终，就没改变过，恐怕是您老上了岁数眼睛不太好使没认出我来。”张炎一边往最近方向的商店走，一边回头，我走在他身后。此时阳光热烈地笼罩天地，气温暂时回暖，我感觉暖流从头顶逐渐向下延伸，真舒服，我好多了。
“有太阳，我感觉也没那么冷了，你还要买衣服吗？”我问。
“不......买了吧。”张炎说，指着店里，“那你要进去逛逛吗？”
“我随便，你想逛吗？”
“不想，我想去山那边看看。”
“你想爬山？”
“不是，就......能走多近走多近吧，难得来一次。”张炎望着远处的山峦，“就是有点怕你扛不住，那边应该比这边要冷，要不然你找个室内坐下来，等我拍点照片回来。”
“不用，一起去吧。”
方向并不难找，只要跟随雾气走，越深入雾气越浓，气温越低，只不过沿路走下去不一定能走出道，很多最终的指向是死路。如果想上山的话，有一条专门上山的路，指示牌很明显，我跟张炎第一个走的就是这条路。路上来返看到许多全副武装的登山者，他们大多穿着清凉，满头大汗喘着粗气，也许这条路既是进口又是出口，又或许他们是爬到一半原路返回。我们俩身处其间就显得格格不入，突然沉默被几声马鸣打破，右侧有一面拴马的石壁，这里居然还可以租马匹上山，有意思。
我灵光一闪：“八戒快把为师的白龙马牵来，赶路要紧。”
“......”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张炎愣是没应上话，全程只能盯着我疯狂微笑的面庞。他深吸一口气，从嘴里挤出几个字，“谁是你徒弟，我拒绝。”
我得意地看着他不服气又说不出话的表情，接着说：“悟能，你这话说的可就让为师很伤心了，怎么说你也是这么多年随我同甘苦共患难的，怎么说不认就不认了呢，难受，为师心里难受啊。”
我说完之后张炎板着个脸，一言不发，身体机械地朝前迈步，再加上这标准一米八的大高个，活像踩高跷的杂技演员，骨头里灌的都是木头，僵硬的木头。
看来是我说过头惹他不愉快了。
我清楚刚才对他行动的描述很大程度上受我主观因素的影响，在我说出那些话之后看见张炎没怼回去，心里总归有些不自在，以为他受我的影响不开心了，才会由心理层面的认识转化到外界事物的行为感知上，即不再是“眼见为实”，而是眼见我所在意的最坏的结果，各种概念我背多了之后什么东西就都能略知一二，说出点道道出来。
我这也不是怕，我才没那么在乎别人的感受呢，除了感同身受心里会不爽之外，就是讨厌因为我个人原因造成别人的情绪波动，开心也就罢了，难过可万万使不得（毕竟是负面情绪）。可能是我独来独往惯了，个人模式打得太溜，与人相处的技能在我看来从来都不重要，因为我根本就不需要。
可现在我需要了，我该怎么办......理论太多实践太少，算了，死马当活马医，都试试吧。
“你怎么不说话呀？”我换了种语气，带上点女生惯用撒娇的口吻，本来四周就冷，说完之后我更是鸡皮疙瘩掉一地。
张炎依旧走他该走的路，无视他该无视的人，无动于衷。我抬眼看见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开始有些怕了。
我怕的不是他讨厌我，也不是他在剩下的日子里会怎样冷落我疏远我，使我孤独地继续旅行，我从来都不惧怕孤独。这个大多数人都在逃避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孤独究竟是什么呢？大概从我记事起，我就是一直一个人应付生活，那时候我连孤独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但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带着它上学放学，吃饭睡觉，直到有一天我开始了解它，哦，原来它叫这名字，明白的时候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了，这也许就是许多中年人面对千篇一律的工作与生活长叹的一句：“习惯了。”
“妈妈，为什么我总是一个人啊。”幼时的我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啊？”妈妈的反问跟床头晕黄色的光一齐打在我的脸上。我是来寻求答案的，现在回忆也许当时我是在寻求帮助，却一下子被自己的问题抓住，一时脱不开身，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就只能点点头，离开原地，走出那扇门，从此以后我就再没问过她相同的问题。
不，我是再没问过她任何问题。
在我印象里爸妈永远在出差，很少在家，有时候妈妈在家吃过一顿饭就拎着行李走了，甚至有时连行李都没有，一出门就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小的时候请过保姆，后来我开始上学，他们认为我已经有能力自己照顾自己了，就每次在出差前塞给我一个在前一天准备好的牛皮信封，里面有钱，信封上写好日期，是他们计划回家的日子。一般他们两个人出差的时间不同，不过无论今天是谁出差都会按时给我包钱，两封不一样的信封，不一样的日期。
儿童时期好奇心旺盛，看着他们来来回回地奔波把家当旅店，我真的好想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于是有次我抓住机会，问刚起床准备出发的爸爸。他冲满一大杯的现磨咖啡，转过身面对着我冲满疑问的神情，小抿一口滚烫的咖啡，上嘴唇留下一抹棕黑色的液体。他停顿了一会儿，说：
“妍妍，不要给大人添麻烦，你以后要学会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管好自己才是对别人最大的帮助。”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问过他任何问题。
可我实在有太多的疑问，对我超乎常人的智慧（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带我测过智商，据说远超平均水平），对孤独，对条件给予我的环境，对这个世界，于是我只能多读书，尝试从那里寻找答案，直到今天。
我时常问自己，儿时的答案找到了吗。
似乎随着年龄增长，我的困惑就越多，我的脚步就越不能停下来。师范专业是他们替我选的，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反抗，我知道我志绝不在此，考研是我唯一的出路。
这是我逃离这个僵尸般家庭的唯一出路，即使是这样一根纤弱的救命稻草，我也必须得没了命地抓住它，掉下去即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可是你看我，我还是害怕了。我害怕违背他们的意愿，那些儿时的命令，警告，不要给别人添麻烦，问多余的问题，不要说多余的玩笑，做多余的尝试，我害怕这些来自父母莫名操控的绳索，以最古老而严肃的方式无形间勒紧我的喉咙，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你这什么表情，我回来不是专程来看你这副嘴角的。”
“嘴里有东西别讲话，你没教养就算了别丢我们的脸。”
“下次再考不到满分就没有生活费。”
“别给别人添麻烦就是对别人最大的帮助。”
......
永远也不会改变，永远也逃不走......
你看我现在，究竟成为了什么样的人。都是因为我，我又给别人，添麻烦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我无意中说出对不起的时候，才发现温热的泪水正肆意在眼眶中打转，只要我轻轻眨一下眼它们就会喷涌而出，直接打在冰冷的地面上，掷地有声。
今天这是怎么了，小的时候都没有哭过，怎么今天就扛不住了呢，不是都一个人扛过这么长时间了吗，哭代表需求，我到底需要什么呢。
“你，你怎么了？”张炎回头，看向我被打湿的眼圈，终于停下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四
